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连绵,浩荡如波。
只是此刻,天和黑的,大地如浸泡在墨水之中,一切都失去了光的拥抱,陷入了黑夜沉沉的束缚之中。那险峻山峰,那巍峨泰岳,那茂密林木,那迎寒斗艳的奇葩,还有氤氲缭绕的雾海。一切明媚与绰约,尽皆消失了。
女人站在山崖上,寒风从面前如巨浪拍打下来。
无边暗夜,涌来的是那难以承受的孤寂与忧伤。
秀发飞舞,裙身猎猎,婀娜妖艳的身体,也都隐没起来了。
一抹淡淡的无奈笑意,充满着岁月变幻的沧桑与苦涩。天地之大,乾坤深邃,生命的个体即便如何抗争,又能如何?
黑暗来袭,无终无止。
成了永恒!
“尊狼和怜月有消息了吗?”女人淡淡的道。
“尊狼的命灯已经熄灭,恐怕已经陨落。怜月的命灯虽然还亮着,可是明灭不定,恐怕凶多吉少。”谙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昆仑,可非善地啊!”女人叹息道。
“要成大道,争天命,凶恶之地,也是福报之地。”那声音不动声色的道。
“或许,这就是修道者的命,风光与悲剧并存。”女人撩起落在脸上的秀发,道。“都准备好了吗?”
“血月宗上下,从长老到弟子,都已准备齐当,只等宗主下令。”那声音道。
“这一次,是否能活下来,就看个人的运气了!当初从小世界过来,虽然预测到这方世界变数太多因果太杂,可到底还是没有预料到会如此险恶。不过,小世界本就是这方世界所凝聚,即便龟缩在那里,又如何能够躲开这次劫难呢!下山吧!”女人说完,已是转身,莲步一点,从山崖飞向远处的山巅。
一行人,在黑暗中缓缓走向山下。
“道岚宗、御兽宗、天剑宗、剑宗等各宗门已然遇袭,其中道岚宗、御兽宗冲出重围的人已到了我们血月宗附近。”
“杀过去,与他们汇合。”
“是!”
山林之中,树木破碎,大地一片狼藉。山石如刃,腐叶绵厚。一人趔趄往前冲去,身后腐息滚滚。那人猛然回头,漆黑的眼眸拂过一抹厉色。身体在流血,痛楚在纠缠。无声无息的大地,是凶张的妖灵。那人倒下,忽然旋身而起,手中利刃破啸而出。
“死来!”
一刀一掌,在前方虚空中绽放。
噗!
腐臭的液体喷溅而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在那人面前响起。
“我剑宗上下,可没有投降之辈,只有求死之徒。”
那人咬牙切齿喝道,胸口却是骤然一痛,一只手掌倏然从他后背刺入,从前胸探出。
无边落叶,簌簌作响。
尸体倒地,鲜血喷溅。无声的身影,如鬼魅在黑暗中滑行。
远处有人在喘息,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彷徨,有人在踟蹰。
可是,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更没有给他们带来丝毫的希冀。
落叶从地面旋起,宛若飞蝗利刃,从他们身上掠过。
血液溅起,一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来了!”
“杀啊!”
穷困狼狈的人群,绝望无奈之下,拖着疲惫的身体奋力一击。
杀戮一瞬绽放,生与死,在黑暗中角逐。
人,或动物,在这分不清时辰辨不明方向的世界里,似乎已无区别。更何况,在这激烈的喷溅着血液的地方。
野兽的呼吸,野兽的低吼,滚滚的腐朽和腥臭。
落叶上,若是有光,便能见到偏偏的殷红和紫黑的血,还有一具具凌乱倒在地上的尸体。
暗夜无光,却有声。
金属交击,刹那的星火瞬间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寒芒,那锋利的刃口在身体上滑过。
阴风袭来,穿过茂林,掠过山谷。树顶上一人闷哼一声,重重的从高处坠落下来。
“有敌人!”
树下的人立时惊醒,厉声呼叫。寒芒骤起,四下来忽然扑来阴森的身影。惨叫接连响起,兵刃纷纷坠在地上。
吼!
野兽的咆哮,怒吼,还有冰冷无情的呼啸。
树梢哗啦啦作响,黑暗中的树木纷纷朝前方弯曲。无数的身影从地上空中掠过,宛若千军万马掩杀过去。
轰!
