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天怎么刹那黑了?”
“天要变了,死了的东西活过来了!”
“你慢点,到底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恐惧!”
“嘿,那是老子本事大,天大地大,还没有什么能吓得住老子,就算是当年的黑风城,就算是死老子也没怕过!”
“那么这次呢?”
“这次可不仅仅是死人的问题,而是乾坤颠倒阴阳逆转,黑暗永远存续。”
“你、你到底说什么啊!”
“老子的鬼谷镜呢?”
脚步声在黑暗中橐槖响起,无比的焦虑和仓促。多人在黑暗中疾步快行,被撞倒的东西散落一地,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尖叫声,交揉在一起,汇成黑暗中唯一的能显示出人内心情绪的声音。
黑暗,无边无际,带着不怀好意的森冷肃杀,还有那死去的腐朽之气。
原有的高山密林草木飞禽走兽,那灵气四溢,那宁静飘逸,所有的一切,都被刹那的黑暗所吞噬。在这莽莽黑暗之中,天地不分,四季不明,星辰仿佛也将这个时空抛弃。在永夜之中,万物生灵,如瞎子一般的瑟瑟发抖。
一道光在黑暗中闪耀,终究抵不过那非一般的暗色。
“好了,找到了,要是丢了这家伙,师傅他老人家可就得在九泉之下骂你这个老东西了!”
“呸,凭什么骂我不是骂你!”
“谁叫你长得贱呢,想我萧剑仪表堂堂凛然正气,踏实沉稳遇事不慌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师傅他老人家可是最放心的下我的。哪像你,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然师傅为什么传你剑经而不传你鬼谷镜呢!”
“嘿,你个老东西,想挨揍是吧?”
“童儿,童儿!”
“诶,师傅,童儿在这呢!”
“稚儿呢?”
“师傅,稚儿在门外呢!”
“走走走,跟着师傅,千万别离开三尺之内。”
“是,师傅!”
三人匆匆离开院子,朝着山下走去。一直在身后的人眉毛翘起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那三人走出有十余丈远,这人忽然提声喊道,“武儿、蓝剑,你们这两个臭小子跑哪去了?”
“师傅,我们一直在您身边呢!”两个童稚的声音在那人身边响起,啪的两声,那人重重的在两个男童头上敲了一下。
“两个混小子,在一旁看师傅出丑呢!”那人道。
“嘻,师傅,您和师伯斗嘴挺有意思的!”一名男童嬉笑道。
“有趣是吧?好,好,好,到时候看师傅怎么让你更有趣。快走!那老家伙手里有鬼谷镜,能逼退数里之内的妖邪。走!”
转瞬间,一行人在黑暗中来到了山底。寒意弥漫,肃杀之气如影随形。在黑暗中,不辨方向,不辨物事,更是人的五感六识也削弱了许多。不过,有铜镜在手,一行人倒是摸准了方向,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忽然,呛的一声,寒光倏然掠起,站落在前方。
咔嚓,一棵松树对半分开,轰然倒地。
似乎有飞禽受惊,扑棱棱的飞了起来,惊慌飞向远处。
“你犯什么混,都什么时候了是你耍酷的时候吗?”萧剑呵斥道。
可是,一剑前斩的孟尝却冷眼注视着前方,所有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孟尝没有理会萧剑,而是对着自己的两个徒儿道,“还记得为师平日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吗?”
两名总角童子年纪不大,却与萧剑的两个徒弟几乎是同时上山,跟随在两人身旁。两人手握短剑,神色绷紧,留意着周边。孟尝不会无故出手,一出手必然有异状。
“知道。”
“好,运转气息,摒弃杂念,身剑一体。”
“物我两忘,浑然一体。”
“意念为乾,剑身为坤,乾坤不灭,意剑通神。”
“杀!”
“杀!”
