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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神门仙指

作者:莫若秋寒 当前章节:6251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0:38

暗沉沉的天空,飞雪连天,覆盖了辽阔的草原。

一座都城,不算恢宏,却也算是一望无遮的大地之上的铜墙铁壁,与凌冽的冬风年年相争相抗。

巨大的纛竖立在鳞次栉比的屋宇所包围的广场上,纛上的旌旗猎猎飞舞,发出嘶吼咆哮之声。而旗面上的巨大犬首呲牙咧嘴恶狠狠的怒视苍天。

夜,深深沉沉,暗暗凄凄。北风如刀刃从空中划过,带起尖锐的凄鸣哀声。大街小巷,除了巡守的兵士,再不见身影。这座城池,不如南方城镇的温柔,也没有那凝滞不化的柔情,这里所见的,无论是建筑结构,亦或是颜色,都给人一种粗犷而深沉的映像。

睡在火炉旁,那暖熏熏的温度足以让人忘却屋外的寒冷,恹恹欲睡。更何况还有那滚烫的烈酒,卧听风声,杯酒如故,枕着一屋热意,是何等的惬意。

炉火旁的躺椅上,躺着一名身材魁梧健壮如熊的男子。双目闭合,鼻息徐徐,那不时颤动的眉头,似乎在梦中也摆脱不了现实里的烦恼。须发如雪,那圆形的脸庞,早已刻画上深密的皱纹。

风从屋外狂啸而过,男子的脸庞微微一抽,那闭合的眼睛便如醒似睡的半眯着。门被推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男子赫然睁开双目,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盖在胸前的狼皮悄然滑落在地上。男子侧头望着地上的狼皮,脸上露出懊恼之色。这时候来人已经到了男子的面前。

来人更年轻,与男子样貌相似,穿着草原上常见的兽皮袄腹。

“父王!”来人轻声唤道。

男子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来人,伸手从躺椅旁的桌上取过酒,道,“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

“昆仑异象,震动九州,刚才祭坛传来异象,孩儿特来告知父王。”

“昆仑昆仑,呵,圣洁之地,如今被搅扰的不成样子,看来这些人真是不死心,历尽千万年,依然做着神仙梦。可惜,神仙梦岂是那般好做的!”

来人眉头微微一皱,露出迟疑之色。男子饮了一口烈酒,望着来人,眉头蹙起,不悦的道,“犹犹豫豫,成何体统,想说什么说就是,都活了百来年的人了,若是唤作以前,早就是作古多年的烂泥了,到现在还没有半分长进!”

来人苦涩一笑,道,“父王,孩儿的禀性可是改不了了,要不然父王也不会将孩儿收留在膝下!”

男子低声一叹,从躺椅上站起来,来人急忙搀扶着他。这样一看,男子的岁数虽然看不出多少,却也是不年轻了!虽然身形壮硕,但岁月积淀的衰老与疲惫,却是渗透在血脉骨骼之中,消磨了无尽的血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男子到了一张暗黑色的书桌前,炉火映照着两人的身影,投下交错的影子,在那里摇曳。“不管历史的方向是否有所改变,但大体还是那样的。诸神设计万灵仙灵,神族设计万族,人族为自己设计,循环往复,彼此提防。可是,在这样庞大的计谋之中,冥冥之中的造物之手,又何尝不是在算计!”

“父王,我们的神主盘古,不正是开天辟地的第一神吗?如今乱局汹汹,诸神复活迫在眉睫,那么,我们的神主,是否也会复活?”来人问道。

男子瞥了一眼来人,低声一笑,却是抓起桌上的毛笔,用力的在桌面上早已铺开的纸上书写着。字迹苍劲雄浑,可见杀伐之气。男子将毛笔扔在一旁,墨汁溅在了纸上,形成一滩梅花状的图案。