林中突然一声干雷般的砸向,大地晃动,林木纷飞,无数的血肉横扫四方。
一道声音在数里之外响起,那是悲痛欲绝的哭泣。
悲哀弥漫,痛苦游荡。
“那是老夫唯一的孙子啊,唯一的孙子啊!狗\娘养的妖灵,老夫要不将你们碎尸万段,为老夫孙儿报仇,老夫死不瞑目!”
“段长老!”
“保护段长老!”
一人怒气汹汹从山岗掠下,扑入无数身影之中。掌风拳劲罡芒,疾啸刚猛,宛若猛虎如林恶龙入海,纵横捭阖,无有匹敌。刹那间,孤落的身影已在妖灵群中。后面追上来的人与之相隔不远,却宛若在两个世界。
疯狂,不顾一切,情绪裹挟下的生命便若是机械。
“啊!死来,死来!”
妖灵群中的那人仰天长啸,忽然整个身躯膨胀起至纯至阳的气蕴。不远处的同伴大叫一声,纷纷朝后面退去。
“孙儿,爷爷来了!”
“轰!”
自爆元神,刚猛狠厉的气流,刹那席卷四方。
黑暗的天空,密密匝匝的落下飞石草木血肉,宛若倾泻而下的大雨。
退到后方的人双目噙泪,目眦尽裂,肝肠寸断。
有人一脚重重的跺在地上,硬着心肠喝道,“我们走!”
四周草木山石,已然被夷为平地。一行人飞快的从满是血肉的土地上离去,在黑暗中行走如飞。只是,妖灵还在,腐息更浓,森杀更重。如影随形,如芒在背。一群人,就像是亡命之徒,没有方向,没有后路。
周边山峰,处处传来厮杀之声。
茫茫群山,便被这无尽的厮杀搅扰。
阴森刺骨,寒流奔袭。
有人从山上飞掠下来,有人从密林之中腾跃而起,有人如箭矢从山谷射出,落在山岗。
没有人能幸免,没有人能冷眼旁观。往日的平静可以引发争夺角逐甚至是仇恨,但是,混乱有时候却成了化解过往嫌隙的解药。
疏落的人群,却在妖灵合围之前,汇聚在了一起。
“天地倒悬阴阳逆转永夜难明,而妖灵趁机作乱,必有所图。我们各宗门无论人族妖族,当团结一心,共御危机,谋取一条生路。”
“妖灵无处不在,黑暗又消弱了我们的五感六识,我们如何辨别道路,又如何寻求生路?”
“各宗门摒弃成见,倾注一切力量探明方向。”
“可以,大家拿出自家宝器,想来问题不大。”
“好,只要能击败妖灵,他娘的就算是把我御兽宗并入你道岚宗又算什么!干了!”
“走,从妖灵大军中撕开一道口子,我们直向东方。”
“干他娘的!”
“杀!”
山林之外的空旷大地上,声息如潮,源源不尽。密密麻麻的身影宛若浪潮中的泡沫,无边无际,无穷无数。当一群人从山林中出来,渺小孱弱的他们,宛若是蝼蚁。一人苦笑,一人长啸而起,拖着长刀扑了上去。
大地震颤,虎啸狼嚎,无数的玄力劲气,疾啸而出。
冲撞,厮杀,搏斗,手段层出,不顾一切。
四周的妖灵,瞬息间围了上来。所谓的突破口,刹那变得毫无希望。在密密麻麻一层层无边际的妖灵大军中,这些拼死一战的各宗门人物,便如淹没在巨浪中的水花。
大地在悲鸣,天空在呜咽。
无数的血水,混融在干涸的大地上,浸染着每一寸泥土。
无数的身体,在杂乱的脚步下,被践踏的不成样子,终于与尘土混融。
却在这时,一支队伍突然出现在妖灵的后方。纯正的佛息,刹那辐照数里。
“南无阿弥陀佛!”
一名僧人从虚空中现出身来,手持禅杖,手捻佛珠。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那凛然正气,却让黑暗震颤。
“我佛慈悲,不忍杀生,但妖邪乱世,生灵不宁万物潦倒,佛亦有怒,愿杀生救天下!”
“阿弥陀佛!”无数僧人默默说道。
“秃驴,若要出手便赶紧出手,别他娘的婆婆妈妈装腔作势!若是如此,就他娘的滚到一边去!”
一名老者在妖灵群中怒声呵斥,便见他翻身而起,双臂一展,手中弯刀化作刃轮,俯身滑落。
“佛门弟子听令,渡妖灵!”
