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鸦静静的站在山巅的一棵枯死的树上,寒风呼啸,雪花飞扬,皑皑白雪,映衬出大地的荒凉。乌鸦身形瘦弱,毛发干枯稀疏,一双幽深的眼眸淡漠的注视着山下。
群山连绵,高耸险峻。
入山的路,早已被飞雪掩埋,入山的人便只能凭着自身的能力开拓出新的道路来。脚印,似乎便成了这条新的路的符号。
入山的人不少,陆陆续续,络绎不绝。
这只乌鸦停在山巅的这棵树上,已经有一昼夜。天寒地冻,乌鸦却似乎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任由凌厉的寒流一次次从它那瘦弱的身上扑过。在这一昼夜间,乌鸦已经见到了六七批的人从山下走过。
天茫茫,地苍苍,万物如死,时空苍茫。
忽然,乌鸦那灰色的眼眸深处如涟漪般颤动,一缕缕光从那视野最深处涌现出来。羽翼震动,飞雪翩跹。在山的东面,一缕黑色的烟雾突然升起,在那烟雾的四周,是四只毛色光润浑身漆黑的寒鸦。乌鸦哀鸣一声,倏然裹挟寒风,朝着那便掠去。
“咦!那便好像是冥府的寒鸦!”
在山腰附近,一人抬头望去,瘦长面孔上露出一缕疑惑。群山莽莽,白雪皑皑,这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山的北面走去。这个时候,那黑色的烟雾却是越来越浓郁,一股阴森腐朽的气息勃然涌现,朝四周蔓延。乌鸦在靠近那烟雾的时候,寒鸦振翅直冲苍穹,刹那消失在灰褐色的云层之中。乌鸦盘旋着钻入烟雾之中,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嘶鸣。
烟雾来自地下,顺着来源往下千万里,便到了一片森然冷寂的地方。
冥府。
四周是暗沉沉幽深深,虬枝遍布,枝丫如蛇,交错横亘,护卫着一道如祭坛般的建筑。这建筑宽广不过十余丈,如石塔,顶部有八龙昂首攀沿。黑色的烟雾,便从八龙攀沿的中心升起,滚滚隆隆。四下里一片寂静,腐朽阴森的气息无孔不入。乌鸦出现在这建筑的上方,然后折身落在了不远处的树上,阴森森的看着。
在建筑内,九幽接引使神色凝重的跟随在男子的身后,男子一身黑色绸袍,腰缠珠玉镶嵌的黑丝腰带,头上戴着金冠,璎珞垂面,昏暗中那英俊的脸孔显得无比冷峻。他们在祭坛旁边,祭坛的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
青铜鼎高约一丈,方正厚重,四足,四耳,周身雕刻铭文,有夔龙盘绕,彩凤飞舞。其四足四耳便若是巨人的耳足。如此厚重的青铜鼎不知存放了多久,可是周身纤尘不染,除了岁月剥蚀所留下的痕迹,无其他杂质所能侵染。阴阴寒气,从鼎内涌出,一缕缕蓝色阴火,在鼎口如雾气的弥漫。
男子忽然一掌拍在了青铜鼎表面,嗡的一声,光芒波荡,上面所雕刻的铭文图案,刹那便若是活了一般。沉静的青铜鼎,隐约发出了怒吼咆哮之声。九幽接引使眉目微微一动,深深的吸了口气,几乎刹那,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神如被针扎了一下。
男子幽幽地道,“这口鼎可不简单,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九幽接引使收摄心神,摇头道,“卑下无知。”
男子缓缓撤回手掌,道,“神之堕落,神法剥蚀,神性泯灭,为求自保,神退入阴冥,转习巫术,堕入魔道。魔道,纵欲妄为,残苛霸道,性之极也!杀生不悯,坏道不恤,只为一己之私。贪天之功,只为一己之威。”
九幽接引使那苍老的面庞微微一抽,抬头望着那青铜鼎。青铜鼎恢复了本有的模样,那些铭文和图案静静的附着在鼎的表面。
“阴阳颠倒,善恶不分,恣意杀伐。但到底,”男子背着双手,神色冷漠的说着。“他们还是神。虽然神法和神性消亡,到底还残留着神的底蕴。但神之立,自有法度,神之存,自有章法。魔与神,本就对立,难以一体。故而,为了保存神之身份和地位,为了谋求更强的力量,神必须将神与魔融合。”
“那便是神魔!”九幽接引使道。
男子略一点头,道,“一个两个极端的共存。”
“不是不能共存吗?”九幽接引使问道。
男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道,“有存在,必然有可能。何况,神魔的存在,不就说明这一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九幽大乱,神魔入侵!”
