老人怒了,即便是佛,也会有怒目之态,更何况这名在这大墟游荡千万年的孤魂!他一怒,周边天地,为之颤栗,四海涛声为之喧哗,无边气蕴为之喷薄。他跌飞而起,身上残破的黑袍发出脆响化作灰尘。
干瘪枯瘦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黑化。
漆黑的身躯,宛若经受无边岁月镌刻的树干,在这一刻几乎要燃烧起来,那黑便是极致的限度。
然后,这个躯体变化,三头六臂,怒目狰狞,兵甲森森。
立在海面的陈辛,仰头望着老人那可怕的躯体,阴寒之色无丝毫改变。
此刻的陈辛,也并非平静时刻的他。他外表的森冷,掩盖不住内心狂怒和暴躁。那猩红的眼眸可说明一切,那包裹全身的黑色经络可说明一切。海水在脚下化作漩涡,漆黑的海水仿佛要释放出摧毁一切的力量,不断的旋转、积聚、吞噬。那冰冷的水,便在脚底奔腾跳跃。
狂风猎猎,巨浪滔滔。
在激烈奔腾的海水中挣扎的渺小身影,不时淹没又不时探出脑袋来,海水起伏,让其身不由己难以自持。
风云变幻,烈焰呼啸。
无边佛音,滚滚而来,便若是已经渡化了那风那涛,浸润着佛意。
一座座佛像虚影,在陈辛的四周出现。
威严,肃穆,冷酷。可是,这些佛像忽然转身,便化作了狰狞模样。
佛,可为魔。
陈辛嘴角微微一翘,倏然腾身而起,一剑划破昏暗的天幕。
陈辛一动,那些佛像虚影也随之而动,或双掌合十,或单掌拍击,或执降魔杵砸来。佛息浓郁,宛若置身在千年古刹之中。滚滚气息,威严滞闷,让方圆数里之内的奔腾海水,刹那沉静下来。
佛力破啸,渺小的陈辛,便若是在飓风中摇曳的小鸟。
降魔杵落在了陈辛的剑芒上,一拳已经轰在了他的背上,一尊佛像虚影一掌拍下,宛若遮天蔽日。黑暗,笼罩在陈辛的视野内外。陈辛闷哼一声,整个身躯孤落飘摇,如欲乘风而去。可是,一道道掌印,一道道佛力,即便他在无可奈何之下,也不会让其离去。
“佛狱!”
老人声音淡漠,一掌飘摇,便见到陈辛的四周出现无数的光芒。
光芒如阑,封住陈辛的退路。
光芒璀璨,锋芒森森。
陈辛的气息猛然一滞,一道道虚影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肉身刹那破碎,鲜血喷溅四方。
老人抬手虚空一点,便见到一抹光华璀璨,一部典籍熠熠辉映。
“佛门有典,可传万世,可立宗门,可渡劫消罪,可降妖除魔,可普度众生,可刑罚苍生。佛门有典,当主万界,削仙神,撤万宗,我佛唯一。”
典籍倏然哗啦啦翻动起来,无数的经文从中飞出来。金色的光芒,金色色文字,金色的符印,若游龙蹁跹,若流水飞舞,横亘天地,交织灿烂。一时间,四海佛声恢弘,八方钟声洞彻,天地之间佛光充盈。黑色的瀚海一下子如被驯服的猛兽,安安静静的蛰伏聆听。
那些飞舞的文字符印,交织穿插,笼罩在陈辛的四周。
已经肉身破碎的陈辛,只剩下一道焰火,孤零零冷寂寂的悬浮在一摊血肉之上,如一双眼眸,冷冷的盯着周边的变化。
典籍忽然安静,一页图画,传来了最洪亮的钟声。
“佛念苍生之苦,为仁以渡劫难,为怒以罚不辜,立佛狱以惩罪愆,立审判以罚不悔。天道冥冥,苍生如粟,愚者无尽,恶者执迷,不皈我佛,不惭罪愆,为恶无头,施害无穷,我佛怒其不争,当以怒目金刚之意,审之,罚之,以净寰宇!”
“阿弥陀佛!”
老人双掌合十低眉顺目,一声钟声咚波荡四海。典籍图案一页,立时悬浮而起,遮蔽天日,覆盖坤宁,森森渺渺,冥冥浩浩,浩瀚的大海化作了无边的森罗地狱。一尊黑色的巨大无比的佛像,便立在了黑暗的上空,怒目而视,抬手指着下方,一掌按着宝座上的屠刀。
“佛之审判!”
