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九难

眉头一挑，阴鸷的目光如利刃刺向虚空。

天梯消逝，周边万物混沌沉沉。

无边的枝丫与藤蔓交织在一起，互相吞噬，发出野兽般嘈杂的嘶吼。

男子旋身而起，脚下一抹流光不见尽头。

雾气氤氲，重重叠叠，宛若梦魇。红月临空，血色弥漫。女子莲足移动，破开重重雾气，便见到一道裸身身影。女子那冷峻的面孔赫然变得扭曲，怒意与杀意，滚滚迸射出来。那轮红月刹那化作野兽巨大的嘴，嗷的一声扑向那裸身身影。

雾气重重，无有终点。身影咫尺，却若远在天涯。

女子眉头蹙起，素手一招，一柄剑明晃晃闪耀寒光。

跺足而起，姿态凌厉，气势汹汹。剑刃划过一抹抹光漪，剑尖闪烁着决绝的杀意。那雾气便在锋刃裂开，转瞬便若是到了那裸身身影的面部。那身影如雕塑一般，无声无息，寒芒映衬，无丝毫神色变幻。

嗡的一声，剑尖处突然漾起一圈光华，分不清颜色。

剑赫然熔化，化作一缕缕的血色光束。

女子的身体便被一股纯正磅礴的气劲裹挟，落在了地上。

“我要杀了你！”女子双目赤红，面庞扭曲，近似低吼的喊道。

这时候，那颗鲜红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一动不动的裸身身影缓缓睁开眼眸。

一眼睁，天地明，一眼睁，天地暗。

呼吸吐纳，时空波动。

这个身影孤落落的起身，眼眸凝视着潭中的心脏，大手一挥，心脏便落在了掌中。似乎，这个人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女子，只是全身心的注视着手里的心脏。心脏表面的经络和那柔软的薄膜，温柔而顺从，如爱人一般。这张冷漠而忧郁的脸孔，渐渐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温柔而温暖的笑意，便如春天的花开一般。

身旁的女子那狰狞的脸孔，凝滞，呆怔，如被那抹笑意迷惘。

那人朝前方走去，面前的雾气纷纷裂开，如在为主人引路一般。

“你去哪？”女人突然厉声吼道。

渐渐远去，身边的雾气淡化，女子那如被束缚的身体突然趔趄，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女子身形一稳，便箭步而出。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要去哪，炎渊，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我怜月才能斩断心魔证得大道。炎渊！”

幽幽冥冥，如行走在黄泉路上。

萧萧瑟瑟，万物苍生如在死去。

冥暗的天地，寂寥无声。男子注视着手中的心脏，信步前行。

就这样，在这条路上，男子前行，红月如阴火在后面漂浮。

当脚下的大地上出现一条条根系，宛若虬龙攀沿，前方的气息变得森冷而醇厚。苍凉世界里，生机诞生前，那荒死的气息。而那些根系，虽然奇形怪状，却是死的。

终于，男子停下了脚步。在他的面前，有一棵苍老已死的树。枝丫盘绕，根系纵横，黝黑的树皮，说不尽的岁月沧桑。在树上，可见天吼闭目、白狐如死。

女子停下了脚步，愕然的看着那棵树，头顶的那轮红月，也瑟瑟的退到了背后。

男子忽然回头，露出了一丝笑意，开口道，“既然累了，那便在此休息吧！”

“不！”女子的声音很轻，轻的让她自己吃惊，但是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大脑沉沉、神魂晃晃，双目不由的闭合起来。“炎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如梦呓，女子飘然落地，进入了梦乡。

男子双手展开，肌肤上包裹着一层白色的光漪，看上去就像是蚕丝一般柔和。挂在树上的两个身影，飘然而落，静静的躺在了女子的身侧。浮光掠影，光束翩跹，将他们一层层包裹。

男子那带着笑意的脸庞，一点点的变得落寞，一双澄净透亮的眼眸也黯淡下来。他转过身，望着那棵枯死的树，那些枝丫，黑沉沉的构筑成一张阴沉沉的脸。他走过去，探手取下一截树枝，树枝在手中燃烧，化作了三柄长剑。