“利用九幽的地形?”九幽接引使双眸一睁,惊讶的道。
“九幽不仅地形方便他们,还有九幽的资源。”男子道。
“阴死之气?”九幽接引使道。
“所谓阴气,不过就是怨气、戾气、怒气、死气杂糅一体的浊气罢了!”男子道。“更何况,九幽的精纯阴气,还能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魔气啊!”
九幽接引使望着男子,神色明暗不定。青铜鼎,似乎在诉说着无尽岁月里的往事,幽幽寂寂。青铜鼎口漂浮的蓝色焰火,却如纱帐一般的漂浮,充满了神秘的梦幻。
“冥帝,那这口鼎······”
男子转过身,厌恶的望着青铜鼎,道,“这口鼎便为他们的复活,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恶之源,”男子身上的气息勃然迸发,变得凌厉凶悍,这让一旁的九幽接引使大吃一惊。“汲取九幽,渡劫求活。”
嗡,青铜鼎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金光璀璨。
九幽接引使扑向了男子,大声叫道,“冥帝小心!”
金光之中,男子冷酷一笑,阴冷的道,“这会害怕了?可是你们蹂躏我九幽多少年,让我九幽半死不活成为你们榨干的工具,呵,真以为我九幽任人宰割了吗?”男子一拳砰的砸在了青铜鼎上,青铜鼎嗡的巨响,悬浮而起,鼎口漂浮的蓝色焰火,刹那宣泄而起,化作滔滔阴火。可是,男子体内迸射出来的幽色焰火,瞬间笼罩四方,整个建筑也被这幽色焰火包裹。
“因果循环,天道昭彰,该还的,总是要还回来的!”
男子嗷的一声怒吼,整个身躯赫然发作了一条巨大的黑色狂龙。
九幽接引使神色骤变,急忙退到了一侧,双目圆睁的望着前方。
青铜鼎嗡鸣不绝,蓝色焰火滔滔翻滚。没有热量,只有无边际的阴冷,还有那无形的怨戾咆哮。巨龙翱翔,幽焰鼎沸。龙吟划破静默,那庞大的身躯将青铜鼎捆缚其中,龙首高抬,凶唳的眸光如烈焰。
“你们想活,可是,九幽的无数怨魂不愿意。”
嘎铮一声,火星四溅,青铜巨鼎发出几乎要碎裂的声音。
砰!
鼎碎裂,无数的蓝色焰火如幽魂飞窜。巨龙身形一晃,巨口张开,不断的将那些火焰吞噬。巨龙的表面,那鳞甲赫然发生变化。一旁的九幽接引使神色不安忧虑,巨龙身上的气息,变得越来越阴冷越来越邪魅。嗷!巨龙突然身躯一挺,轰的一声撞破屋顶,长身跃入虚空。
电闪雷鸣,暗沉沉的天地,狂风大作。
站在树枝上的乌鸦,嘶鸣一声振翼而起,一缕雷电劈打下来,乌鸦摇身一晃,避开雷电,一头钻入那云层之中。
嗷——
可怕的天空,可怕的雷云,可怕的电闪。
巨龙在空中盘旋而起,那天空便若是化作了一张狰狞的脸孔。
嗤啦一声巨响,整个幽冥之地都在颤抖。
从建筑里飞出来的九幽接引使眼瞅虚空的诡异,急忙飞向巨龙,大声叫道,“冥帝,劫雷!”却在这时,两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拦住。九幽接引使神色一滞,急忙躬身行礼,道,“冥后,公主!”