“因果循环,是终结,是开始,还是轮回,谁说得清楚?不过,邪不胜正,这总是世界的唯一定律吧!”男子说完,踱步朝外面走去。来人扫了一眼纸上的字,便也默然跟随上去。

风寒夜冷,庭院里除了一条清扫出来的道路,尽皆被厚厚的雪覆盖。

“犬戎就剩这么点地方了,”男子道。“周边无尽宽广的大地上,虽然存续着与我们相似的存在,却也不属于我们犬戎了。想当年,金戈铁马,士气如虹,我们挥兵南下,灭了陈,几乎除了唐,可最后功亏一篑,国主身死,图腾哀鸣,为父不得不率兵回到封地。”

“父王英明,若非如此,我们的封地也会被那些妖魔所侵占。”来人心有余悸,若非自己的父王率兵及时赶回,封地便已落入陷入狂躁癫狂的反叛者手中。

“这是我们的坚守,”男子抿了抿嘴唇,道。“也是唯一能让我们的图腾欣慰的地方。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除非图腾显化,不然,外边即便是天翻地覆,都与我们无关。”

“孩儿明白!”

“这次异象,想来也会给我们的子民带来不少诱惑,这会给我们造成麻烦。杂草除于萌芽,不然殃及粮食。”

来人看着男子,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男子的话语里没有杀气,但是每一个字都与血有关。斩除异端,保持凝聚。男子低下头望着散落在脚下的雪,寒风扑面而过,将他脑袋上的发辫吹拂起来。

“今年的寒冬可能会持续很久,”男子继续道。“久到可能为父不能活着看到春天的到来。若是为父走了,你一定要秉持为父过去告诉你的准则,不得越雷池半步。”

来人心中激灵,面色苍白起来,道,“父王!”

男子大手一挥,一步跨入积雪之中,无比强硬的道,“这不是安排后事,而是告诉你事实。你虽然不如你其他兄弟那般强悍,却保持着我图腾一脉精纯的血脉,与图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也是为何当初,为父一定要守住封地的缘故。我犬戎图腾,只有你能联系上。所以,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变故如何,你都要给为父坚守下去。”

来人眼眶闪烁着泪花,百来岁的人此时如小孩一般的流下了眼泪。

“父王!”

男子仰起头,粗犷的面孔,第一次显露出了遗憾和忧伤。

“很多时候,为父都会梦到一个人,这是一个老对手,我们各为其主,每次在战场上都毫不留情,可在私底下却能把酒言欢。知己,不因立场而改变,不因杀伐而破裂。我们棋逢对手,相持半生,最后却不得不由为父结束其生命。到现在,还有几人记得为父,记得这个颜色苍苍的额尔楞!”

一片雪花在黯淡的光色中旋舞,飘落在男子那苍白的头发上。一滴滚烫的泪水,便在男子那沟壑纵横的脸孔上缓慢的爬行。

“人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活着沉湎于过去,却蓦然发现,曾经的故友,尽皆离去了!世事变幻,只留下一具枯死的灵魂还在苟延残喘!”

男子身形忽然一晃,来人大吃一惊,箭步窜了过去,一把扶住男子的身体。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面色灰白,七窍流血。

“父王!”

“将为父送、送去祭坛,为父寿元不多,必须把最精纯的血脉,留给、留给神斧!”

“父王!”

悲戚的叫喊,在冷凄的夜空回荡,素白的雪中,留下了点点滴滴的血迹。满庭幽寂,寒风裹挟着迟暮的哀伤。

无数的身影朝着那道血门扑去,搂着紫嫣的炎渊却一动不动,面带淡漠。几道身影倏然落在了他们身边,紫嫣望去,却是黑气缭绕,邪气侵凌,心中不由得警惕起来。但是炎渊神色不变,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他们都去了,为何你们不去?”模糊的身影中,一人含笑问道。

“堂堂魔族大能尚且按兵不动,我炎渊一介散修,又岂敢擅动。”炎渊道。

“呵呵,”那人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无论是小世界的叱咤风云,让所有修者被你踩在脚下,还是如今纷繁复杂的大变局之中,依然能保持冷静。不错,神门虽出,却禁忌无所不在,擅自闯入,只会坠入陷阱,落得身死道消。”

