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渊只觉得透体寒意,仿佛什么东西被扯走了!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保持着挡拦的姿势,整个人无比的震惊和惊愕,还有恐惧。那寒芒,速度如此之快,快到完全超越人意念的转变,力量如此之强,强到能摧毁任何其他力量。
这力量是什么?谁在操纵它们?
他缓缓抬头,眸眼之中,是无数疯狂的身影,震颤着大地,发出尖叫与狂欢之声。野兽之吼,野兽的狂欢。那模糊的身影,那密密麻麻宛若虫子一样的身影,狰狞,凶狂,暴躁,冷血。他的身体在颤抖,在扑面而来的滞浊苍古的气息中摇曳。
他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便如那狂风海浪之中的一叶扁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剑缓缓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洋溢着澄净而森冷的光芒。他的眸光落在剑身上,可是那份执剑的勇气和力量,不知何时被摧毁了。
有人在身后呼唤他,声音中充满虚弱和痛苦。
他知道是谁,一个深爱他追逐他相信他依赖他的人。
他内心里唯一能算得上挚爱的人!
他想回头,可是这个时候内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嘲笑他。
这时候,一头毛茸茸的庞然怪兽出现在他的面前。庞大,强健,凶悍,野性。这怪兽蹲伏在地,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那张粗糙黝黑的面孔,却是表情呆滞,仿佛还未有灵智似得。这时候,这头怪兽抓起一坛酒,递到了炎渊的面前。
“喝!”
模糊而苍死的声音,有着一股力量,不容置疑,不容拒绝。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炎渊的眸光黯淡了,神色凝滞了,整个人便如陷入幻境。
可是,他知道,他并没有陷入幻境,他的神魂和神志,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清醒。在冥冥之中,有一股意志在窥视他警告他,或许说也是一种招徕。
元魔和他召集的人似乎还没有看破,他们或许发现了进入神门的秘密,但却并不了解神门背后的秘密。不然,他们并不会跑。正如那个白发男子,他匍匐在地,那些无形之力还有面前汹汹庞大的怪物,并没有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这是,神之地。
他们所向往的、追足的、期盼的,不正是整个地方?
敬神如神在!
不仅仅是畏惧,而是彻底的臣服、敬畏。
神高不可测,是唯一存在,是诸灵之首,是万物之主,是天地之至尊。其他一切生灵,都受神之左右,为神之奴之仆之属物。故此,无论神是否显身,一切生灵均时刻保持对神的敬畏。
炎渊明白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窥破了这一点,他才无比清醒,也才无比犹豫。
庞然怪物鼻孔喷出灼热的气息,一双铜铃般的眼睛赫然变得通红。怒了!炎渊的迟疑刺激着它,让它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耻辱。
哗啦一声,炎渊突然接过那坛酒,仰起头便要大口喝下。
“炎渊!”
紫嫣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声音中透发出焦虑、担忧和失望。
或许,此时唯一清楚炎渊是否清醒的,便只有她。
他们是一体的,历经无尽岁月,遭遇无数挫折,融为一体的彼此,心意总是多少相通。
炎渊的手在颤抖,眸子在闪烁;紫嫣的眼睛在流泪,内心在流血。
庞然怪物直立而起,一双猩红的眼眸愤怒的盯着紫嫣。
紫嫣的伤是真的,那寒芒穿透了她的身体,一道道血窟窿汩汩的淌着血,耗散着她的生命和力量。她颤抖着,迎着那怪物冷酷的目光,一步步的朝炎渊走去。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不远处的怜月,忽然大笑起来,神色癫狂,黑发披散,血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滚滚涌现出来。“哈哈哈哈!是你,是你,炎渊,一直被我所仰慕的英雄,一直被我所认为最伟大的男人!炎渊,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我更不知道自己不入你的眼睛,可是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为活着以及强大起来的唯一依仗。可是,我错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我们不过命运作弄有过一面之缘,可是,到底你不值得我如此执着的追求。你,不过是一个被野心操纵的人,你可能会表现出光明的一面,可是,真正的你,不过是内心阴暗之处的你。炎渊,你投降了,你屈服了,你为你自己的野心,彻底出卖了自己的光明,让你内心里的最阴暗一面,彻底代表了你自己。炎渊,你喝了那坛酒,便永远是堕落诸神的傀儡,是受皇皇正道唾弃的走狗!”
