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个人在地上爬行。
无边黑暗,冷寂森森,寒意如潮。
这个人,血肉模糊,便像是一只被人剥去了表皮的蠕虫,无意识的爬动着。可是,要爬去哪里?到何处才是终点?这个人,在大脑深处,可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黑暗中,一条条如血管一般的东西飞速的从地心深处钻出来,朝着大地远方飞去。
这些如血管一般的东西,宛若是那些藤蔓,交错飞去。
它们在呼吸,在蠕动,如在探寻着什么。
刹那间,黑暗笼罩下的大地,被这些神秘的血管覆盖。
它们交错横展,覆盖蔓延,便像是要掩盖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罪恶。
爬行的人,在那些血管缝隙间停了下来,抬起来的手落在血管上。那血管便像是人体的脏腑,带着丝丝温热。然而,爬行的人艰难的抬起脑袋,一双空洞的血淋淋的双眸,暗淡的望着。
血管表面,忽然出现一个如黑洞一般的凹陷。旋即,一团肉\团钻了出来。
肉\团如血管上结出的果实。如果有光,可以看见这颗果实是如此的丑陋,丑陋的足以让人对一切果实失去食欲。而且,看似肉嘟嘟的果实,却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血盆大口之中是密布的锋利牙齿。
咔擦!
爬行的人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身躯被那果实吞噬。
顺着血管,宽纵无迹,那密密麻麻的交错横展的血管上,一颗颗肉嘟嘟的果实,展现出来。
可是,天地如此宽广,却见不到一个还有生息的生灵。
死寂的时空,充斥着无边的凄凉和荒死。
这个时空,彻底死去。
只剩下这些如藤蔓一般的血管,虽然蠕动虽然起伏,却散布着邪恶。
穿过血门,便有无穷尽柔和圣洁的光芒迎面而来。周莽等人神色微微一滞,瞬即便看清了眼前的世界。这是个与外间决然不同的世界。这里充斥着神力,元气蜂拥,滔滔不绝。生机在这里充沛的让人难以置信。即便是枯萎的草木,也能瞬间复活;即便是一块岩石,也能化为精灵。四人的身体,刹那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神力涌入,元气浸染,血肉筋膜骨骼脏腑,变得坚韧强大。
甚至的是神魂,也壮实充盈的宛若瀚海。
在他们的前方,有一棵散发出无限光芒的银色古树。枝丫横漫,叶片层层。
有人从光中走来,光彩夺目,光华璀璨。
“你们来了?”一名女子神色清冷的道。
四人根本未加思考,便躬身行礼,如机械一般的道,“神使拜见神女和神子。”
“诸神已经苏醒,只是沉睡太久,神躯还很孱弱,所以,目下尚不会接见你们。”女子道。
“神使明白。”
“行了,”女子身边的矮胖男子道。“既然来了,便在一旁等着吧,待会可是会有不少人前来的。”
四名神使躬身后退,便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盘腿养神。
矮胖男子扫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对女子道,“芷柔啊,你不能这么小气,把你收藏的好酒拿出来吧!”
“现在是喝酒的时候吗?”女子转身,冷漠的道。“别坏了诸神的大事,不然到时候别说酒喝不到,恐怕将你贬入凡间,让你如那些蝼蚁一般成为他人的盘中之餐。”
矮胖男子神色微微一变,腆着脸笑道,“怎会怎会!芷柔,要不这样,我们换吧,你把酒给我,到时候你找到了称心如意的男家,你们的酒宴我包了!”
“切!”
女子莲步轻移,已经消失在那棵树散发的光芒之中。
男子抬手抓了抓头,略显尴尬,不过,面孔却凝重起来。
周莽忽然睁开双眸,望着那男子道,“神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矮胖男子回过头,惊讶的看着周莽,道,“你说。”
“凡间现下如何?”
矮胖男子面孔一沉,严厉的道,“你是神使,拱卫诸神才是你的责任,凡间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莽淡然一笑,道,“在下周莽,此前不过渔夫之子,后来局势变化,成了御兽宗宗主。在被认可为神使前,莽可是要照顾一宗老小的生死啊!即便换了身份,莽岂敢将凡间之事抛之脑后不闻不问。”
“即便知道了你又能如何?”
