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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神

作者:莫若秋寒 当前章节:6322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0:38

流光散去,暗沉沉的幽冥气蕴便宣泄而来。

盏盏宫灯,飘曳着幽绿的光。

寂静的殿宇,不闻生息,只有厚重的森然和幽寂。

冥鸟神形哀伤落在殿中,娇嫩的脸颊上泪痕重重,一双眼眸里满是哀色和痛苦。偌大的宫殿,似乎只有她存在,便显得越发的萧索和孤独。裙秀依依,灯火黯淡,一声低沉的叹息,在昏暗之中飘荡而来。冥鸟这才抬起头将捂着脸的双放下,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在殿北昏暗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如龙盘在石柱上,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眸。

“母后!”冥鸟凄凄的叫道,然后飞奔扑了过去。

两条纤长的手臂从昏暗中探了出来,一把将冥鸟那娇弱纤细的身体拢在怀里。看不清女人的模样,却不似人的样子。泪水从冥鸟的眼眶里扑簌簌的滚落下来,无比的伤心。女人搂着她,伸手抚摸着冥鸟那漆黑的柔顺的秀发,只是叹息着。

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殿外,影子倒影在殿堂里,显得扭曲。

女人抬头望去,淡淡的道,“早知如此,何必让仙儿参合其中,你这是拿她的一生做赌注!”

“我这是为她好!”殿外人道。

“为她好?”女人声色不悦,冷冰冰的道。“道心若毁,她的修为怎么办?她以后怎么办?你以为仙儿如你那般冷酷无情吗?能如你那般为了修仙斩断七情六欲吗?”

“仙儿是我的女儿,”殿外人道。“她自与旁人不同,而且,那个人确实能给仙儿带来莫大的机缘和福分,至少现在却是如此。”

“我宁愿她一辈子不化形,也不希望她伤心一辈子!”女人怒吼道。

殿外人沉默着,那影子在幽绿的灯光映照下,似乎在摇摆。

“我希望,仙儿和你,都能跟正常人一样,不用被束缚在这个鬼地方。”殿外人开口说道,身影浑厚,颇为沧桑。女人望着殿外的身影,面庞在昏暗中颤抖,眸光闪烁着泪光。

“你何必如此,都这样千万年了!”女人垂头道。

“总有一天,”殿外人道,“我的女人和女儿,都将自由行走在阴阳两界,再无束缚。我相信他,不仅仅他是我的恩人,更因为,我知道他来自哪里做过什么。”

“父王,陈辛是谁?”无声哭泣的冥鸟忽然抬起头问道。

殿外人朝殿内深深望去,平淡的道,“路人。”

一时沉默下来,寂静无声,殿内殿外,似乎漂浮着一层层薄薄的雾气。火焰摇曳,光芒黯淡,殿内垂落着一重重的影子。

冥鸟在昏暗中咬着薄薄的嘴唇,垂头道,“女儿知道了!”

殿外人转身道,“好好陪着你母后,等你筑基成功,父王再来看你们。”

殿外已无人,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音。来人来无影去无踪,如那暗淡的光影。女人将冥鸟紧紧搂在身前,眸光幽幽的望着殿外,满是柔情和忧伤。

“你父王是为你好,不要怨他!”女人道。

“我知道。”冥鸟靠在女人的胸前,睁着眼睛却是不甘的看着那灯光,纤纤柔夷也是紧紧握成拳头。“我知道。”

“那个人的因果牵连太大,满天神佛都不能左右,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人!不过你父王说得对,那人身上的机缘太重太深太杂,若是能由他获得一份机缘,福泽深厚啊!你自小便因为母后的缘故受到诅咒,你父王千万年来一直在想办法为你解除,如今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你身上的诅咒已经松动了,只要多加努力,解除诅咒应该不是问题。仙儿,不要像母后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束缚在这里,明白吗?”

“母后!”

“母后我已经习惯了,若非你,母后我早就沉睡过去,任由时光腐蚀了这一身丑陋的皮囊,就当没有来过。可是你啊,母后怎么割舍得下,就是见到了你,哪怕是再痛苦再绝望,母后也要撑下去啊!”

“母后!”

“别哭,傻孩子,哭什么哟!多么精致的一张脸,比母后那时候还要漂亮啊!别哭了!”