嗷——
无数猛兽倏然从炎渊身侧掠过,化作一道道黑光,气势凌厉凶狂的扑向了怜月。
长发散乱,衣衫残破。
盯着凶唳血色之光的怜月,却是双臂一招。红月升空。
“自今日起,我怜月,与你炎渊一刀两断,再无羁绊!”
怜月右手化刀,果决的在自己面前劈了下去。
血月当空,红光潋滟。
怜月的表情,变得无比的冷漠残酷,双眸熠熠如冰石雕琢。
“杀!”
寒风旋起,怜月化作一抹红光,瞬息间窜入猛兽群中。
红月依旧,血色浓郁。
纵横交错的光束,是那斩不断的森森杀意,和以命相搏的恨意。
娇弱的身影,便在庞然密集的野兽群中穿梭,在那里捭阖纵横。可是,这群似乎没有灵智的怪兽,远比她要庞大。一道道身影跌落下来化作雾气,一道道身影亮出獠牙冲入群中。鲜血飞溅,气息浑浊,腾起的尘埃与那血色之光混融,蒙漫诸天。
炎渊一直在抖,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迷茫。
紫嫣还在朝他走去,眼中的泪水已经化为了血水。一步一泪,一步一血。她伸出手,内心呼唤着他。
嗷——
腐朽的气息,擦着炎渊的面庞飞过。一滴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炎渊缓缓抬起目光,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怪物。那怪物拍打着胸脯挥舞着双手,气急败坏的样子,然后晃动身躯,从炎渊的头顶飞了过去。
酒坛里的酒,倾泻下来。
馥郁的酒香,足以让人忘记眼前这苍凉而滞浊的大地,足以让人忘乎一切沉湎那香味所构建的虚幻世界。
砰!
紫嫣如断线纸鸢,飘然往后跌落。一口血噗的从她口中喷出。可是,她依然执着的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趔趔趄趄的朝着炎渊走去,视野中,只剩下一道身影。
怜月呼啸着从紫嫣头顶掠过,然后擦着坚硬的大地,滑出百丈之远。
“炎渊,你忘了吗?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吗?你不记得你修道的目的?你不记得你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什么?你不记得宗门被毁人族受袭修为不过入道的你挺身而出时的情景吗?你不记得那些为了感恩你千里万里最随你的人了吗?炎渊,我不管小世界之外的你到底有何身世经历,我不管你与诸神有什么羁绊,炎渊,现在的你才是你,为了正道不顾一切的你才是你,为了人族不惜捐弃生命的你才是你,你,炎渊,是个顶天立地胸怀正义大义凛然的男子汉!”
砰!怪兽一头撞在了娇弱的紫嫣身上。紫嫣便如那流星,裹挟着无穷尽的力量,刹那远去。
轰的一声巨响,庞然怪物落在地上,那硕大的头颅牛转过来,冷冷的盯着已经不再发抖的炎渊。
酒坛里的酒水已经倾泻,空空的酒坛已经落在地上随风滚动。
炎渊那茫然的眼睛变得锐利,清冷的如剑的光辉。
剑在嗡鸣,光芒纯正带着一股蓬勃的浩然正气。
一点白光在炎渊的额心绽放,他身上的气息变得醇厚而大气。
他转身,提步,一步步朝着那怪物走去。
庞然怪物的眼眸在闪烁,似乎无法判定炎渊的目的。只是,这时候倒在地上的怜月却是大笑起来,虽然身受重伤虽然紫府毁损,可是,这一刻谁也无法阻止她发泄内心的情绪。怜月挣扎着爬了起来,那轮红月从她身后倏然飞向了炎渊。
“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他人棋子的。炎渊,你有你的野心,你有你的抱负,你想成为天地初开以来真正的主宰。什么狗屁诸神,什么狗屁神力,这样脏污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你。你炎渊,所需要的是让整个时空的生灵都拜在你的脚下,整个时空随你的心意而变化。炎渊,诛神吧!”
