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丈三尺三寸,形同犬首,赫然伫立在周边低矮的建筑之中。
祭坛,便像是守护周边生灵的守护者,一个精神信仰的图腾,凝聚着无数的念力和希冀。
九层,一层层缩小,呈螺旋形状,边缘勾就着凹槽,循环往复,如漾开的波纹,中间没有断开。
无论昼夜,祭坛都被无数的烛火辉映,如引领着迷惘的生灵回归正道。
是夜,大雪纷飞,夜色冷寂。
号角的呜鸣,如一道道哭泣的声音。一列列身影从房屋里默默走出来,汇聚在祭坛的外面。穿着甲胄身材魁梧的人面含悲痛沉重的步入祭坛里面。在祭坛的顶端,厚重的架子上放着一柄黝黑无光的斧头。斧头长七尺,锋刃未开,静默的悬在祭坛之上,似乎在等待苏醒的机会。
密密麻麻的人群汇聚在祭坛外面,悲痛的哭泣声如潮水般响起。
寒风呼啸,飞雪萦绕。
沉重哀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在这辽阔的平原上,仿佛所有的低沉忧郁哀伤,都聚在了这里。夜色漫漫,无边无际,就像是凶兽蛰伏,等待着时机将这方城池吞噬。
火光在一处处亮起,黯淡的光芒蕴着悲痛。
有人在城池外面的旷野里呼号,有人忍着泪水在那里捶胸顿足,有人如迷惘的游魂在那里歌唱。
有人出现在祭坛的顶端,怀抱着一位老人,静静的走向那柄斧头。
老人被放在地上,色彩斑斓的织锦蒙住了身躯。
老人虽老,却依旧健壮,宛若蕴满力量的豹子。
往昔峥嵘,金戈铁马,指点江山,建立辉煌战功。
往昔厮杀血海,冲撞妖邪,保留生存根基。
世事变幻,物是人非,可是,只要他还活着,这些蛰伏在这里的人们,却不被岁月尘埃蒙蔽不被风云激荡畏惧。可现在,一面旗倒下,让多少人重新落入晦暗朦胧之中,如失去明灯的迷路者。
“魂归来兮,此去不远,家园仍在,家人呼唤!”
波涛翻滚的世界,激荡浪潮的帆船,岌岌可危,转瞬便会被那无情的浪涛打翻。
“魂归来兮,涕泪纵横,此去不远,莫要徘徊!”
暗夜笼罩的乾坤,杀机四伏,凶暗不定,生灵孱弱在猛兽爪牙之下。
“魂归来兮,泣血哀祷,王之离去,百姓难安!”
“陌路以远,阴阳难见,王之归来兮,愿以死挽留!”
“呜呼,苍天何忍,去我王兮,苦我黎民!”
一支火把在祭坛顶端燎亮,火光映照着一名中年男子那凝重的面孔,照亮了祭坛顶端那不算宽敞的平台。斧头流溢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北风疾啸,夜色沉沉。四面八方,几乎同时闪烁着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无形中构就了星阵的模样。
风呼号,人哀凄,涕泪涟涟,哭声震天。
祭坛外面,那成千上万的蜡烛,蜿蜒而上,汇聚成一条条盘旋的龙,张牙舞爪怒气滔滔,宛若要脱离束缚,冲上九天,发泄那满腹怒意。
祭坛顶上的火把呼啸着朝地面落去。中年男子在老人尸体旁跪了下来。难以压制的眼泪便如洪流一般滚滚宣泄,哽咽的声音,伤痛欲绝。一名祭师模样的老人,缓缓从下方走上来,站在了中年男子的身后,黑色绸袍,发白须发,空洞的双眼是一对白翳,满是皱纹干枯的脸庞,不动声色。
久久的,当中年男子从悲痛中舒缓过来,起身擦去眼泪,那祭师伸手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拍。中年男子双目红肿,朝着祭师躬身一礼,然后一步三回头的下去了。
号角一阵阵哀嚎,人群一波波的哭泣。
祭师立在尸体旁,那白翳的双眼如能窥探阴阳,定定的望着暗沉沉的远方。
哭声低沉下来,号角之声还在远处飘荡。
一抹寒光倏然出现在祭师的掌中。祭师弓身一错,满是皱纹的脸孔变得无比的严厉。双掌一分,寒光萧然闪动。血便飞溅起来。
哭声突然高涨,无数的身影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远近的锦旗猎猎飞扬,光中的建筑影影绰绰。
北风一凝,虚空突然劈下一道白晃晃的闪电。
轰隆隆!