女人仰望虚空中的巨龙,神色冷静的道,“莫怕,这是他在斩断藩篱重归自我。”
“父皇!”女孩望着那条巨龙,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满脸的担忧之色。
黄钟布满裂纹,却没有碎掉。陈辛大手一挥,一把将黄钟提了起来,双目冷厉的盯着那庞然身影。大步一迈,地动山摇。那庞然身影刹那的不安一闪即逝,转而变为凶厉。恰在这时,天吼和十尾从远处扑来,庞然身影冷笑一声,一颗颗头颅突然离体而出,发出怪叫喷出浓烈的雾气。雾气横空,翻滚滞浊,在那雾气里,有着如鬼泣般的声音。
庞然身影双腿一弯,冷笑着,“丧魂钟,你以为是送给我的?不,是送给你的。”他说完,六臂突然一扬,捏着拳头轰然砸在了地上。大地早已残破不堪,而今这庞然身影的力量更是能让千万丈深处的地心崩碎。无形之力,刹那到了陈辛面前,被他提着的那口将碎未碎的钟,却在这时敲响。
咚,咚,咚,咚!
每一声,如一层力场碾压在陈辛的身上,层层叠叠如巨浪叠加。
陈辛那满身的正气,却越发的激昂高涨。
咔擦!
钟终于出现了缺口,无边际的气息从内部喷涌而出。
陈辛双目微微一眯,而后倾身箭步一跃。
“既然你这么喜欢丧魂,那么,我便成全你!”
呼啸一声,钟从陈辛手中飞出,轰隆隆朝着庞然身影砸去。几乎同时,陈辛如那跳跃的捷豹,刹那已到了庞然身影的头顶。一拳轰鸣,钟落在庞然身影交叠的手臂上,一瞬间崩碎。而此时,陈辛一拳轰在了一颗脑袋上,啪!浆液飞溅,黑气急窜。陈辛闪身而下,一脚踹在了庞然身影的胸膛。铛的一声,庞然身影胸口立时绽放出一道黑光,陈辛的身躯赫然反震而出,滑地而行。
此时的空中,天吼的怒吼震天动地,十尾的光华辉映天地。
一颗颗头颅,便在那雾气里躲闪飘曳。
啪!一尾擎天,夹带天地大势,轰鸣落下,浓雾破碎,一颗头颅在那一尾之力下崩碎,化作烟尘。
天吼的面部已经扭曲,无边的怨恨和愤怒,化作无形之力。
一颗颗头颅朝着天吼扑去,源源不绝的黑雾从那森冷的口中涌现。
陈辛叠步而起,一泓光芒,倏然从他掌中祭出,璀璨虚空。
庞然身影怒吼,拍打着胸脯,踩踏着残破的大地而来。
威压,力场,术法,源力。
可怕的力量,已经将天地搅动的不得安宁,已经让大地支离破碎。
气流尖锐的啸鸣,碎片满天的飞舞。
滚滚气雾,已经将整片天地覆盖。而在这气雾之中的光束,却是不断的撕扯、刺击、冲撞。
满地的黄钟碎片,闪烁着猩红血色的光华,流溢着无数灵魂的扭曲容颜。
遍地哀声,不绝肃杀。
光华不断,寒意凛冽。
轰!庞然身影倒退而出,几十颗头颅飞奔而去。陈辛从雾中越出,一掌如刃,朝着庞然身影的另一颗头颅斩去。力场,失重,玄力,气蕴。庞然身影哀嚎一声,一颗头颅砰的爆碎。陈辛一脚勾在庞然身影的咽喉,反身一剑斩在他的三条臂膀上。
庞然身影重重的栽倒在地,三条臂膀在空中划过,化作黑雾。
陈辛落在地上,一脚踩在了庞然身影的胸膛,那里,有心脏喷张的跳动。
“给你送终可欢喜?”