狂风赫然在炎渊脚下跃起,长剑嗤的一声,电闪一般没入庞然怪物的身体,然后唰的一声透体而出飞上虚空。炎渊与庞然怪物近在咫尺,炎渊那冷酷而厌恶的眸光紧紧盯着庞然怪物那渐渐涣散的眼眸。
“我的女人,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
砰!炎渊一脚踹在那庞然怪物的身体上,庞然怪物立时消散。
气息凝聚,无形的力量从炎渊的身体里迸射出来。
那些跃跃欲试的怪物,纷纷压低了前身,惴惴不安的盯着炎渊。
炎渊的目光落在怜月身上,淡漠冷酷,无丝毫的温情。
“你说得对,我根本未把你放在心上,无论是曾经的小世界,还是如今这丑恶的世界。你在我眼前所作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炎渊身边,只跟随我自己选择的人。”
怜月的表情在凝固,那癫狂的笑容如被石化了一般。
滚热的泪珠,倏然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干涸的大地上。
她的心如被一把铁锤砸中,变得干瘪丑陋。
炎渊飞身而起,宛若天神一般伫立虚空,右手平展,砸落在远方已经昏厥的紫嫣如一片叶子,飘然落在他的手中。他温情脉脉的望着眼前这张已经苍白无血色的脸,那触目的伤口鲜血,让他整个内心都抽搐起来。他的泪,为她而流,也只为她而流。
抬手抚摸着紫嫣那憔悴的脸庞,那一刻,他只想将她放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只等着安宁时刻的到来,将她唤醒。
一声凄厉的叫吼,怜月忽然纵身而起,化作一抹红光,消失在冥冥暗暗的世界边际。
当那无情话语出口的刹那,她所有的柔情所有的温暖,都被彻底冰封。她的情,无处安放,只能毁灭。
整个世界安静了!
狂躁凶猛的怪兽,如风一般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匍匐在地的白发男子如泡影一般,也不在那里。
只是,逃窜的人群,不再逃窜,他们宛若是从梦中苏醒,愕然的看着自己身边的人。
抱着紫嫣,炎渊御空而行,无时无空,不知走了多远。
当一座坟墓出现在视野中,他踩踏虚空,缓缓落在地上。
没有墓碑的坟,却有无数的酒坛,一摞摞堆叠在坟墓前。
堆叠起来的酒坛,就像是一列墓碑。
只是墓碑上没有可惜被葬之人的名号。
炎渊挥手一剑斩在那酒坛上,酒坛轰然倒塌,散落一地。
黄土堆积,如一座山包一般。
经年累月,还有谁来祭拜,又有谁能来看看这个孤凄凄的坟。
又有谁,还记得这个孤凄凄的坟里躺着的人?
剑气在坟包面前戛然而止,锋芒仅限于剑柄与剑尖之间。
寒风萧瑟,旷野凄寂。
炎渊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眸无光彩。如站着入定,陷入某种境界之中。
消失的白发男子在西侧的一座光秃秃山峰上出现,白裙飘飘,白发垂落,一张透明的脸孔血管如虬龙一般。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透露出一种狂热的希冀。不由得,他双手紧紧捧在胸前,薄薄的嘴唇翕动,如在祈祷。
灰头土脸的天神族圣子和元魔等人也静静的望着炎渊,在他们的眼眸里所流露出来的,也是与白发男子毫无二致的光芒。静寂掩盖下的,是内心里的紧张和不安。
浩瀚的天地,仿佛剩下的不过是寥寥几十人。
无边的寂静,如在这暝色中融化,包裹着一切活着或死去的悸动。
苍凉大地的边缘,是暮后的那种橘黄和暗红交织的色彩。
在这黯淡的光映照下,大地折射出更加浓郁的黯淡与苍凉。
几个身影凭空出现,轰然跌落下来。
一名形色癫狂的女子,大笑大哭的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只留下那苦涩的泪水,还有那腾起的尘埃。
“陈辛!陈辛!”