雷鸣大作,震撼天地,让人神魂惊惧。旷野的火光刹那熄灭。寒风中的哭声如被吞噬。黑暗,倏然往城池进了一步。
血滴朝着四周溅去,便像是雨水洒落下来。地上的人们一动不动,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和眼中的泪水。那血落在身上,便像是岩石跌落下来,让人不由得感觉到了沉重。血滴溅落,祭坛,地面,烛火,巍然一体,恍惚间生出了一道暗影,缓缓飘升起来。
一道虚影从祭坛顶端升起,是一名老人,身材魁梧。
他面庞凝重双目带着忧虑的望着脚下的大地。狂风呼啸,那岁月留下的痕迹,加重了他的担忧之色,仿佛难以放下过往一般。此时,祭坛下方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望见他的是,登时纷纷爬了起来伸出手似乎要去抓住他。
“王归来兮,莫要远游!”
“他乡虽好,故土是家!”
那道虚影凝重的脸上,流淌着两行晶莹的泪珠。
“王归来兮!”
砰!一声炸响,虚空的虚影,瞬息间消散。一道血色之光赫然垂挂空中。一道犬形虚影默默的呈现在的夜幕下,那血色之光便如彩带一般从它身上穿过。
人群猛然一滞,然后纷纷跪倒在地,大声呼唤。
“图腾显灵,请留下吾王!”
暗沉沉的斧头,一抹血色的光倏然在锋刃处滑过。祭师白翳一颤,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双手绞在一起,食指指向斧头,一滴滴血,从指间滴落下来。
剑光嗤然在夜幕下闪过,一声可怕的叫声便响了起来。
一人收剑蹿出,几步便从山冈上跳了下去。此时,山冈下有二十多人,每人手中都有一剑,剑气凝霜,杀气汹汹。
“大人,妖灵已经全部斩杀!”
“去看看村里面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喏!”
一点火光亮起,被称为大人的是个面庞清秀神色凝重的年轻人,一袭青衣,一柄青剑,胸前渐染着墨色的血迹。火光映照下,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百余具飞快干枯的尸体。
“他们以前都是人,”年轻男子叹息道。“可惜妖灵作乱,鸠占鹊巢,坏了他们的性命。”
“大人,妖灵遍布,杀之不绝,”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道。“若要除根,我们青衣卫心有余力不足。大人,您还是需要与天争,争取跨入神境才是。”
“神境?”年轻男子苦涩一笑。“以我现在的情况,莫说神境,便是化虚,也难如登天啊!”
“卑职等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其余人等纷纷喊道。
年轻男子摆了摆手,炯炯眸光朝远处望去,道,“我们虽然势单力薄,但不论实力如何,青衣卫的存在便是保家卫国斩妖除魔救护百姓。我的修为算什么,境界算什么,只有能救助百姓,能斩杀妖魔,即便是死,也足矣!”
离去的人先后回来,面色凝重。年轻男子瞥了他们一眼,心中便知道结果。
“最近妖灵显身频繁,据探查所知,已然如星星之火呈燎原之势,想来与最近天地局势变化有关。神,或许要苏醒,可是要挟却趁机作乱,所图不小。”年轻男子声色冷漠起来。“我们当加快步伐,拼死保住百姓,不能让他们为妖灵祸害。”
“喏!”
夜风袭来,冰冷刺骨。黑发飘浮,年轻男子那清秀刚毅的面孔,如钢铁一般的冷酷。
“夜已极致,昼便要来了吧!”
却在此时,昆仑墟之中,一道道血光从四面八方窜起,宛若是烟花一般。
陈辛站在那里,手中的剑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雾气妖娆,血光弥漫。
无形的威压,一重重渗透在时空之中。血色的大地,残破的大地,似乎早已不堪负重。
无数的碎片,纷纷从地面飞起;那些爆裂的头颅,也不断的凝聚。
蓝焰如萤,鬼魅的汇聚成阵。
“源,好久不见!”陈辛低声一叹,道。
“当日你窃我力量,封我神志,顽石,你早该知道迟早我们会有再见之日。”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宛若有无数的人同时说话。
“你之存在,关系根本,诸神堕落,天地在劫难逃。我不得不借你之力封你神志,以绝后患。”陈辛道。
“可惜,无论是神,还是其他生灵,都杜绝不了自身的贪婪,即便你有回天之力,又如何能保证你所庇护的世界,能持恒存续。顽石,当日我便说过,你之所为,不过多此一举罢了!”
