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邃的洞窟,毗连如众多时空。
十六条铁索飞来,在幽幽冥冥之中,如连接各个时空的血脉。
晦涩、苍古、浑融。
置身其中,无论人,还是神,都是如此的渺小。
宛若星辰,宛若宇宙,宛若砂粒,宛若流光。
其浑厚苍古,让人失去了时空的感知,让人忘记生命存在的厚重。如在星空遨游,如在晦暗世界里穿梭,所感知的只有浩渺、冷寂、虚妄。世界的本初,便是无意义的吧!
但是,当那十六条铁索倏然闪烁起一串串光芒的时候,便见到在幽冥之中漂浮起一缕缕幽蓝色的焰火。这些焰火遨游着翩跹着,便像是发光的蝴蝶,努力的让这昏暗深邃的世界,变得多姿多彩。蓝焰附着在铁锁上,点缀在洞壁上,落在地上,飘忽在近前,斑斓可爱,纷繁如银河,让人刹那从虚无走向梦幻。
周莽呆了一呆,看了眼身边的三人,伸手便想将在眼前翩跹的蓝焰握住。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周莽愕然回头,却是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白衣男子那瘦削的脸庞严肃而冷厉。周莽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将伸出的手缩了回来。那缕蓝焰这时候幻化成一对薄翼,如蓝色的蝴蝶在那里慢慢的飞舞。
“真漂亮啊!”周莽凝视着那蓝焰,低声赞叹道。
四周沉寂,寒意幽幽,蓝色的光映衬得深邃洞窟宛若星河。
那十六条铁索隐没在蓝光之中,只剩下那遨游的蓝焰,星星点点,蔚为壮观。
身穿黑色长裙头戴披纱斗笠的宁定公主忽然跨出一步,右手一挥,一抹寒光瞬间从她左手手腕划下。鲜艳的血,如水柱一般的倾泻下来。她握住伤口,箭步冲入洞窟中央。几乎同时,除了周莽之外,另外二人也割破手腕,冲向了洞窟中央。一抹纯净的蓝色之光瞬息间从三人的脚下旋起,笼罩住他们三人。三人流血的手侧在身体一侧,任由血流如柱落在地上。但此时那蓝光却是不稳定。
宁定公主猛然回头,如利刃一般的盯着发呆的周莽,神色峻厉的道,“还不快过来!”
周莽身体一颤,内心里对于宁定公主是怀有敬畏的。他诶了一声,急忙划破手腕,快步冲了过去。
“身为神使,受神护佑,蒙神赏识,沾得神缘之份。今我四人,以精血为引,开启神坛,拜迎神旨,诸神明鉴!”
四人手掌相握,神色凝重,眸光如刃,任由那蓝光清洗周身。
血便在那澄净蓝光中洒落、离析、飘游,化作那蓝光中的渺小的细粒。
裙袍飘飘,黑发飞扬,蓝光笼罩四方,吞噬时空。
蓝色的光芒,不但将四人吞噬,更是将整个幻若星河的洞窟吞噬。
渺渺茫茫,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这光如此的梦幻,便若是梦乡,无尘无垢,无情无欲,透彻的如琉璃世界。
但看似梦幻的场景,却在静寂之中生发出威严和肃穆。无形无迹的空气,便若是那无形的生命,酝酿着肃杀与肃穆。宛若是恭迎无比神圣的大人物莅临。
血珠一滴滴悬浮而起,便若是串联在一起,一条条,一串串,笔直的竖立在整个蓝色的世界里。
俄而,那血珠,便出现一道黑点,那黑点便像是一只眼睛。
无数的血珠,无数的眼睛。
肃穆,充斥着诡异。
无数的眼睛望着四周,森森瑟瑟,蓝光赫然变得冷肃。
倏然,那些成串的血珠融化,一串串融合在一起,然后化作如皓日般的血球,飘游到了中央。星辰排列,电光交织,璀璨夺目。当一缕缕电流汇聚一点,纠缠成一束电花跳跃的光束,那些血球立时融化,化作一片血红,只剩下银色的电光连接血花与涟漪滚滚的蓝光虚空。
一声风鸣,打破了沉寂。
一声虎吼,震颤乾坤。
一道俊逸身影蓝发飘扬身姿绰约无比风情。
一道黑影冷厉幽邃,宛若虚无。
凤凰涅槃,烈焰腾空;白虎咆哮,乾坤运转;妖族破日,指点天地;魔族黑雾,混乱阴阳。
四道身影,彼此注视,面色冷酷,宛若世仇。
抬手探向电流,嗤啦的碎裂声响,那滚滚涟漪的虚空,立时传来天雷震荡之声。一点金光,飘然而落;符文飞窜,宛若流云;图腾肆意,宛若飞转的过往时空。那四人,便以各异的形貌,迎接着最为神圣而肃穆的一刻。
咚!