老人徐徐吐出四个字,四周便传来了交迭不断的钟声,吟咏佛经之声若那沸腾的水流,湍流不断,嗡嗡如蝇;木鱼敲击声,铙钹撞击声,钟声,鼓声,忏悔声,哀求声,痛苦声,哭泣声,无边无尽,源源不绝。这方沉静的世界,刹那便若是都市潮流,嗡鸣不绝。
金光围困中的焰火,明暗不定,有时仿佛便要熄灭,有时又执着的挣扎亮起,摇曳如风,孱弱如豆。那些血肉,便在那肃杀中一点点蒸腾,化作了一缕缕雾气,飞腾、撞击、撕咬、吞噬,如困兽发疯。
海中渺小的身影不再挣扎,静静的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神色呆滞,木然的望着虚空中的巨佛。
那些交杂不断的声音,足够让天地发颤,足够让万物生灵湮灭灵智。
陈辛的神魂飘然而出,昂首而立,静默幽然。
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惭愧和悔恨,反而越发的冷酷和坚韧。
佛之前,如此态度,便是一种拂逆。
佛渡苍生,不渡无缘之人。
于是,巨佛举起了屠刀,面目可憎的盯着陈辛。屠刀豁然斩下,那抹赤焰噗的一声湮灭。屠刀凌身,陈辛的神魂便如那雾开始恍惚飘曳。只是,陈辛依然昂首而立,不悲不躬,傲然淡漠。
屠刀已至,陈辛的神魂忽然双臂一展,将那些无边冲撞的雾气拢到了身前,然后一张淡漠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
“杀!”
一字之声,化作杀意腾腾的利刃,挡在了屠刀之下。
嗡!
红光肆意,佛光普照。
虚影的陈辛,在一刹那之间肉身飞快的塑成。肉身一成,他腾身而起,赤焰裹身,一剑横斩屠刀。屠刀如山岳,稳如泰山,陈辛一剑斩去,那屠刀纹丝不动,倒是陈辛手中的长剑寸寸断裂。陈辛身形微微一滞,那屠刀嘎的一声,再无阻滞的斩了下来。陈辛身上的赤焰呼啦一声飞腾而起,倏然挡住了屠刀。陈辛旋身一晃,怒气冲冲的朝着那佛像一拳轰去。
佛像敛聚了无数的光芒,让周边反而漆黑如墨。当陈辛一拳轰来,那佛像左手抬起,五指直立,绷紧的双唇微微翕张。
“镇!”
轰!那一掌夹带天雷之势,不但破开了陈辛的一拳,更是将陈辛击落大海。哗啦的声响,海浪奔腾,巨浪掀起。佛像左手缩回,奄奄一息的陈辛几乎是黏在那佛掌上。屠刀收回,黏在佛掌上的陈辛无意识的飞了起来。一束光落在陈辛的身上,那是佛像睁开的眼眸所释放的光芒。
赫赫威严之光,如神光,洞穿人的神魂。
屠刀再次举起,上空的老人双掌合十,口念佛经。
“佛之审判,判人,判飞禽走兽,判魑魅魍魉,判妖魔幽鬼,判诸天神灵。”
屠刀落下,奄奄一息的陈辛四肢展开,如被绑缚在十字架上。
佛光纯正,煌煌如皓日之光。
屠刀冷冽,轰然落下,便若是天道法雷。
可就在这时,在海水中一动不动的渺小身影突然冲破海水,一飞而起,化作一只漆黑的小鸟。
“啾——啾!”
飞鸟疾驰,掠过巨浪,刹那到了陈辛的面前。
“啾啾!”
一行泪,一双焦虑心痛的眼眸,还有那孱弱的身躯。
陈辛缓缓睁开双眼,望见冥鸟那模样,冷漠的脸庞微微一抽,浮出一丝亲切的笑意。他扬起头,看着被刺目光芒笼罩的佛像,还有那黑压压的刀锋,笑意转而变成了冷酷的讥诮。屠刀近在咫尺,那锋芒已经可令神魂破碎。冥鸟娇弱的身躯,便在这锋芒下开始损伤,血液和那羽毛,纷纷剥落下来。
“哎!”
一声叹息,让近乎昏厥的冥鸟双眸一颤,愕然的盯着陈辛。
一动不能动的陈辛抬起手臂,一把将冥鸟拢在胸前,然后拖着身躯迎着那屠刀缓慢的朝上方走去。
看不出有任何威势,更不见锋芒,陈辛此刻便若是自愿朝着刀斧走去的刑徒。
他就这样信不走去,如上天梯,身前身后一片漆黑。
冥鸟安静的卧在他的胸前,双目炯炯有神的望着陈辛那尖削绷紧的下巴,浑身虽然剧烈的痛楚,却也无法干扰它的依赖和信任。
屠刀落下,陈辛信手一臂挥去,看不见的光影,却是陈辛再次朝着佛像走去,穿过那屠刀。无边的吵嚷叫喊,一下子安静了。四周涌来的佛声、敲击声,也停滞了。只剩下那尊佛,背着光芒胸怀黑暗的佛,一脸狰狞怒目的佛。陈辛到了它的面前,仰着头静静的望着那一张没有任何慈善可言的脸孔。
猎猎风来,长发和衣服飞舞。
单薄的身体,是那无数的伤痕和血流。
冥鸟嘴里淌着血,发出弱弱的叫声,如在呼唤陈辛的名字。
“啾啾!”