“母后,仙儿一定会帮母后解除诅咒,让母后重获自由。”

“嗯,仙儿最懂事了,母后相信仙儿以后会做到的。”

重重殿宇,被雾气包裹,森森如金铁所铸。在黯淡的光影中,这些殿宇如死去了千万年,一动不动的在阴冷的时光中剥蚀腐朽。到处是如虬龙一般的根蔓,起伏卧在大地上。雾气便在这些根蔓上空盘旋漂浮移动。

男人高大的身影从屋顶垂落下来,颀长有力的背影结实饱满孔武有力,一袭黑色披风下,是黑色的甲胄。男人一张脸孔沧桑英俊,岁月在上面留下了很多印记,却也让这张脸越发的英气勃发。他凝望着冥鸟所在的那个殿宇,那座殿宇如樊笼,周边寸草不生,如死了一般。大地已死,生机断绝,只剩下无边浓郁的苍凉。

“我会让你们好好的走出那座殿宇,我的女人和女儿,绝不会因为那些鬼蜮伎俩便无辜受害。相信我,”男人绷紧的面孔如刀刻一般,线条刚硬,一双拳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相信我。”

昏暗的天空,一条条发光的铁索交织在一起,如天罗地网。铁索之上,悬浮着晦涩难懂的符文。

男人仰头盯着那些铁索,面孔严峻而冷厉,双眸如刀刃一般的锋芒毕露。

“狗东西,千万年了,真以为我九幽就这样被你们吃定了吗?留下禁天绝地阵便真以为让我九幽毫无反抗之力了吗?你们死了,一群死了的废物,还想死后都能操纵别人的命运吗?九幽,可没有你们想的那般浅薄啊!”

男人抬起右臂,结实的手臂套着两个铁环,铁环上刻着亘古的图案。男人松开握紧的拳头,手掌上立着一块黝黑的石块。石块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男人无论武力如何,也无法将这块石块捏碎。

“当初蒙你所赐,我才有一统九幽的实力,你是我的恩人,可是当初你说的,你我之间不过是陌路,所以,即便我知道是你,你的恩我却无法还报。无论你是陈辛,还是当初的神皇,亦或是最初的顽石,前路多艰,你好自珍重!”

嗡的一声,他的身后突然绽放出一道道光蕴,光蕴璀璨,如皓日绽放。男人手臂一缩,两副水晶棺材从脚下的殿宇中飞了出来,立在了他的面前。凝望着纤尘不染的水晶棺材,他低声呢喃着什么。

“送去给九幽接引使。”

远处枯树,一群乌鸦振翼而起,衔着厚重棺材飞向远处。

“再帮我一次。”

男人捏着手中的石块,望着渐渐远去的棺材,无比希冀的呢喃着。

明亮的天地,宽广无边,一道道身影若砸下的陨石,轰然震颤了这块平静已久的大地。尘土飞扬,乱石激荡。一道庞大的身影骤然从地面掠起,斜着剪破虚空,留下一道斜影落在大地上。

“痛死我了!”唐宝宝仰身躺在地上,大声叫道。

一旁的天吼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静默的躺在那里,睁着双眼望着虚空。天空蔚然如洗,九道皓日分落在四方。它那倦怠的眼眸倏然一凝,变得严酷起来。

“好热好热!”唐宝宝顾不得浑身疼痛,跳了起来,一脚踩在了天吼的身上,天吼没有反应,唐宝宝却是担忧起来,俯身瞅着天吼。“喂,你怎么了,不会是傻了吧!”天吼抬手将他扫了出去,静静的望着天空。

“喂,你别不知道好歹好不好,我是担心你!”唐宝宝弹了弹身上的沙尘,忍着脚底的灼热走到天吼身边。“你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难道是脑袋出了问题?喂,身体不好要说嘛,你不说我们大家哪里知道你哪里不舒服,对不对?喂,我在跟你说话呢!”

“唐宝宝!”身后传来阿狸的声音。

唐宝宝回头望去,疑惑的看着她,道,“怎么了?”

“你看天上!”阿狸指着天空道。

“天上?天上怎么了?”唐宝宝抓了抓脑袋,仰头望去,忽然面孔一凝。“我了个去,天上怎么有九个太阳?哎哟,难怪这么热,这是要把唐宝宝大爷烤干吗?哎哟,哎哟,热死了!”