庞然身影还有一颗头颅,正龇牙咧嘴,似乎剧痛让他失智。
陈辛狞笑一声,一脚重重踩了下去,咔擦的声响,庞然身影整个身躯剧烈chouchu。在陈辛的脚下,赤焰嗤然而起,瞬间覆盖庞然身影整个身躯。在庞然身影身上的那些头颅,却是仓惶惨叫。陈辛转身,周边的雾气不但未散,反而越发的浓郁。
虚空中的声响,变得越发的激烈。
被赤焰包裹的庞然身影,砰的一声炸裂,溅起无数的碎末。
寒风从身后袭来,一点点幽焰如鬼火一般的跳动。
陈辛猛然扭转过头,冷冽的盯着前方。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一个声音在雾中冷笑道。“你以为诸神就这般容易被你击败?顽石,你太想当然了!想我诸神,诞生于天地之初,掌控天地亿万年,统御万族无尽岁月,凭你区区一块顽石,我诸神的棋子,也想翻身践踏主人?呵,哈哈哈哈!顽石,你的末日到了,不但你,连那无知愚蠢的红莲,也将为你们的愚昧,彻底抹杀在这天地间。顽石,你已经没有价值,能代替你的人,已经出现了!哈哈哈哈!”
陈辛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倏然一步跨出,长剑横空而出。
可是,那些蓝焰何其之多,一剑扫过,如穿过虫群,无数的蓝焰已经四散而开,消失在浓浓的雾气里。
陈辛的脸变得无比冷酷,眸光简直能将周边万物冰封。
虚空一声惨叫,陈辛猛然抬头望去,但见天吼鲜血淋漓从空中坠落下来。十尾陷入困境,黑雾中突然之间冒出无数的幽灵,将其捆缚。
陈辛黑发猎猎,长啸一声,纵身而起。
一剑刺向虚空,光华千万里。
赤焰便在那浓雾中纵横,如暗云里激烈争锋的雷电。
诡异的红,无边的雾,一声娇弱的痛吟,划破了那漫漫的沉寂。
十尾染血,阿狸重伤,一颗颗狰狞面目的头颅,咬着那失去光华的尾巴,洋洋得意。
赤焰如掠上层云的虹光,刹那将雾气撕碎。
陈辛那冷酷凶唳的脸赫然出现在阿狸那覆盖着雾气的视野中,苍白的脸上蓦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陈辛一手抓住阿狸的臂膀,转身一剑斩向那些头颅。头颅飞退,尖叫着融入雾气中。赤焰如云,翻滚崩腾,便可见到一颗颗头颅戏谑跳跃。陈辛紧紧抓着阿狸,眸光微微一凝,那些戏谑的身影点燃了他内心的怒火,这不仅仅是冷酷的情绪,反而是被激怒的一种亢奋。
陈辛忽然将阿狸推了出去,纵身一跃,如越出海面的鱼。
长剑一颤,一颗头颅吱呀一声便被剑斩为两半。
一股风在地面呼啸而过,雾气袅娜,款款散去。
可是虚空中,雾气却是化作实体,充斥着可怕的力量。
一道道庞然身影在雾中出现,三头,六臂,诡异面目。
这些庞然身影如被唤醒,龇牙咧嘴的冲着陈辛,然后发狂的扑了上去。
厮杀!
杀气横空,那些翻滚的雾气,便在这可怕的杀意之下凝聚出一个个庞然身影,无穷无尽。
在这些庞然身影的脑袋上,仿佛扎根一般的窝着一颗颗头颅。
头颅狞笑,得意的挑衅着陈辛。
陈辛越发的狂怒,执剑穿梭纵横,仿佛要将这天撕成碎片。
一道道身影破碎,一道道身影重新凝聚。
陈辛便在这些庞然身影之中杀戮。
风拂过之处,可见到一道道冒着黑雾的水池。砰的一声,一口水池突然爆裂,瞬即周边十几口水池爆碎。雾气陡然一滞,那源源不断的黑雾瞬息间淡化许多,包围在陈辛周边的庞然身影,一下子如泡沫一般碎裂一半。
陈辛那癫狂的气焰赫然一凝,那猩红的眼眸路过一丝冷意。
陈辛骤然冲空中飞坠下来,一剑斩向地面上的雾气。
“源!”
“嘎嘎嘎嘎,顽石,成为我的养料吧,嘎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