陈辛垂下面孔,双眸柔和的望着它,那绷紧冷酷如刀削似的脸,也在这一刻如被春风吹皱的冬水。
“没事的,他们伤害不了我们!”
佛不言,人不语,满天地,只剩下光与黑暗的对撞,还有那萧瑟的寂静。身下的瀚海,也臣服的波澜,卷不起波涛。血液,滴答滴答的落在那黑色的水中,渲染开、荡漾开,如浮萍一般的漂浮。
老人满是皱褶的脸孔紧紧皱在一起,他那带着疑惑神情的脸和眸光,不安的望着陈辛。在佛面前,陈辛太渺小了,如蝼蚁之于山岳。只是,太过安静和平静,反而越发的让人不安。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老人双手飞快的舞动,那不动的典籍快速的翻动,书页哗啦啦作响。
陈辛忽然笑了,望着那尊佛,似乎看穿了佛的表象。
他抬起手,指尖闪烁着一点光,光是黑色的,晶莹剔透,如一颗黑色的珍珠。光芒微弱,却让人痴迷。陈辛望着这点光,手指一弹,那光便飞了出去,朝着佛像睁开的那只眼睛而去。
佛像忽然动了。
佛像庞大的身躯倏然猛烈的晃动,屠刀、佛指、佛眼,齐刷刷的扭动。佛音再次充塞而来,佛光越发的炙热和璀璨。冥鸟睁开的眼眸紧紧闭合,娇弱的身躯瑟瑟颤抖。陈辛却是巍然不动,只是伸手抚摸着冥鸟那不整齐的羽毛。
“没有谁能阻挡我们,无论是神,还是佛,亦或是其他的力量。我说过,我要去金池,我要让红莲复活,我说过的!”
他垂下目光,望着脚下的海水开始奔腾,望着一串串水花飙射而起。他的脸孔,被暗影笼罩,无比的萧瑟和幽寂。冥鸟啾啾叫着,身体虽然还在发抖,却是睁开眼睛望着陈辛。它的眼眸如秋水般明亮纯净,透彻的让人心中无丝毫杂念。陈辛微微一笑,身体却是朝着上方移动。
衣衫猎猎,黑发飞扬。轰!一声巨响,便见到无边璀璨光束四散飞射,整个视野一瞬间变得茫然。空中的典籍,燃起一丝焰火,三头六臂的老人,面孔骤然抽搐,尖叫着扑向典籍。
陈辛从光幕中走了出来,身后的巨大佛像一寸寸碎裂。
陈辛到了典籍的面前,三头六臂的老人龇牙咧嘴狰狞着扑来。
陈辛望着老人,抬起手一掌按在了典籍上。
“我能毁你一部典籍,也能毁你佛门所有典籍。”
“邪魔,你找死!”老人怒吼,六臂张扬,洪流逆袭,呼啸扑向陈辛。
一掌落下,典籍被烈焰包裹,化作了青烟缭绕。
老人如魔,魔化的僧人脱去了一切的束缚和规则,变得狂躁暴怒。
气流穿梭,光束交杂,一面佛,一面魔,佛光普照,魔焰嚣张。
陈辛在那乱流中,倏然不再安静,变得无比的冷酷。
没有了微笑。
怀中的冥鸟不安的颤抖,紧闭的眼眸不时的抖动,即便是羽毛,也倒竖起来。周边的气蕴,让人不安和畏惧。
陈辛直面老人,在那六臂张扬中,他斜身而入,单臂挥挡。老人正邪两面不断的转换,佛光与魔焰交替压制。一束光倏然从老人臂膀中央投射出来。纯正的光,亦正亦邪的光,落在陈辛的脸上,陈辛挥手挡在面前。砰!老人击中陈辛的胸膛,降魔杵狠狠的落在了陈辛的肩膀上,刀剑齐出,洞穿了陈辛的身体。
陈辛身形一滞,如被挂在虚空,被老人的气焰死死压制。
“毁我佛门经典,其罪难恕!”
“执迷不悟,不归我佛,难渡尔罪!”
“我佛审判,众生瑟瑟跪伏,只求宽恕,尔拂逆我佛威严,当挫骨扬灰绝于天地!”