“即便是多此一举,我也不能置之度外啊!”
“呵,这便是你的愚蠢,若你之存在,撒手不管,又能如何!凭你的存在,重新铸就新的时空,岂不是轻而易举。可是你沾染了人族的陋习,竟然心生怜悯,呵,多么可笑!”
“我已非昔日一块顽石,灵智所开,情为之生。”
“那又如何呢?你岂不是为情所困,将你自己绑缚在注定毁灭的因果之中!”
“有了灵智,有了情,才能真正踏实的感觉到存在的意义啊!”
“什么是存在?什么是意义?如那些为权为势为虚荣为享乐争得头破血流的凡俗生灵,如那些为了满足寻欢作乐一己私欲的堕落诸神?你可以毁掉自己,但却无法改变时空的定律。任何时空,总会开始和结束。”
“可我想搏一把!”
“你输了,却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就是筹码,没有两全其美。”
血光笼罩天地,肃杀从血光中渗出来。血雾将每一寸空间包裹,即便是陈辛,也不能幸免。陈辛静静的站在那里,面孔上流露出思索的忧郁。如此宽广的大地,如此浩瀚的时空,仿佛只有他一人存在,而且要忍受无人分担的孤独。
站在时空的尽头,所望见不过是一片虚无。
飘绕的,是无所不作的孤独。
“诸神与你建立联系了吧?”
“所以说他们是丑陋的,忘记自己的根本,却只相信自己的选择。”
“所以,到了他们这里,注定要枯萎的。”
“他们以为你不过是一粒棋子,却不知道这粒棋子才是整个时空的根本。呵,诸神,一群自傲的忘乎所以的愚蠢牲畜,到现在还恋念着往日的地位和享受。”
“看来,他们是要苏醒了!”
“见到我,你便应当猜到了。”
“他们与你建立了血誓,你来了,他们自然也该活过来了。”
“所以,你死,整个时空便是我的了!什么狗屁诸神,什么狗屁仙人,一切的一切,都将因我的强弱而存灭。嘎嘎,顽石,告诉你,一想到日后,我现在就激动不已。到时候我将把这个时空彻底改头换面,换成我所喜欢的样子。什么诸神,什么万灵,这些已经腐朽了的物种,我都将把他们夷灭,重新创建属于我的生灵。你想想,所有的生灵都在我的意念下活着,谁也不敢在我的意念下兴风作浪,他们便是木偶,每天活着的意义便是为我创造乐趣。你想想,到时候整个时空,是何等的有趣!当我厌烦了,我便将他们抹除掉,又重新开始。哈哈,哈哈哈哈,周而复始,生灭循环,只有我一个主宰和造物者,操控着他们!”
“我记得,在宇宙时空的尽头,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在一个个星际里逃窜。”陈辛面容绷紧,神色淡漠的道。“无处安息,无落脚之地,每日惴惴不安惶恐焦虑。源,你可想过自己为何会如此?同是出于原始,可你却如此的狼狈。”
周边气氛骤然一沉,仿佛有无数的利刃露出了锋芒。
时空尖锐,气流如芒,撕扯着每一寸空间和生灵。
远处的天吼和阿狸,在昏厥中发出凄惨的叫声。
“你骂我?”那声音低沉的道。
“这是事实,”陈辛道。“我们都无法否定。”
“我会杀回去,”那个声音近乎咆哮的道。“将那些狗一样的东西杀得片甲不留让他们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哀求祷告。顽石,到时候我会让你瞧瞧,不是我源畏惧他们,而是他们用卑鄙的伎俩陷害了我让我不得不逃离!”