“至少心中有数。”
两人目光对视,周莽淡然平静,矮胖男子的心中却升起波澜。周莽身侧的两名男子却是不悦的瞪着他。只有宁定公主神色平静的望着周莽,似乎颇为好奇。
良久,矮胖男子低声一叹,甩手一挥,道,“既然想看,那便看吧,只希望你看完之后不会做出愚蠢的举动。”话音一落,一道光球却在上空旋转释放出明亮的光辉,而男子却已消失了。
四人的目光落在光球上。光球忽然一滞,表面瞬间变得漆黑。
光球表面先是漆黑,随后又化为殷红,呼吸间,便又是墨染一般的黑暗。光球光色变幻,使得周边一切的光芒都消失了。望着光球的四人,宛若置身黑暗沉寂的世界里。
周莽的神色飞快的变化,情绪波动如那潮汐。
宁定公主那白皙的面孔,也瞬间凝滞。只有那两名男子,淡漠如常。
虚幻一般的时空。女子和矮胖男子并立,他们望着外面的四人。
“你不该如此莽撞的,到底他们立足神使之位不久,心性、根骨尚未完全融合,若是他们做出不轨之举,可是坏神大事。”
“但是,迟早他们是要知道的,晚知道还不如早知道。这是心劫,能否闯过去也看他们自己的造化。神使,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女子望着男子,男子如此的严肃和认真,却是少有。
女子眉头舒展,转身道,“随你,只是莫坏大事。”
男子紧紧盯着外面的周莽,周莽的气息已经处于暴走的状态。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中喃喃道,“能如此关注凡间之事,心性不算凉薄,也没有忘乎所以,确是血性男儿。只是,凡间已经如此,即便诸神不降罪于你剥夺你的神根,你又有何能力改变这一切呢!这可是连诸神也没办法的事啊!”他那宽大的脸庞,浮过一缕忧虑和凝重。
周莽的内心,如在地狱之火中煅烧,又在刀山之中受戮。
他的情绪,终于在一丝理智之下,平缓下来。那双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也舒展开来。暴躁的气息,如一阵风拂过。身侧的三人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不由得徐徐吐了口气。
黑暗消失,光球恢复原状,白光熠熠。
矮胖男子握紧的双手舒展开来,但是神色冷酷的道,“现在知道了?”
周莽垂着头,眼眶里一片濡湿。他道,“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感悟?”
周莽抬起头,双眸赤红,脸孔上却满是悲哀和无奈。
“我是神使。”
矮胖男子背过身,面庞却在抽搐,道,“那里已是生命禁区,诸神也无可奈何。借着诸神召见之前的空隙,好生锤炼神骨和神性,日后你们可是要为诸神大用的。”
“谢神子提携,神使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发年轻男子倏然出现在四人的面前。神使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神境一般的时空,即便是无声也不会破坏这里的宁和。白发男子扫了他们一眼,便蓦然朝前走去。
“神裔诸离求见神主。”
那棵树古老深邃,宛若与时空同时产生,流溢的光线便融合着时空的意味。枝丫与叶片,宛若是时空的源流。白发男子匍匐在地,白色的发丝在光束的交错下,飞舞起来。
一道时光之门,在白发男子的面前出现。
门的后面,如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
“进来吧!”
“神裔谢神主召见。”
起身,肃身,回头冷漠的瞥了一眼神使,便挺胸抬头跨入那时光之门中。门消失,白发男子消失。四名神使睁开眼眸,定定的望着那棵树。一片叶子飘落下来,光线诡异的波动,叶子蹁跹,化作时光之海。
“佛门有言,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时空之树,可构建无数的时空与生命。当年诸神封天禁地抵御外敌,早已想到过时空破碎生灵毁灭的最坏结果,故而将时空之树牢牢控制在手中,便是在最坏结果出现后,能重塑时空,衍化生命。一叶,可化时空,可衍生灵。时空之树,是神的根本。”
消失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的众人的面前,素手一挥,那片叶子静静的躺在她那白皙柔软的手掌上。
“他们来了。”
神使纷纷起身。身侧一道光旋起,便见到光眩中,一道道身影络绎不绝的走了出来。
“既然你们能通过神的考验,便说明你们身具神骨和神性,值得诸神委以重任。”
这些人,赫然是天神族圣子、神魔族长老、及拥护天道的各宗门传人,最后出现的,便是炎渊和紫嫣。宁定公主的目光落在了炎渊和紫嫣身上,眸光如风吹皱的湖面漾起一丝丝涟漪。炎渊感应到便朝她望去,露出了一抹笑意。宁定公主移开目光,神色变得冷酷。
“这里有神皇和神后大人,”女子莲步轻移走了过来。“神女在此,恭请两位大人!”