赤红的剑，飘然落在地上，失去了光泽。

男子抬步走去，那些一动不动的根系倏然移动，便若是那虬龙。

移动的根系化作一座拱门，男子缓步走了进去。

当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幽冥的拱门尽头，那些根系便又恢复了原状。

天地冥冥，万物苍苍。

流动的气流，带着亘古的沧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事万物，仿佛都在这里沉眠。

嗤啦一声，一串火光骤然在树顶掠起，转瞬间覆盖整棵树木。

根系发出痛苦的叫声，迅速的扭曲收缩。

一道倩影飘然而落，眸光从地上的三道身影掠过，既而在那三柄剑上微微滞留，而后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

“你想干什么？”

女人薄唇翕动，低声问道。但是，没有谁会回答她。她步入火海，那火似乎忌惮她，纷纷退让开来。女子右臂妖娆抬起，一只凤凰的身影轻鸣而起，璀璨夺目。女子的身影便消失在火海之中，只剩一只金色的凤凰吞噬着那汹汹烈焰，振翼长空。

“哎！”

“为何叹息？”

“我在想，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咦，你知道？”

“自然。”

“那你说说，我们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

一男一女站在晦暗的天地中，男子呆呆的望着女子，女子则一身淡漠负手而立，凝望着虚无。男子深吸口气，转过头，喃喃道，“这是疯了！我们都疯了！”

“至少，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良久，女子淡淡的道。

男子瞥了他一眼，道，“这我还不知道？我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存在，别人要么是神转世要么是神后裔要么是神选中的人，要么又是什么仙啊什么比仙更厉害的传承。可是我们呢？我们在大变之前来到昆仑，修习道法，传引道意，本先我自以为我们便是昆仑之神，可到如今，我不敢想象了！连那些诸神，也屈服在神秘存在之下，神算得了什么！连仙都是别人的化身，仙又算得了什么！只是，黑暗来临，邪恶纵横，我们却能来往于时空之间，那么，是不是说我们远比那些神和仙要独特！难道我们与那神秘存在具有渊源关系！”

“别废话了！”女子嘴唇绷紧，面如刀刻。“他们来了！”

果然，不远处的冥色之中，一抹白光如白云翻滚，倏然出现。

“来的可不只是他们啊！”

男子面色凝重，手中突然出现一柄长剑。此剑如勾，手柄前段狭长。女子闻声忽然旋身而起，袖子如云，化作七彩之光，刹那笼罩前方的白光。

“我来接引，你来阻敌！”

女子声音一落，已然是融入那光中，便见到七彩光幕如云霞，包裹着一抹白光掠向远处。而男子长剑一提，纵身而起。轰的一声巨响，一条藤蔓冲天而降，裹挟紫色天雷轰在了男子身上。光芒四射，威势滔滔。男子却似在那光幕中诞生一般，粗犷的脸庞露出一抹冷笑，便右手捏剑，左手掐着一道符箓。

“巍巍苍天，大道无情，皇皇运道，载我长河！”

剑在虚空绽放，一勾一抹，一挑一刺，便像是在勾勒一副图画。

只是，看似舞蹈的剑式，却如衍化天地大势。

藤蔓崩碎，紫电消散。

男子身在长空，气势凌厉，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无边幽寂，晦暗苍苍。

男子深邃的眼眸随意一扫，突然眸光一凝，一剑刺向天门。

铛，一声钟声，骤然响起。

男子面皮微微一抽，滑步后退，手中长剑飞快的在面前颤动。

只听得狂风疾啸，气流宛若江河滔滔。

砰！男子胸前一凹，面色骤然变得苍白，一丝血迹淌在嘴角。可是，面对这虚无的苍天，他的眸光却无比的凌厉。当一抹风滑过耳畔，他腾身而起，掐着符箓的手轰的拍击出去，整个身体在半空旋转，长剑划出一道道光圈。

“道有无！”

嗡！

剑尖喷吐火舌，剑芒哗啦啦震荡前方。男子左掌拍击所在，立时滚滚燃烧而起。便见到一棵树，显露出来。树身妖娆，枝丫乱舞，嘶吼狂叫，不绝于耳。男子飞身后退，额头上不知何时冷沁沁的淌着汗水。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突然，一只大手从那火光中飞了出来。

男子眸光一缩，便要抬剑横档，剑咔擦一声断为两截，那只手却是捏住了他的咽喉。

哗啦！手缩回，男子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视野中，赤红的火焰，从身边掠过，片刻间，无数的枝丫宛若藤蔓，扎入了他的身体。