“谁也没法改变,”陈辛的面色沉了下来,如在回忆。“那个时空的残酷和强势。这也便是为何我们都会离开那里的原因。所以,见惯了那里,便只想着创造一个与那个地方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许,这也便是作为原始的我们的初心和存在意义。”
“哼,别天真了,”那个声音不屑的道。“原始的时空都会那样的残酷,便说明时空出现生命诞生,本就是为了厮杀争斗,为了鲜血淋漓生命互相践踏。”
“无意识的虚无,默认现实的存续,或许便是大道顺其自然的根本。”陈辛眉头一展,朝远处望去。“因为阴阳、正邪、美丑、善恶,交织出现,相辅相成,便是让好的一面在坏的一面激励下强势生长。最终,好的一面总是占据上风。”
“狗屁,胡说八道,”那声音气急败坏的道。“如你这般便是这个时空彻底毁灭的缘故。”
叮的一声。
虚空突然滑落下来一道白光,清冷,锐利,无可阻挡。
陈辛猛然抬头,望着那道白光遽然落在地上。
“嘎嘎嘎嘎,”那声音突然怪笑起来。“顽石,你阻挡不住了,你的末日来临了!他们找到了替代品,你的存在再也没有意义了!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从现在开始,你的那些愚蠢的想法最终会被我英明远大的宏伟构思所推翻,整个时空都将成为我所希望的样子。顽石,你让我封印亿万年,我便让你自作自受,眼睁睁的看着你所创造的时空,在我手里毁灭吧!嘎嘎嘎嘎!”
白光落地,倏然四溢。
血光刹那凝聚成一道接连天地的高耸身影,血雾附着在那身影上,化为血肉、筋络、骨骼、脏腑。
白光映照在陈辛的身上,陈辛的身躯瞬息间结冰。
陈辛不动,那白光便将他彻底包裹冰封。
远近的骷髅、蓝焰、生命,尽皆冰封。
时空的边缘,传来了脆裂的响声。那白光,硬生生撑破了整个时空。嗡!白光落下的地方,黑芒席卷四方。天地刹那间无比黑暗。
却在这时,黑暗中一道血影倏然掠过,消失的无影无踪。
黎明到来,晨光冲破夜幕,从九霄之上投射在大地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下子黯淡许多。
在无边的旷野上,一个个魁梧的男子神色凄哀却无比坚强的立在那里,如旷野的卫士,守卫着旷野的安宁。却在这时,从远方忽然出现无数的身影,这些身影犹如猛兽,发出怪异的声音,杀气腾腾的蜂拥而来。尘土飞扬,遮蔽晨光。那些守卫的男子倏然回头,面色立时一凝。
呜——
号角从平原高\岗上响起,急促尖锐,便是一种警报。
城池中的祭坛上,毫无锋芒的巨斧突然将青铜架子压塌,跌落在地上。咣!洪亮的声音响起,祭坛整体一震。跪伏在地的百姓,听到了那尖锐的呜鸣声,轰然而起。
“妖灵来袭,准备作战!”
密密麻麻的身影,发出洪水一般的喊声,纷纷从祭坛四周奔向自己的家中。人群浩大,却丝毫不乱。男人披甲执刃,女人守住家园,孩大街小巷奔走呐喊。
锦旗猎猎,甲胄森森。城墙上,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怒视城外。
晨曦,倏然消失,无边的夜幕赫然吞噬天地。
夜没有走,反而越发浓郁的封天禁地。城池,平原,生灵,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来袭,刹那间席卷周天大地。
晨光只在眼前倏然闪过,便消失了。
“大人,情势不妙!”
“不好,妖灵出现了!”
“怎么这么多,难道妖灵倾巢而动不顾一切了吗?”
“大人,现在怎么办?”
“撤,去灵州与叔父他们汇合!”年轻男子大手一挥,冷眼瞥了一下前方,瞬即与同伴飞身而起掠向远方。
却在一座山上,草木森森,灵花争艳。亭中两名老者静静对弈,身侧的童子已经将手中的灯笼熄灭。晨光熹微,山中静谧,飞鸟鸣啭,百兽嘶吼。一条流水在山涧倾泻而下。
啪,一枚白棋落在棋盘边上。
“你又输了!”
“不玩了不玩了,玩这劳什子老子十有九输,要玩就玩剑,来来来,我们比比。”
“呵,呵呵!”
“切,就知道你这老小子不敢,冷笑什么!咦,天色怎么黑了!”
“不好!孟尝,快回去。”
“等等,你个老小子慌什么!”
“黑暗来袭,天地不明,大变在即,道不分善恶。”
黑暗,笼罩四合八方,便若是缘故洪荒猛兽,以睥睨天地之势,吞噬了一切。在这一刻,整个时空的生灵都陷入了一种末日的危机之中,而在黑暗中,又有死去的怪兽破开束缚嘶吼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