紫嫣望着女子,愕然的道,“我们认识。”
女子微微一服,望着紫嫣道,“解缙一事,姐姐可是帮了神女大忙。”
“芷柔,你是芷柔!”紫嫣道。
“姐姐好记性。”女子含笑道。“没想到出于凡尘,芷柔成了神女,而姐姐却是天地间唯一的神后。果然凡尘多英雄,不可小觑。”
紫嫣勉强一笑道,“紫嫣何德何能能担此神位!”
“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诸神所定,可是天道意志的选择啊!来吧,神皇和神后,可是诸神之首,神女可不敢让两位大人在此等候失了我们小神的礼数!”女子引路,炎渊不语,紫嫣垂首跟随,便在那棵树挥散的光辉中消失在诸人面前。
宁定公主情绪有些波动,似乎有些失落和惘然。一旁的周莽自顾坐了下来,睁着双眼呆呆的望着那棵树。光球衍化的场景,历历在目,鲜血淋漓、绝望窒息,如近在眼前。他可以不轻举妄动,却又如何能够放下。
大家,大家还好吗?
十三圣子等人静静的站在那里,不敢有丝毫不轨之举。在神使、神女,甚至神裔面前,到底他们不过是诸神点化的杂神。身份、地位、尊卑,在神界可是最大的规矩。
步入虚幻般的时空,炎渊忽然开口道,“我要见诸神。”
女子抿了抿嘴,瞥了一眼紫嫣,含笑道,“神皇大人真是性急,既然来了,在时空之树下强化修为岂不是更好!”
炎渊严肃的盯着女子,道,“你就说,行不行?”
女子无奈一叹,道,“神皇大人吩咐,神女岂能拂了大人的意。其实诸神也在等候大人。请吧!”女子右手突然在面前一点,一道幽邃的道路出现在面前。炎渊牵着紫嫣的手,跨步走了上去。
“姐姐何不留下来与神女一起喝杯茶叙叙常情?”
紫嫣回头,迟疑的看着炎渊,炎渊那刻板的脸孔上无丝毫表情。
“去吧!”
紫嫣嗯了一声,便从那道路上飘了下来。女子抓着紫嫣的手咯咯笑了起来。
“神皇大人放心,神后在神女身边定然安然无恙,神皇只管前去。”
道路在炎渊身后一步步消失,渐至最后,紫嫣视野里只剩下一道光点,甚至连光点也消失了。
“姐姐请坐吧!”
一具具棺材躺在浩瀚的如星河的空间里,水晶棺材,蒙漫着血色的雾气。棺材之间,有一条条如血管般黑色的经管,经管蠕动,如有呼吸般的起伏,不知流淌着什么东西。
炎渊从那道路出来,便立在了诸棺面前,淡漠冷酷的望着。
无数棺材的中央,有一口硕大无朋的水晶棺材,众棺拱卫,地位不凡。而此时,在那硕大无朋的水晶棺材的旁边,侍立着一名白发年轻男子。白发年轻男子冷冷的注视着炎渊,长发垂地,透明的肌肤能清晰的看见血液流动。
“我来了!”炎渊开口道。
“神皇驾到,可惜诸神不能面见,礼数不全,请莫见怪!”年轻男子道。
“那么,我要的东西呢!”炎渊道。
年轻男子默默转身,弯腰从水晶棺侧边的石凳上捧起一件物事,转过身的时候炎渊便见到了他手里捧着的是一顶皇冠。
年轻男子缓缓的朝炎渊走去。这时,诸多棺材发出急速的呼吸声。
炎渊一直注视着皇冠。皇冠没有任何气息,更无光泽,看上去远不如尘俗王朝皇帝的龙冠。不过,皇冠通体暗黑,构造细腻,上面雕刻的铭文更是苍古深邃。当年轻男子躬身捧起皇冠,炎渊的手不由得一颤。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咚,沉浑肃穆的钟声,倏然在天边响起,一道道,庄严洪亮。
炎渊深深的吸了口气,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情绪,冷冷的望着那硕大的水晶棺。
“凡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灵作祟,黑暗降临,生灵不宁。”这次声音不是年轻男子发出的,而是从那硕大的水晶棺里发出的。
“恐怕不止生灵不宁吧!”炎渊冷笑道。“永夜,妖灵,杀戮,恐怕有人要用众生的血和魂魄,作令人发指的勾当吧!”