钟声传来,四人身裹金光,蓦然转身,双手合十,肃身而立。
咚!
那些流窜的符文,飞舞的图腾,在钟声之下,飞快的汇聚在一起。在一片金光之中,如逃离书籍的文字和图案,纷纷回归本位。
一道金色的卷轴,开始形成。无数的声音,在蓝光世界里响起。
那是吟咏,那是低唱,那是礼赞,那是祷告,那是自赎。
四道身影,面无表情,却脸颊淌着泪珠。
“恭迎神旨!”
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双手摊开在地上。金光辉映,蓝光流荡。一卷金文,在神圣的光辉包裹下,缓缓落下来。蓝光开始溃散,金光开始消散。匍匐在地的人,直身而起,纷纷转身,无比虔诚而肃穆的望着落在地上的卷轴。
四人抬起右手,寒光映照着面目,他们如机械一般的将利刃刺入胸膛。
“我以我血,开我神旨。”
心头之血,飙射而出,纷纷洒落在卷轴之上。此时洞窟,恢复了本来样貌,十六条铁索,交叉在四人的周身。幽幽冥冥,暗暗沉沉。充满亘古气息的卷轴,如贪婪的野兽,吞噬着那飙射落下的鲜血。
红光倏然绽放,凶唳之气赫然铺张。
卷轴突然从四人的面前一飞而起,洞破山岳,直入九霄。
山洞之外,层云凝聚,电闪不绝。轰隆隆的巨响,云破天开,卷轴猛然展开,金光瞬息间辐射四方。
高空俯望,破碎的山岳,静谧的洞窟,四道干枯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颤抖。却在这时,虚空中传来了风鸣虎吼妖戾魔啸之声。风云骤变,天地如笼。金光辉映下,四道身影冲入云霄之中。
八卦山,寒风猎猎,山巅覆雪。
十二名衣着各异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洞窟。有人已显得不耐烦,有人则闭目养神。从洞窟进去,可见到一名年轻男子趴伏在地,双手飞快的结着印。
逼仄的洞窟,岩石突兀,如刃锋利。
幽邃山洞之中,可见到一方古老的阵纹。
趴伏在地的男子已经将鲜血注入阵纹之中,此刻正结印企图开启这方不知存在多少万年的阵法。
天空的金光已经引发各方震动,那威严的光芒宛若是神邸,勾引着多少生灵野心勃发。
站在洞窟之外的人,望着那金光,面上便流露出焦急之色。
“这个废物到底能不能成,现在神旨已现,若是八卦阵不能开启,我们天神族何以孝敬诸神!”
“依我看,贱族便是贱族,再如何有天分,基于血脉的肮脏,也难胜重任!”
“实在不行,我们自己来!”
一些人口吐不快,内心的愤懑和不屑,从脸面上那不屑和冷酷的表情便可看出。一直闭目养神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眼眸,乌黑的眼眸闪烁着锋利如星辰的光。那些人立时闭嘴,安静下来。
“巫蛊之言,岂能有错。不管他出身如何,如今我天神族大业崛起之际,不容任何人拖延破坏,能为我天神族大业助力之人,便是值得培养和委以重任之人。”
“可是到如今那家伙还没开启阵法,”一人不同意的道。“再拖延下去,我们又如何向诸神表达我们天神族的敬意!”
“是啊,”另一人立刻插话道。“若是诸神不悦,我们天神族何以崛起!这可是关系全族的大事,不能因一废物而败坏!”