炎渊松开紫嫣,紧紧盯着对方,严肃的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神门需要鲜血,正如生灵需要食物,等到喝饱之时,便是煞气消退之时。”那人道。

炎渊身侧的紫嫣闻声,不由得面色大变。这是献祭!她抓住炎渊的衣袖,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夜风太冷,如刀子一般的从众人身上滑过。朝血门望去,那些如狂躁猛兽一般的身影,密密麻麻宛若蝼蚁,正朝着火堆而去。

这不是疯狂,不是失智,只不过是野心膨胀之后的不顾一切。

似乎感觉到紫嫣内心的变化,炎渊握了握紫嫣冰凉的手,低声道,“这是个人的选择,旁人无可奈何。”

紫嫣迎着他那柔和的目光望去,内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昆仑城消失了,血池消失了,只剩下一道门伫立在那里。

古老的门,散发出亘古苍凉的气息。

宽广数里,厚重沉浑,纹饰深邃,浮雕如生。

有些东西,不管过去多长岁月,等待破开尘土显露尘世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威严和气度。

这座门,不知诞生于何时,不知造就于谁手,更不知何种材质所制,只是这一刻,它作为一个个体,作为从血水中升腾出来,有漫天神力激荡,有天地为之震颤,有天雷为之呐喊,无论如何,它都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独一无二。

四面八方涌去的身影,霎那间已到了那道门的下方。

血门不动,异状未生。这群心怀狂热的人,一扫先前的迟疑和犹豫,反而对那些还在周边停留的人露出讥诮的笑容。他们站在那里,仰望上方,如在欣赏古物,那每一个刻痕,都需要他们来赞美似得。

白发男子还在虚空,白丝从他的头上垂挂大地。

白发男子的身体很诡异,重重叠叠,无数的身影没有融入他的身体,而是叠加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种宛若由无数的虚影重叠在一起的怪异生命。

他站在那里,冷冰冰的注视着那些围着血门观望的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小丑。

在他的上空,站立着几十名从血水中沸腾而起的人。这些人没有了先前的惊慌和绝望,反而身披霞光,镇定平静。他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淡漠的望着那门那人,还有从眼前掠过的一缕缕毫光。

冷暗的光,细细的如蚕丝,一闪即没。

果然,当见到血门毫无动静,一些迟疑不定的人扫了一眼前方的身影,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和兴奋,箭步而出,闪身便落在了血门下的那群人之中。不是欣赏,而是找寻。

找寻门径,找寻入口。

宝藏的入口。

与炎渊说话的人这时候忽然双掌一合,冷笑起来,道,“开始了!”

炎渊凝眸望去,忽然发现血门顶端的兽首不知何时闪烁起血色的光芒。闪光的是兽首的眼睛。兽首这个时候就像是活了一般。冷冽的风疾啸而过,兽首凝滞的身体赫然一动,嗡的一声,血门骤然迸射出足以掩盖天地所有光芒的血色之光。

滚滚血雾,从血门喷涌出来,一眨眼,便将血门下方四周的人群覆盖。

“啊!”

凄厉的惨叫,震慑着周边的人群。十几个扑向血门还离着有十余里的人浑身一颤,急忙跺地退飞。

“不好,神门有禁忌!”一人厉声喝道。

“救我!”

“啊,不要!”

“天呐,这是陷阱,这是陷阱!”

“快逃,快逃啊!”

“师尊,救命!”

凄厉的叫声,胆寒的呼声,绝望的叫喊,失措的尖叫,无数的声音,瞬息间便若是那潮水蜂涌,在周边每一个人心里如利刃刺入神经,震颤着每一颗心灵。

滚滚雾气,谁也看不清雾中的情景。

血色氤氲,那刺鼻的气味让人五脏翻腾。

毛骨悚然,诡异森杀,这不是神迹,这是狱场,这是修罗地狱!