孟尝箭步掠出,两名童子瞬息间飞了出去。三柄剑在黑暗中如毒蛇吐信,凌厉狠辣。嗤的声响,如布帛裂开。黑暗中传来尖锐的暴鸣。
萧剑神色一凝,拉着两名徒儿快步跟了上去。
“别看你师叔平日疯疯癫癫,但是遇到敌人,他是最敏锐的。紧跟着为师,不要害怕,不要犹豫,更不要乱跑,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两名男童虽说明白,心里却是如绷紧的弓弦,恐惧占据了大半。他们二人不如孟尝的徒弟,那二人是经过杀戮的,虽然年龄小,心性却坚韧沉稳许多。
看不见的树木发出簌簌的声音,就像是有无数的毒蛇盘附其上,发出阴冷的声响。地面凹凸不平,尖锐的石头似乎在黑暗中获得了某种力量。铜镜在手,虽然发不出光芒来,却能感应到方位和力量。
武儿和蓝剑两名男童落在地上,脚下的岩石发出粉碎之声。两人胸口激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孟尝落在他们身后,手一挥,一缕缕精纯的先天元气涌入两人的身体里。
“注意呼吸,注意元气的运用,注意力量的协调。”
孟尝在身后平静的道,同时一步掠出,朝着前方飞快而去。两名男童气息喘匀,轻快的跟了上去。黑暗中那腐朽的气息越发浓郁。仿佛周边到处是腐朽的东西。
草木,生灵,大地,岩石,流水,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腐朽了。
空气凝滞,让人压抑窒息。
萧剑已经大汗淋漓气息不稳,他的两个徒弟更是觉得身体沉重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往前走去百余丈,稚儿忽然脚下踉跄,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师傅!”稚儿失声叫道。
萧剑一把抓住童儿的小手,立刻转身箭步到了稚儿的面前。
“摔到了?”
“师傅,徒儿没力气了!”稚儿道。
“忍忍,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就休息一会!”萧剑安慰道。
“可是师傅,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啊!”童儿苦涩的道。
萧剑心中一沉,默然一叹,是啊,在这永夜之中,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他急忙将稚儿扯了起来,让他和童儿手拉着手,自己则一手握着铜镜一手牵着童儿的手。
“我们快走,他们三个人已经走了很远了!没有鬼谷镜在身边,他们莽撞乱闯,会有危险!”
“可是师傅,师叔的剑术很高,而且武儿和蓝剑也得到了师叔的真传,应该没什么问题的。”童儿很是艳羡的道。
“呵,光有一身蛮力有什么用,做任何事,都是要脑子的。”萧剑撇撇嘴,不屑的道。
“啊!”
突然,前方传来了蓝剑惨叫的声音。萧剑三人心中一沉,急忙赶了过去。说远不远,不过百丈距离。根据萧剑心中推测,这里应该是山下的峡谷。若是往常,峡谷北面有一处瀑布,飞流直下,山水轰然炸响。可此时,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
“孟尝!”萧剑停下脚步,大声喊道。
回声空荡,没有孟尝的回复。四下里一片森冷的死寂。三个人,一大二小,便若是被人抛弃在了辽阔的黑暗世界之中。童儿和稚儿不由得颤抖起来,幼小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小脸在黑暗中变得如霜雪般发白,嘴唇也紫了。
“师、师傅!”
“别出声!”萧剑抿着嘴,嘴唇如刀刻一般,双耳颤动,空气里传来了细微的如鬼魂呼吸之声。手中铜镜轻微颤动,镜面无光,却是不知何时凝聚着一层雾气。雾气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水滴。黑暗中,根本无法辨别铜镜的情况。但是,萧剑握着铜镜的手,手指却是一直在触摸镜面。忽然,他猛然扭身,铜镜嚯的一声抬起。
“啊!”
凄厉嘶哑的叫声,在三尺之外的上空响起。
稚儿噗通一声坐倒在地,童儿双腿发软胯下已经一片濡湿。
萧剑缓缓运转铜镜,面色已经如刀刃一般的严酷,一双眼睛便如毒蛇注视猎物一瞬不瞬。潮水的风从脚下拂来,便若是雾气缓缓的爬过来。萧剑暂时管不了两个小孩,双手持镜,不规则的摆动。当那风到了脚下,粘稠而湿漉漉的宛若雾气一般的风便如蛇爬到了膝盖上。
铜镜背面突然铃的一声,萧剑赫然腾身,单手一扣,镜面歪斜着对准地面。噗!碎末纷飞,腐朽的血肉扑面而来。萧剑旋身落地,一把抓住两个小孩,运力脚尖一点,掠出一丈多远。
两边气流尖锐暴鸣,一道寒芒倏然在面前炸起。萧剑急忙刹住身形,躬身俯下,那寒芒几乎贴着脑袋朝后面横削过去。
“砰!”
“你们怎么样?”孟尝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我们没事,蓝剑怎么样?”萧剑问道。
“受伤了,那东西太过狡猾,而且不知道有多少。”孟尝严肃的道。
“走一步看一步,黑暗来临,所有妖灵都出世了!”萧剑道。
“嘿,他娘的!”孟尝骂了一声,一口浓痰嗖的飞了出去。“走,你只管带路,其他的交给我了。”
远方,平原,早已被厚厚的雪覆盖。暗夜来临,一切都被吞噬。
当旷野的厮杀响起,那惨叫之声便随之而起。
漫漫黑暗,止不住的让人畏惧。
图腾何在,祖神何在,天道何在,为何让妖灵苍狂至此?难道整个天地,都被妖灵占据了吗?难道这漫漫黑暗,便是妖灵所为?