黑水翻滚,巨浪滔天。冥冥九幽,黑暗包裹下,是两军冲杀的宏大场面。妖灵已经冲入塔楼之下,冥帝麾下万余人抵死相抗,毫不退让。
巨龙怒吼,烈焰喷张。
化神为龙的冥帝手持长枪冲入对方军阵之中。长枪如龙,横挑下压勾抹,便是寒芒纵横,飞掠无度。
女人与女孩毫不逊色,纷纷跳入对方阵中,娇弱的身躯,却是在黑暗中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她们母女二人,或疾冲,或后退,或躲闪,或腾跃。母女携手,心意相通,进退有度。
塔楼轰的一声拔地而起,刹那间已在妖灵群中落下。
冥帝麾下的兵将,轰然扑了过去。塔楼静谧,却指引着队伍方向,冥冥之中挥洒出冥域特有的力量。百战不殆,生生不息。妖灵大军,赫然往后退出了数里。
遍地尸骸,满地血雾。
从塔楼之中,倏然飞出一群渡鸦,振翼疾驰,掠向妖灵后方。
冥火在黑暗中亮起,宛若幽灵徘徊。
冥帝恢复人身,甲胄在身,溅满血肉。手持沾满血水的长枪,一张英武的脸孔峻厉冰冷。眼眸从自己的队伍掠过,最后落在了女人和女孩身上,那严峻的脸孔,流露出了一抹暖意。
“杀入黄泉!”
长枪一指,直指黄泉。黄泉方向的暗红云层,此时如血水在那里奔腾。
冥帝兵将,怒吼着一冲而上,瞬息间如推倒堤坝,将妖灵冲刷的七零八落。
塔楼旋起,朝着黄泉飞去。
“我们走!”
女人和女孩掠到冥帝身侧,并肩御空而行。远处那无数电闪雷鸣,看似可怖,可在冥帝等人的眼中,便像是最后决战的烟火。女孩那纯净的脸庞,流露出一抹忧伤。
“他还好吗?”
滚滚黄泉,在黑暗中奔腾不息,那阴冷的水浪,不断的喷吐出一道道死气沉沉的身影。
血色云层,血色电闪,也撕不破这无尽黑暗。
阴风萧瑟,寒意蜂拥。
黄泉周边,无数的妖灵邪气森森严阵以待。
塔楼轰的落在黄泉十里之外。
遍地枯萎,寸草不生。
零落的妖灵纷纷退回了黄泉之中,似乎想借助黄泉之水获得新生。
“黄泉乃我冥界渡幽魂力魄之地,何时成了妖灵转生的工具!千万年了,千万年了,我九幽魂魄成恶,幽鬼成妖,地府被鸠占鹊巢成为邪灵府邸,此乃我九幽之耻冥界之辱。本帝不管你们来自哪里身后势力是谁,沾染九幽,混乱九幽,奴役我九幽民众,死!”
长枪一指,万人冲击。
塔楼挥散出幽幽光芒,至纯至净,至明至皇。
光芒在黑暗下挥散,披散在冥帝麾下兵将身上。圣洁柔和的光芒,刹那化为凶猛无匹的力量。万千兵刃,光芒辉映凝结,汇聚成黑暗中的一道遮天大阵。
轰!
大地裂开,黄泉之水喷涌而起。塔楼倏然飞起,轰鸣之间重重的镇落在黄泉之上。不断从黄泉中飞出的身影,瞬息间隔绝。黄泉之水沸腾,哀嚎嘶吼之声不绝。
“杀!”
塔楼之上,渡鸦、冥兽、恶犬纷纷涌出,蒙漫在整个黑暗之中。
汹汹杀意,喷涌而出,充斥在黑暗每一寸空间之中。
杀伐,血流成河,尸体遍地。
那无尽的哀嚎、怒吼,仓惶的叫嚷、呼号,在黑暗中挣扎。
“冥界之生,便是尔等妖孽之亡。九幽之土,不论诸神、仙人,亦或其他魑魅魍魉,不容涉足!”