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前一片模糊,神志不清的叫喊着。
一只巨大的手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影拂起,然后随之出现在虚空。
“你、巨人!”
“我们得离开这里,这是堕落诸神的坟地!”
“陈辛呢?陈辛在哪里?还有阿狸?”
巨人不作回答,手半圈,带着小家伙箭步跨出十数里,一刹那已在那癫狂女人的前方。女人疯疯癫癫的奔跑着,在荒死苍凉的大地上,形单影只无比的凄凉。小家伙从巨人的手中探出头,好奇的看着那女人。可是,巨人数步之后,那女人便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坟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炎渊的眼眸便滑过一抹清冷的光,深吸口气,他便开口了。
“你是人,是神,还是魔?”
“你来到了什么地方?”
“入神门。”
“那便是神的坟地。”
“你是神?”
“不然你入神门作什么?”
炎渊沉默,嘴唇绷紧。坟地里也不再有声音。似乎双方都在沉思。
“你能给我什么?”炎渊开口道。
“我知道你的来历。”坟墓中传来声音。
炎渊眼眸微微一眯,眉头蹙在一起。他冷冷的道,“我无需你告诉。”
“但是我必须说。”坟中的声音也很坚定,不容反驳。
炎渊沉默,气息变得不稳,如雾气一般。坟中的声音不待炎渊思量便响了起来。
“你是一块顽石,天地初开便有了灵气,日积月累,成就了自己的大道。只是,你的价值并非你自己所创就,也不是另一个人所创就,虽然你们本是一体。”
“我和他,是那块石头的一部分吧?”炎渊开口道,声音带着颤音。
“他很笨,你很聪明,”那声音没有回答,却又似乎回答了。“但是他得到了红莲的垂青,修为更高。所以,当你们一分为二生出灵智的时候,他被我们选中。”
“神皇?”
“对,诸神之皇。”
“为你们迎战仙人?”
“可惜最后,他不但没有击败仙人,反而差点毁了诸神。”
“但是他还活着,你们也还活着,你们还有机会。”
“可惜,我们再如何培养,到底挽救不回那彻底变化的心。”那声音叹息道。“所以我们没办法,只能将其舍弃。”
“所以你们选择了我,”炎渊道。“而且找到了我。”
“我们可以奉立你为皇,让你在短时间内迅速修成可以与仙抗衡的力量。”那声音道。
“他呢?”炎渊问道。
“你活着,他必死。”坟中的声音冷酷的道。
瞬即,双方又沉默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这让在远处等待期盼的那些人,宛若时间过去了万年。他们听不到这两个声音的对话,但是可以猜测进展。他们不关心内容,他们唯一关心的,是诸神的复活。
诸神复活,天地逆转,万物秩序重新排列。
“她为后。”良久,炎渊淡漠开口。
坟中的声音迟疑了片刻,才迟迟的应了一声,“可以。”
一团澄净的蓝焰,缓缓的从坟中漂浮出来,炎渊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凝望着那团焰火的靠近。
蓝焰从炎渊的额心钻入,刹那,蓝光普照,包裹着炎渊和他怀里的紫嫣。天雷骤响,电闪辉映。蓝光充沛、强势,调动着周天气蕴。炎渊和紫嫣,整个肉身都在变化,如被时光雕琢。
那融入血脉之中的,是让整个天地臣服的气。
气连天地,通贯大道,无边的力量,滚滚涌入身躯之中。
那座坟,便在蓝色的光焰下,一点点消散。
“恭请神皇神后。”
当坟冢消逝,一座光芒四射的大门,便出现在炎渊的面前。
漫天神雷,如在庆祝新神的诞生,周天华彩,如在欢庆这伟大时刻。
紫嫣从炎渊的怀里醒来,立在他的身侧。
望着那不知通向何处的门,紫嫣仰头望着炎渊,问道,“复活的,到底是神,还是魔?”
炎渊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跨入那光芒之中。
“我们就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