当旷野最后一声惨叫响起,城墙上绷紧的弓弦便弹了一下,万箭齐发。可是,黑暗中的敌人在哪?箭矢瞄准哪里?箭雨呼啸,城墙上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城池的防御。
大地在震颤,轰鸣的脚步声如潮水一般。
黑暗,掩盖了身形,却无法阻挡身影。
那浩浩荡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腐朽,死亡,邪恶。那气息覆盖整个城池,弥漫整个平原。即便没有这黑暗,那缭绕而起的苍死,足以让整个平原枯萎。
男人们的吼叫,那毅然决然的冲击。在看不见的敌人面前,他们一往直前昂首而进。黑暗可以遮蔽他们的双眼,可以让他们瑟瑟发抖,甚至可以神秘莫测的让他们死去。可是,这消磨不掉他们的斗志,碾压不了他们的勇气。他们有着热血,有着一腔义气,有着亲情羁绊所燃烧起来的力量。
“杀!”
刀兵起,寒芒出,万军所向,无不披靡。
他们挡在了最前面,厮杀、怒吼、咆哮,鲜血淋漓,生与死在刹那之间。
而在他们身后的,是女人,是老人,是孩子。是如他们一般英勇坚强的战士。
有人倒下,有人填补进来。掉落的刀兵浸染着湿乎乎的鲜血,却又在另一人滚热的手中发出尖啸之声。
“犬戎不灭,何惧妖灵!杀啊!”
“图腾庇佑,后裔勇战!”
“杀啊!”
一缕光,在祭坛亮起,宛若闪电在空中蔓延。
它撕开了黑暗,如一条指引方向的明灯。
站在祭坛之上手握冰冷巨斧的中年男子,面色严肃,双目如电。
“有盘古大神指引,我犬戎同胞们,随我杀出一条血路!杀啊!”
中年男子从三丈多高的祭坛跳了下来,冲入那密密麻麻比肩接踵的邪恶妖灵。巨斧挥舞,锋芒毕露。那粘稠的腐朽血液,在夜空中飙飞乱舞。中年男子鼓着内心的怒意与杀气,便如那凶猛的野兽,刹那间已冲入妖灵群中。他就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身后不论男女老幼,纷纷扑了上去。
没有光的黑暗中,是那经久不息的呐喊,还有那义无反顾的杀伐。
如果有光,便可以见到那密密麻麻的身影,有着人的样子,却再也没有人的神志和情感。他们就像是木偶,就像是机械,在无形力量的操纵下,成为了杀人的工具。
可是,他们想要什么?杀人又能成全他们什么?
只有尸体,只有血流成河,只有无边死寂。
难道,他们所想要的,就是整个时空的死亡?
那暗红色的光,终于在中年男子带领着城中男女老幼杀出重围的刹那,消失了!
不知何时,中年男子那满布着腐臭血肉的身体,幻化成了一只凶恶的獒的模样。
獒的叫吼,身后那群从死亡中挣扎出来的人,却听懂了那声音。他们飞一般的朝前方冲去。在黑夜里,在森寂中,他们如一群从旷野冲向山林的獒,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身后的城池越来越远,那留着他们家园的地方,越来越远。
獒的叫声,在远方响彻天地。
城池里,黑暗笼罩中,是漫无边际的鲜血,还有那保持着战斗姿势的尸体。阴冷的风,拖动着那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如那号角,如那告别。
平坦的大道,延伸在一座座村庄、镇子之中。
黑暗里没有了往日的宁静,没有了往日的梦呓,更没有了往日的尘世气息。
一切都是死的,如被死亡席卷了一遍,带走了所有活的东西。
尸体遍地,血液已经凝固。
粘稠的空气,是那挥之不去的苍凉和腐朽,还有无边的幽寂。
一群人疲惫不堪的从村子离开,进入了一座镇子。他们看不见镇子的模样,更看不见一丝灯火。黑漆漆的镇子,如森罗地狱,让人毛骨悚然。即便这群人是从邪恶的怪兽群中冲出来,即便他们见惯了生死。可是,沉沉的寂静,还有那森冷萧瑟,却让他们更加的畏惧。
如果有光,可以看见他们的身体上满布着伤口;如果有光,可以看见他们的青衣已经变了颜色;如果有光,可以看见他们手中的青剑已经变形。如果有光,可以见到他们那疲惫凝重的脸孔上,是愤怒和仇恨。他们恐惧,却又不退缩。恐惧所导致的,是让他们更加的勇猛和坚强。
“他们离开很久了,”一人从侧边走到前边,声音嘶哑的道。“应该超过两个时辰。以他们的速度计算,应该在我们前方三十里之外。”
“万村应该就在三十里之外吧?”为首的年轻男子低沉着道。
“是,大人!”那人声音一颤,压抑着恐惧和不安道。
“加快速度,务必在妖灵到达之前赶到万村!”年轻男子鼓着气道。
“喏!”