一股冷风倏然从众人面前滑过。男子仰头望着虚空,雷电交织之下,卷轴已经徐徐展开,金色的光芒辉映天地,笼罩四方生灵。精纯之力,精纯之气,这才是神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目光朝洞窟望去。
就在这时,趴伏在地的男子突然跳了起来,化作一道缝冲出了洞窟。
“成了!”
那人话音刚落,便听得轰鸣之声乍响,轰的一声,整个闪电炸裂。
十二人纷纷飞身而起,掠向四方。
充沛之力,强悍之力,横扫四周。周边山岳,远近纷纷破碎。
大地深处,一种沉闷而厚重的声音响起,瞬即见到大地表面突然凸起一道道如土龙的丘隆,绵延深远,径直冲向了昆仑城。而那些丘隆,却在延伸出千里之远的刹那突然绽放出辉煌的血色之光。一条条绽放,交汇成了八卦的形状,封印大地,震慑诸天。
层云瞬息间凝滞,那金色的光芒似乎受到了阻碍,符文纷纷涌现出来,铺展在虚空中。
退却百里之远的十三人面露惊喜,圆睁着双眼望着那远处的丘隆。
天地惨淡,层云翻滚,符文散落,肃杀之气猛然一凝。
天如悬斧,地如树刃。
森森之气,幽幽之光,宛若天地的重新封印重新开启。
开天辟地。
“可矣!”面色森冷的年轻男子双拳紧握,望着昆仑城呢喃着。
被血色光芒笼罩的昆仑城,城外一片肃杀,城内却一片悲戚。
白发男子肃身虚空,牵系着无数白丝,左右着无边裙身。但是,当圣旨出现,当八卦绽放,他的神色已经变得难看。一道道身影从脚下的大地上飞掠而起,散落在他的周边。这些人,无论穿着、身形、面孔,均与白发男子毫无二致。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人!
“跳梁小丑,安敢利用我神族!”白发男子咬牙切齿的道。
可是,大变在即,诸神复活正当紧要,对于那些他所认为的苍蝇,他却无暇分身无能为力。恨恨的瞪了一眼,他双臂一旋,周边的那些人瞬即朝四面八方扑去。
白丝横漫诸天,裙身摇曳如焰。
覆盖城空,遮掩血流。
白色身影,就像是幽冥鬼魂,被无数白丝牵系,犹如木偶垂悬。
刹那震鸣,本就血流成河的昆仑城内,瞬息间涌起嗡鸣的呐喊。
无穷尽的力量,碾压着一切生与死。
沸腾的血水,便若是泉涌的温泉。袅袅白烟,在那赤色粘稠之上拂动。
姬无常、巧巧、严凤儿,还有许多在血水之中不能自拔的活着的人,如顶着无穷尽重量的巨石,被血水淹没。在朦胧的视野里,可见到那袅袅拂动的白烟,是一张张可怖的面孔。
幽冷,残酷,狡诈,便像是妖魔。
巧巧已经没入血水中,整个身躯消失在姬无常的视野中。严凤儿身衰力竭,一片血花拍来,便将她卷入其中。姬无常已经麻木了,在非对称力量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借着一线清明,他朝远方的炎渊望去。
炎渊和紫嫣已经被厚重的光芒笼罩,消融在那肃穆森杀之中。
姬无常的内心生出一片冰冷,内心如刀割的痛苦翻滚而来。
忽然,一只手从血水中抓住了他的臂膀。
姬无常心中一震,急忙沉入血水中。却见到了严凤儿那凄美的脸,还有那深深的眼眸。
“我知道你讨厌我,讨厌我曾经的脏污,可是,我不会放弃,即便你不看我一眼,我也会为你改变一切。我曾经发过誓,我一定会变成任何你喜欢的模样。姬无常,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
严凤儿纤细娇美的身躯突然膨胀,可怕的气息从心底里迸发出来。
姬无常双目圆睁,急忙撤手去抓住她。可是,严凤儿的身躯急速的后腿,那张脸孔,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只剩下一团光,紫色的光璀璨在视野中,任由那血水如何翻滚,也无法将其抹杀。
“不!”