一掠而起的巨鸟斜着身子飞落下来,双翼合拢,仰着头幽幽的看着天空。九幽接引使站在地上,神色忧虑。堕魔也注意到了周边情况。这片大地,被炙热的阳光烧灼着,寸草不生,如一个大的蒸笼。堕魔瞥了一眼九幽接引使,起身挡在了阿狸他们的面前。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什么善地。”堕魔道。

“好啊好啊,我们快走!”唐宝宝大声叫道。

“走不了的,”九幽接引使开口道。“它离去十里,却被一股力量束缚着回到了原点。”

“什么意思?”唐宝宝跳上堕魔的肩膀,道。

堕魔神色不好,九幽接引使说的应该是真的,而且看巨鸟的样子,也不像掩饰。他盯着一颗太阳看去,太阳挂在虚空,就像是一团火焰,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其他八颗也是一样的。如此这般,这片大地如何能有生机。这就是一个火炉,炙热熊熊的火炉。

“总会有办法的,”堕魔抿着嘴道。“前面我们都走过来了,区区九日遮天,还能难倒我们!”

“咦,那是什么?”阿狸忽然抬手指着西面,惊讶的道。

众人纷纷朝那边望去,却见到一道身影自远处打马而来。马不是一般的马,高大挺拔,威严肃穆,身上披着金光闪闪的东西,额头有一支锋利的触角,闪烁着锋芒之光。马上的人伟岸高大,一身甲胄,被刺目的光笼罩着,看不清模样。

骑士还在远处,骏马速度却是很快,但是久久的,他们仿佛还在原地。

“不对劲!”九幽接引使面色凝重的道。

堕魔剔了剔眉,忽然将阿狸等拢在了手中,严肃的道,“是蜃,天神射日的蜃!”他拔腿而起,一步跨出数里。九幽接引使一声不吭跃上巨鸟的背,巨鸟腾身而起,贴着灼热的大地如一把展开的剪刀,朝着那骑士方向而去。

“快,朝那天神方向去,天神射日,太阳落下,只有天神那边才安全。”

这个时候,那起身跨立马背,取出弓箭,弓如满月,箭羽待势而发。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起,毫光扎向了一颗太阳。

天旋地晃,被射中的太阳发出凄厉的叫声,化作凤凰姿态砸向地面。

火球落地,火焰瞬息间扑漫四方。大地在燃烧,温度迭升数十倍。

被光芒笼罩的骑士却是镇定自若,手握巨弓,弦搭八箭,冷眼盯着空中的太阳。空中的太阳却似乎惊惧了,开始满天空的乱转。

“嗖!”

箭矢离弦,朝着那乱转的太阳射去。八抹光芒,快过流星,瞬息间刺破虚空,绽放开远比太阳要更锋利的光芒。

此刻,堕魔等已经离地百余里,眼看着那骑士近在眼前,他们却久久不能靠近。身后,烈焰已经腾起百余丈,在身后如猛兽追赶着他们。

“继续跑,继续跑!”

巨鸟嘶鸣,宽长的羽翼奋力一展,已经从堕魔头顶掠过。

“我们要死了,要死了!”唐宝宝绝望喊道,那可怕的热量已经让他整个胖乎乎的身躯起皱干瘪。阿狸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眸光看似镇定实则焦虑,只有天吼睁着眼睛仿佛放弃了。

烈焰化作怒龙,呼啸着扑向高大的堕魔,堕魔后背,已经变得焦黑。眼看着那火龙一口便要将其吞噬。忽然,无数乌鸦出现在眼前,两口明晃晃的水晶棺材立在那里。

森寒之气,倏然从面前涌来。

“是冥帝!”