不管有多疲惫,不管身上的伤有多折磨着他们,可是想念着万村的村民,想念着自己兄弟的家小,想念着那稚气未脱的孩童那澄净的眼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能忍受自己的痛苦。他们健步如飞,从死了的镇子离去,朝着平安与否的存在赶去。
三十里,足以让人死在路上。
三十里,足以让他们残存的力量消磨殆尽。
他们不是神,也不是仙,可是,他们有着尘俗朴素的良知和情感,有着百折不挠的骨气和信念。
如手中剑,宁折不弯。
如身上衣,湛湛青天,皇皇正气。
城池,村落,宗门,高山,峡谷,水域,漫漫黑暗中,是无尽的邪恶,还有无尽的仓惶。生与死,这是终极的较量;存与亡,这是究极的抗争。在辽阔的大地上,在无数生命消亡的时候,漫布着的,是那逃亡、抗争、绝望、愤怒,是死者铺就的生者逃离之路,是不屈者撕开的希冀之路,是黑暗中生灵内心里的光芒折射之路。
当灯塔无光,当引航消失,当依仗全无,剩下的,是曾经的灯塔之光、迷途引航、背后依仗所铸就的信念在孱弱的生命体里如星辰爆发力量的时候。
至暗时刻,危机不再蛰伏,而是chiluoluo的压在每一个生灵的身上。
幽冥,森寒之地。
九座宫殿在缭绕雾气中绽放璀璨光华,一条龙咆哮着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口中吐露出幽冥烈焰,烧灼着那无形的束缚与枷锁。九座宫殿刹那移动,重重叠加,化作一道伫立天地之间的塔楼。无数的身影挣脱了枷锁,迈着厚重的步子从中走了出来。
渡鸦纷飞,纷纷散落在塔楼的四周,化作一道道幽冥守卫。
“恭迎冥帝冥后和公主!”
肃穆庄严的声音,传遍四方,响彻冥冥天地。在璀璨光幕映照下,是那幽幽光束环绕,是巨龙的威严。
女人和女孩从远处飘然而至,空中的巨龙摇身一晃,化作一名帝王般的英俊威武的男子。男子伸出手,女人的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女孩望着男子,男子那严肃的面庞露出慈和的笑意。女人牵起女孩的手,三人缓缓的朝塔楼顶部而去。
塔楼顶部,是一颗硕大的明珠。明珠之光,辐射四方。
“九幽不死,冥界不亡,所有幽魂厉鬼,前来听令!”
“嚯!”
“正告不肖,今日起,九幽一统,无论神魔,踏足九幽,斩!”
“嚯!”
“发兵黄泉,诛杀妖灵。”
“嚯!”
威严之声,齐肃之音,在幽冥天地响彻。在遥远的地方,在暗沉沉昏荡荡的天边,暗红色的云层,闪烁着无边雷电的光芒。那云,那光,凝聚块垒,严阵以待,可见到杀机的显露。无边气蕴,赫然森肃,倏然滞浊。九幽之幽风,飘然而起,一面面黑色旌旗哗啦啦闪耀虚空。
刹那间,那红云渐近,那雷电便在眼前。
无数裹挟着飞尘的身影密密麻麻宛若虫群蜂拥而来。死气,腐朽,凶唳,残酷。源源不绝,汹汹如潮。刹那便在十数里之外。
女孩面色微微一变,男子却是眼露杀机,一柄长枪疾啸而来落在他的手中,他侧过脸朝女孩望去,女孩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男子回过头,忽然举起长枪。
“杀!”
轰隆隆,雷电凶猛,层云翻滚。眼前的光亮,突然被黑暗包裹。
至暗时刻,黑暗袭来。
妖灵已到了面前,杀机瞬间迸发。双方刹那冲撞在一起。宛若两股激烈的对撞。
狭路相逢,逢敌亮剑。
只有厮杀,只有不顾一切一往直前,才能拼出血路。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