姬无常嘶声喊道,抓着巨剑的手猛然一震,而后扑向了那团光。
却在这时,不远处被血水淹没的巧巧素手一扬,八尾虚光在血水中摇曳。她望着姬无常,娇嫩的脸庞满是爱恋的笑意。
虚光瞬间飞向姬无常,将其捆缚其中。柔和的气息,温暖的力量,将姬无常刹那如置身在另一个毫无危险的世界里。姬无常呆呆的立在那里,望着那两团光彩,环绕周边。眼泪止不住的滚落下来,内心里的后悔和自责源源喷涌。
“为什么?为什么?我姬无常何德何能值得你们如此为我?巧巧,严凤儿!”
无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已成血狱的昆仑城。在这里,生机寥寥,死气沉沉。曾经辉煌如仙境的城池,刹那变成了充满冤魂厉鬼之地。那声音,仿佛发自无数人的口中,声调一致,声色无别,声响如同。这声音,如在吟咏,如在祈祷。而便是如此,城池之中的血水,却是不断的升高。淹没了所有的街道所有的房屋,甚至蔓延至城池的上空。
而在血水之中,可见到一个个气泡包裹中,是那狼狈的身影。
一双男女紧紧相拥,面上是决绝之色。
一名老者双臂上扬,胸前是两位年轻的弟子。
一群女子双手相连,仰首怒视着上空。
一名年轻男子一剑斩向虚空,一手搂着一名娇弱的女子,两人在气泡中飞腾。
绝死之地,却也不是生机全无。
血狱之池,也非毫无斗志。
突然,一道电闪从九霄落下,撕开暗沉沉的天空,斩破粘稠的血水,轰鸣着击打在大地上。电闪如龙,璀璨天幕。那升起的血水,刹那裂开,如血水凝聚而成的世界,一分为二。
凝滞肃杀的氛围中,周边无数的身影严肃的盯着这边。
嗡鸣之声不绝,震颤之声难断。
气流倒卷,层云赤红,电闪在云层之下交错。
浓郁血腥气味之中,忽然飘出了一抹亘古蛮荒之气。
昆仑城,血水,八卦丘隆,血色、蓝焰、金光、白电,如被醉酒癫狂的画师随意洒落。
散落昆仑城上方的白色身影,却是突然提身而起,掠向了中央的白发男子。那男子展开双臂仰望虚空,深深的呼吸着那可怕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气息。
“来吧,来吧,诸神,你的子孙们张开双臂,无比诚挚的欢迎你们!欢迎回来,欢迎你们重塑我们神的威严!来吧!”
轰!
裂开的血水,翻滚着扑向裂缝。而在裂缝中,一道古老而深邃的门,缓缓升起。在血水之中被气泡包裹着的人们,便若是巨浪之中的孤舟,猛烈摇晃着翻转着朝着那漩涡深处而去。短暂的宁静,带来的却是另一重的危机。
血色的门,血水包裹凝聚的门,已然冒出了顶尖。
那古老的样式,狰狞的浮雕,纯粹而亘古的浓郁气息。
天地闪烁着无穷尽的电光,雷鸣如被压缩在了云层之上。当血色之门冒顶,四周那模糊的身影便如旋风一般的突然往前靠近了数十里。浓郁的气息,点燃了这些人那呆滞的表情。而昆仑城上空的白发男子,他那身边的无数样貌一致的身影刹那间重叠在了他的身上。
白发如雪,白裙猎猎。
白发男子双臂交叉在胸前,肃身而立,垂首默然。
“吾乃神裔,代神号令,诸神回归,万灵跪伏,今有血池,为神开路,神光降世,神迹冥冥。”
那些在血水之中急速飘舞的气泡,倏然间发出清锐的声音,爆裂而开,而其中的人却瞬息间掠上九霄,被漫天雷电包裹。
“神至,神门开!”
轰!
血水席卷虚空,血色之门轰然伫立,血色光焰,横扫诸天三界。
那靠近的身影突然发出可怕的声音,半数在空中炸裂,而存留下来的尽皆身披金光,如神灵一般。
昆仑城消失,神门出现,血水攀附在神门上,渐渐浸透消逝。
血色的门,那古老的材质和纹刻,在经过血水的浇注之后,诡异而恢弘,森肃而冷酷,如勾连生死世界。寒风拂过,远近死寂,风中隐约有无数的灵魂惘然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