紫嫣的面色已经非常难看,即便她曾经跟随身边的男人见过无数血腥的场面,可是这一刻,她的灵魂在畏惧,她的信念在溃散。那些声音便像是魔咒,在摧毁她最纯洁的信仰。

木鱼敲击声,从西面的天空传来,吟咏佛经的声音,如微风拂过。可是,周边的人看着他们,眼中没有敬畏,反而多了许多冷意和讥诮。僧人垂首,飞快的捻动手中的念珠,敲击着腿上的木鱼。没有佛光,没有佛息,此时的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以佛门最普通的方式,在对死去者超度。

可是,他们能超度谁?又能给予那些魂飞魄散的生灵给予何种的抚慰?僧人面色苍白,脸上密密麻麻的淌着冷晶晶的汗珠。

巧巧和严凤儿在姬无常的身边,在她们作出足以让自己魂飞魄散的举动的刹那,血水破裂,血门升起,一股无形的力量灌注到她们残破的身上,迅速的复原了她们的身体、神魂,激荡起她们本不具有的力量。

姬无常如今唯一感到安慰的,便是此二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身边。

如果说,这是一种救赎,那么,他此生的命运便与她们二人结起了谁也斩不断的羁绊!

尘俗的羁绊,神灵唾弃的羁绊。

姬无常深吸口气,忽然一把将她们二人搂在了怀里,眸光平静的落在远处的炎渊身上。

我的兄弟,我们似乎渐行渐远!

姬无常三人左边数丈之外,一名红裙女子神色呆滞,双手死死绞着自己的头发。状若痴呆,神若失智,周边的一切,仿佛都与其无关,她将自己封锁在内心的痛苦之中。眼泪不断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洗刷着她脸庞上的血污。当她从炎渊的身上收回最后一瞥的目光,她便浸入了自己的内心,在那里将自己关押将自己埋葬。

或许,从一开始,很多东西便错了!错的不是希望,而是辜负。

四道身影从远处而来,目光从周围的人身上扫过,然后劲直步入了滚滚血雾之中。

“是神使!”

“难道他们可以解开神门的禁忌?”

空中的白发男子,眸光阴冷的盯着那四个人,当那四人进入雾中,他的眸光便涌现出恨意。千丝万缕,倏然如琴弦拨动。闪烁的寒光,刹那交错在雾中震颤。

叮的一声,一根白丝突然凝滞。白发男子的面孔骤然扭曲。

“你是神裔,入神门有你一份,所以你刚才的举动,我们不会杀你,但是你若被你的高傲蒙蔽双眼仍然要对我们出手,那么别怪我们为诸神清理门户。”

冷厉的声音,无丝毫的商量余地。崩的一声,那根发丝赫然断为两截。白发男子的脸孔上多了一条血痕,眸光便黯淡下来。

血门高涨,几乎要与天一比高低。

那璀璨的电光,辉映在血门之上,那滚滚的雷鸣,如在为血门欢呼。雾气渐散,肃杀之意随风滑落。满地的骸骨,凄凉的围在血门之下。

那四个身影,已然不见了!

“你看那里,”与炎渊说话的人突然开口。“那是仙人手指。”

血雾消散,杀戮除了那些骸骨还能印证,却如一场梦般不着痕迹。

血门上方,一截手指不知何时点在了石门的尖顶。兽首黯淡,血门无势。沉浑厚重的血门,便若是被一截凭空而来的手指,破去了所有的威势。

就是一根手指,便若是生长在虚空,血肉饱满,筋络分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截手指上。

仙人手指!

可是手指并无特别之处,没有强悍的气势,没有霸道的威压,更没有森肃的杀意。平淡无奇,有若凡品。

炎渊眸光一凝,忽然抓住紫嫣的手,低声道,“接下来保持本心摒弃杂念,不要妄动,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走!”与炎渊说话的人突然身形一动,他及他身边的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便飘然朝血门而去。

“我们走!”炎渊低声说道,脚踩虚空,刹那已超过那几个人。

几乎同时,那些停留在远处的身影,纷纷朝着血门而去。这一刻,似乎与他们来之前的推演的道印证,血门再无可令他们敬畏的地方。

“可可,记住来之前我跟你说的,到时候不论发生什么,就算是我在你眼前死去,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听到没有。”

“振清,我相信你。”

“师傅,我们在外面等你和师娘安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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