老人正邪两面交替发生,或威严或狂怒,字字如刀斧,声声如刑罚,落在陈辛的身上便是一层层血肉的剥蚀。
“啾——”
冥鸟在怀中虚弱的叫了一声,陈辛那闭合的眼睛倏然睁开。
挡在面部的手臂垂了下来,冷冷的盯着老人。
老人侧身立在那里,正邪两面背靠背而存。
陈辛满身血水,面部更是白骨森森,一双眼眸除去眼球,便是那骨头。老人不正面而立,反而侧身让正邪两面侧立,从臂膀中央投射出阴阳两极的光芒,仿佛是两者的糅合。那光让陈辛肉身越发的虚弱和残破。只是,陈辛似乎忘却了痛楚,只剩下执着的神魂如兵刃般锋芒毕露无丝毫收敛。
“啾!”
“尔不念罪愆,不慕佛恩,不尊天道,不束手就擒消解戾气,背道而驰,为所欲为,尔之罪孽,当佛狱镇压、佛法净化、佛怒忝灭。”
老人喋喋不休,冥鸟只是孱弱一声,陈辛已是身体横漂,一拳砸在了老人的右臂上。血肉模糊的身躯,漆黑的经络倏然跃起,覆盖全身。
“没有谁能审判我,更没有谁能渡化我,能审我渡我者唯有红莲!”
陈辛怒吼一声,突然化作一团赤焰,倏然撞在了老人的身上。老人一体两身、六臂三首,陈辛近到身前,那六臂已然执着法器砸落下来,更有三首或吐出业火或喷出净水或口吐莲华,生生不绝的倾注在陈辛那枭枭身躯之上。可是,那团赤焰却刹那化为一滴漆黑的水滴,水滴轰然溅开,化作无数的细密水滴,散落在老人的身上。
老人气息猛然一滞,那圆睁的眼睛,瞳孔不断的收缩。
“业火为根,重水为基,你、你······”
老人抬手指着陈辛,陈辛却在汹汹烈焰中显露身形,一双瞳眸森森的盯着老人。
“区区佛门,也想渡化我,也不看看自己的底子到底是什么!”
陈辛冷声而言,一掌拍在了老人的一颗头颅上,砰的一声那颗头颅并未爆裂,反而裂开吐露出十颗龇牙咧嘴的丑陋头颅。陈辛袖手而立,转身朝着海面落去。可是,他身上的烈焰却呼啸着扑向了老人,一把将那挣扎着怒吼着头颅吞噬。
“啊!”
老人庞大的身躯在烈焰中扭曲,如舞蹈的火焰。
黑色瀚海一平如镜,那深黑色的水无波无澜。陈辛一脚踩在水面上,那水倏然开始收缩,从远处的边际,以光一般的速度倒卷。顷刻间,那瀚海,化成了陈辛脚下的一滴水珠,被陈辛一脚踩进了干涸的沙土中。
瀚海消失了,漫天的佛光充斥的声音,也消失了。
只剩下茫茫无际的苍凉,还有无边的幽寂。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了萧萧的幽怨的声音。
陈辛双脚一弯,整个人跪倒在地,全身那黑色的经络迅速的消散,只剩下模糊的血肉如徐徐焰火在烧灼一般。冥鸟噗通从陈辛怀里坠落在地,一双眼眸静静的望着陈辛那绷紧裂开的脸孔。
娇弱的冥鸟,化作一名娇艳稚嫩的小姑娘,青春的气息与陈辛那急速腐朽的气息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映衬。
“陈——辛!”
冥鸟笨拙的唤道,抬起那白皙稚嫩的手想要抚摸陈辛那模糊的脸。
陈辛忽然弹身而起,仰天呼啸,化作一道疾风,倏然消失在远处的茫茫山岭尽头。
“陈——辛!”
冥鸟心中剧痛,腾身而起,大声呼唤。却在这时,虚空中出现一抹诡异的云彩,电闪交织,糅合着五颜六色的色彩。
“痴儿,尘缘到此,还不回到父王身边来!”
一道声音从那云中飘来,充满了浑厚沧桑之感,冥鸟闻言,一双被泪水打湿的双眸仰望着那云。
“父王!”
“让你出来,本就是望你能获得一份机缘,如今机缘已得,你们从此便是陌路,回来吧!”
“父王,陈辛他······”
一道七彩之光从云中垂落下来,云中的声音变得铿锵严肃。
“回来!”
那光罩在冥鸟的身上,冥鸟的身躯立时化作黑色的小鸟,随着那光朝云层飞去。冥鸟目光望着陈辛消失的方向,泪滴如断线的珠玉,流淌在脸上,而后滑落下来。
“陈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