“哎!”
沉重沧桑的叹息。
“神皇大人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水晶棺传来声音。“我们虽然复活,但是无尽岁月里消失殆尽的神性和神力,总是需要想办法弥补回来。更何况,在我们之外,可是还有远比仙要可怕的存在啊!”
“你们这是与虎谋皮!”炎渊严厉的道。
“与虎谋皮,总比彻底陨落的好,神皇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炎渊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嘴唇绷的紧紧的。
“这么说,你们已经安排好了后路?”
“时空之树,可衍时空可诞生灵。”
“难怪人族早就防备着你们,原来他们早就发现,自己所膜拜的诸神原来根本不把诸灵放在眼中,所谓的神,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大的疯子!”
“他们称呼我们为堕落诸神。”
“魔!”
“谢谢神皇大人夸赞。”
炎渊不再言语,一手将年轻男子捧着的皇冠抓了过来戴在了头上,严肃的面孔骤然一拧,阴冷笑道,“看来,我们都是神魔。”
玄音倏然飘起,无数的神光从棺材里散发出来,垂挂深邃的虚空。
曼妙,虚幻,神圣,肃穆。
炎渊头戴皇冠,虚步而起,如走上加冕之路的皇者。
神光铺路,玄音贺祝,万棺拱卫。
在前方虚幻的尽头,一道皇者之座在璀璨秘光之中闪耀。
“恭贺神皇入位,诸神迎拜!”
深邃虚空,无数的身影汇聚成庄严的潮水,响彻天地。炎渊身披霞光,站在了那时空的尽头,猛然转身,霞光中的他却又被黑色的雾气罩住,变得诡异肃穆。
大手一挥,炎渊坐了下来,“诸神听令,诛杀妖孽仙,以靖寰宇。”
轰隆隆天雷滚滚电光交错,深邃时空赫然飞出无数杀意凛冽的光芒,洞破虚无,穿梭时空,无穷无尽。
黑暗的天地,暮气沉沉,纵横交错的血管,大口吞噬着大地上的气流。一颗颗果实般的肉\团,张着血盆大口,狰狞吼叫着。就在这时,一道道杀意凛冽的光芒突然从虚空斩落下来。
“啊!”
“快逃,快逃!”
“苍天啊,你为何如此冷酷,难道妖孽纵横生灵惨死,您也无动于衷吗?”
“天道,天道,难道也沆瀣一气助纣为虐了吗?”
“何处是生路?哪里有生路?哈,这该死的世界,已经彻底堕落到妖魔横行的地步了啊!我们生灵,哪里还有机会!”
“死吧死吧,死的一干二净,就让这天,还有这地,彻底的毁灭了吧!”
“啊!”
“救我,救我!”
凄厉的叫声,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呜咽,仓惶踉跄的身影。在漫天杀机,还有那狰狞肉\团之下,化为了血雾。
漫漫天地,沉沉永夜,那些如老鼠一般逃窜的生灵,终于消融在这苍死的世界里,化为了那阴冷滞浊的气流,化作了那脏污邪恶的泥土,化作了那永远消磨不掉的黑暗。
永夜,禁区。
汪洋恣肆的大海,一艘艘船在巨浪翻滚中,仓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