九幽接引使大吃一惊,巨鸟双翼一抖,庞然身躯猛然刹住。

森寒之气从他们身上扑过,撞在了滚滚而来的烈焰上,那凶猛的烈焰,顷刻消散。

骑士,太阳,烈焰,消失了。

只剩下苍凉的大地,还有遍地残骸。

“这······”阿狸惊愕的看着堕魔。

乌鸦纷纷化作烟雾消散,巨鸟振翼而起,一闪将那两口棺材接住。九幽接引使站在水晶棺旁边,无比的恭敬。

“你们要找的人,应该就在前面。”

九幽接引使转身看着堕魔,声色平静的道。

堕魔瞥了他一眼,俯视着大地,无数的残骸和痕迹,让人联想起这片大地昔日的繁盛。骸骨,陶器,兵刃,残垣。一缕缕酒香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

“腐朽的过往,换来的,却是如今这悲惨的结局,呵,神啊!”

堕魔淡漠一笑,跨步朝前方走去。巨鸟展开双翼,在虚空中平稳朝前方飞去,那两口水晶棺便躺在它的背上。巨鸟和九幽接引使,都变得恭顺严肃起来,如守卫着无比尊敬的人物。

距此地百二十里,一片废墟漫布在荒漠上。残垣断壁,连年累月未能吞噬淹没,就这样暴露在天空下大地上,似乎在供过往行人参拜。如此大规模的废墟,难道是一个曾经的王国?

陈辛落在废墟中,冷漠的眸光扫视四周。这些废墟,便像是石场的碎石,散落在那里。如此范围的废墟,早已没有了人息,更失去了昔日繁华时的印记。可见到的,是衰落后的悲哀。荒漠之上,昼夜交叠,一年年,流光抚慰,夜风为之哀泣。

隐约可辨的痕迹,是街道,是巷陌,是宅邸,是王宫,是高楼,是广厦,是祭坛。风风雨雨中,多少人在这里辉煌过落寞过希冀过绝望过,多少美好与脏污的事情发生过。一片残垣,便是一部史诗。可惜,这部史诗不能发生,只能默默的默念自己的心伤。

陶罐满地,缕缕酒香从碎片低下蔓延出来。

隐约间,仿佛看到了高楼广厦那嬉笑怒骂,仿佛见到了歌女强颜欢笑捏着唱腔唱着那一曲曲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于是乎,那些穿着不一神态不一的男人们纵声叫喊。

声色犬马,也是辉煌的一部分。

有人来了!

陈辛眸光一凝,抬眸望去。在废墟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拖着一杆钩镰枪缓缓走来。阳光在眼前旋起一片片的白光,那钩镰枪在地上拖着,发出亘古般沧桑的声音。无风的世界里,只剩下灼热的余韵。长剑在手中展现,寒光森森凄冷。

四下里的陶罐忽然晃动,仿佛受到了召唤,浓郁的酒香气温一片片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哐啷,一只陶罐落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在光晕下,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陈辛眯着双眼望着对方,绸袍朽落,衣衫破碎,衣不蔽体之下,是那黝黑遒劲的肌肉,看上去如晒干的肉条,结实坚韧,又如筋皮凝结在一起。一颗硕大的脑袋,面皮绷紧,干枯乌黑,一双凹陷的眼睛只有纵酒之后的血丝。

“有酒吗?”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陈辛摇了摇头,道,“有酒吗?”

“没有酒,你来这里干什么?”那人道。

“没有酒,你来干什么?”陈辛道。

那人盯着陈辛,手中的钩镰枪闪烁着锋利的光芒。那人似乎笑了,露出乌黑残缺的牙齿,仿佛从他嘴里涌出了源源不尽的酒气。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里是神墟,一个让诸神纵情神色的地方。”

“可以想象。”

“因为神的惠顾,这里很繁华。”

“足以想见。”

“这里的享受,只要你能想到,便会有。酒水,美食,美色,通宵达旦,昼夜不息。虽然不及神宫那般奢华,却也让低等诸神甘之如饴。”

“看来神宫更加不可想象了!”

“神宫?某不过在郊外眺望过一次,一般的神是无法进去的。”

“居然还讲资格!”

“神是神圣的伟大的受万灵敬仰的,神之居所,不容玷污和亵渎。”

“可是,不容玷污和亵渎的地方,早已朽落了!”

那人眸光一冷,面色冷冰冰起来,盯着陈辛。陈辛毫无畏惧,迎着对方的目光望去。久久的,双方都没有再开口,阳光便在双方视野之中跳跃。那些滚动的陶罐,不知何时已经堆叠而起,如一座座金观。

那人将钩镰枪扛在肩上,对着陈辛道,“我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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