万村,黑暗笼罩下死气沉沉。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鬼哭狼嚎之生疏落的在前方响起,如梦呓一般。
赶路的群人,身体冰冷,手脚发颤。
一人突然怒吼一声,箭步冲入村庄。尸体,鲜血,焚毁的房屋。这人冲向了一处院落,如疯子一般的大喊大叫。屋里,屋外,周边。被呼唤的人在哪里?一张张面孔浮现在脑海,那神情的面庞,那温柔的目光,那童真的笑声。
嗷——
一头怪物突然从屋顶扑向了他,龇牙咧嘴,腐臭凶狂。
男人扬起头,狰狞的面孔充斥着仇恨与愤怒。
“狗杂种,去死!”
男人腾身而起,手中长剑笔直刺向怪物。怒意与仇恨交织汇聚的力量,化作了无可撼动的攻击。长剑贯穿怪物的身体,倾泻而下的浆液淋在他的身上。连带着怪物,他重重落在地上,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有妖灵,杀!”年轻男子冷静沉着,低声喝道。
青剑辉映寒光,倏然朝四周刺去。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嘶吼着扑向活着的人。
“爹爹!”
一道童稚的声音倏然从地下传来。
“妞儿!”
嚎啕大哭的男人猛然一滞,呆呆的唤道。
“爹爹!”
“妞儿,妞儿,”男人绝望的内心刹那涌起无限的光芒,他一把将怪物推开弹身而起,四下张望。“妞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爹爹,我们在地道里!”
“好,好,待在那里别动,爹爹杀了这些妖孽,便去找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欣喜若狂,挥舞长剑凌厉气盛转身扑了出去。“狗东西,吓着我家妞妞,我要让你们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一群人本以为村庄里的人尽皆遇害,忽然听到那童稚的声音,宛若乌云散去,都高兴起来。于是乎,一群男人们大吼大叫着奋力厮杀。他们疲惫,他们力竭,可是内心的火苗腾起,化作了汹汹的烈焰。
无边际的黑暗里,宛若有一点点的光在指引着在辉映着。
希望,总是如此的奇妙,给人以无穷的力量。
它可以无形,可以淹没在黑暗之中,但却能紧紧扎根在活着的生命的身体里。
不知过去多久,扑出来的妖灵尽皆倒在地上再无动弹。
平静回归,人们从屋子里纷纷走了出来。激动,欣喜,哭泣。人们相拥,互相安慰。孱弱的他们,在黑暗中经受了怎样的折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倾泻而出。
离开存在,他们朝着东面的大山行去。冷静下来的他们,深刻明白自身的处境。一时的安宁,可能顷刻便会破碎。
烈酒在身体里燃烧。
小女孩在男人的怀抱里熟睡,澄净的脸庞,不时的颤动。
梦中,那挥之不去的恐怖,短时间内是不会消失的。
大山深处,一行人疲惫不堪。孟尝抱着蓝剑,时刻注意着周边的动静。
萧剑走在前头,眉头不时蹙起舒展。当他们从山腰走到山底,妖灵并未出现。山如此的静,静的让人毛骨悚然。萧剑忽然回头,望着孟尝问道,“蓝剑伤势如何?”
孟尝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暂时止住了恶化,不过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落脚,我才好给他疗伤。”
萧剑低叹一声,黑暗之中,何处可以落脚,何地可以安生?
继续前行,寒风吹动着周边树木摇晃不止。
茂林之外,有一条道路,是曾经的官道。当时世变化,王朝崩塌,官道的作用便失去了。杂草丛生,淹没了过往车马旅人的足迹,甚至将道路也给遮掩了。
路在何方?
萧剑内心低叹,倏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孟尝警惕的问道。
“前方有动静!”萧剑说话间,已是箭步而出。孟尝等人快速跟了上去。出了山林,便是官道。一股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无声的黑暗世界,隐藏着无数的锋利牙齿。
“有妖灵!”
萧剑大声喝道,突然腾身而起,斜身将铜镜一晃,一道声音尖锐的在面前炸响。
“武儿,保护好稚儿和童儿!”孟尝将蓝剑绑在胸前,长剑一震,跨步冲了出去。长剑闪烁,剑气横冲。一道道身影尖叫着在黑暗中爆裂。武儿护在稚儿和童儿身边,眼睛闪烁,突然提身而起,一剑刺向虚空。
砰!
液体四溅,洒落如雨。
“好臭啊!”
“好生待着,这些臭东西可没那简单!”武儿如小大人一般的呵斥道,双足落地,横剑胸前,一双眼睛冷冷的注视着前方。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厮杀之声,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尖叫之声。
啼哭,让人觉得这黑暗是何等的可恶!
“保护好百姓,铁牛,随我上!”
“大人,小心!”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