“啊！”

“带我去他那里！”

男子大脑迟钝的刹那，一道身影如注入他的魂海中一般。

霞光出现在沧溟之中，忽然一闪，一名女子从中跌落下来。那娇美的脸庞上凝聚着忧伤。

“怎么会？”

随着女子的出现，一道道身影从云中跌落下来。女子闻声扫了一眼，那忧虑的眼眸立时变得凝厉，大手一挥，便将这些身影甩落下去。女子腾身而起，穿过结界，在一道道时空之门掠过。

黑暗连绵，死气沉沉。

妖娆如树的身影，伫立在这虚无之中。

藤蔓震荡，运送着无数的血肉，使得这茫茫黑暗，变得无比的森肃和幽暗。

一团团气泡从云层中飞落下来，而藤蔓之上的果实，迅速脱离藤蔓，一口将那气泡吞噬。果实飞快的变化，凝化成一道道人形身影。

“给你们机会，若是再败，便不要奢望活下去了！”

“谢主人恩赐！”

在这些身影之中，隐约可辨的是元魔、仲、吾、天神族圣子等，密密麻麻，不下百余人。藤蔓若波浪起伏，雾气如潮汐翻滚。这些身影刹那消失在原地。

一张脸从云雾中出现，冷冰冰的注视着远方。

“这些蝼蚁，真以为与我签订血誓便可随意撕毁？呵，真是自大啊，以为避开我的耳目便能为所欲为了吗？既然你们不能为我所用，那留着你们这些渣滓干什么！”

脸孔骤然变得通红，宛若鲜血浸染。

而那些起伏波动的藤蔓，立时破碎虚空，扎向了虚无深处。

顺着虚无，隐约可感觉到生的气息。冥色苍苍，腐朽不绝。不知几个时空，在一处裂缝所在，可见到疏落的棺木拱卫在一座坟冢之上。结界轰然破碎，无数藤蔓疾啸而来。

坟冢之山，各色光芒顷刻亮起。

那拱卫四周的棺木立时飞旋而来，挡在了坟冢面前。

藤蔓丝毫不减速度，穿破光幕，缠缚棺木，绞杀神魂。

惨叫之声，骤然响起，血雾弥漫，幽森可怖。

便见到虚无的天空，密密麻麻交错着无数的宛若蛇龙一般的藤蔓。

一颗颗果实在那藤蔓之上生发，张开了满是锋利牙齿的嘴巴。

“嚯，嚯嚯嚯嚯！”

可怕的声音，便像是一种迷魂之音，充斥在整个天地。

血色光束，交缠不断，飞驰纵横，将整个坟冢之山笼罩。

一道道光从坟冢之山窜出，惊慌失措的朝着四方掠去。

顺着一道光所去方向望去，可见到一口黑棺突然爆碎，一道身影飘然出现，手中剑绽放出熠熠寒光。从碎片中掠起的一道干瘪身影，刹那到了男子的面前。长剑一横，一道道藤蔓从其背后飞出，扎入了那干瘪身影之中。

咕嘟，咕嘟，咕嘟！

男子仰天狂笑，一剑劈在了那干瘪身影之上。

轰！

男子长剑一收，一名面色呆滞的女子赫然出现在了他身侧。

男子转过脸深深的望着女子那苍白的面孔，一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我说过，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们两的。站在巅峰的人，是我，也是你！”

女子那呆滞苍白的面孔，立时出现一条条血色的经络。

忽然，男子猛然回头，眸光便若是出鞘的利刃，消失的剑突然在百丈之外飞斩出去。

“神皇！”

尖锐的叫喊，在剑芒前方炸响，可是，剑芒不弱，轰的一声，刺穿了那抹光亮。

“你也安耐不住了吗？”

男子仰天呢喃，血色的长发在脑后飞舞。蓦然间，女子那呆滞的眼睛里洋溢着珠玉般的泪光。

流光深处，一棵树裹挟一道身影急速而去，宛若银河中的陨石。

“源，毁我老巢，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突然，流光尽头，一条霞光裂缝赫然在望。那树神采一动，发出一声怪笑加速而去。

这像一颗被遗弃的星球，早已断绝生机，充满荒死。

即便是那气流，也是凝滞的。

女子飘然而落，眸光在四周扫过。苍凉的天地，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哪怕是脚下的岩石，也如被无数的烈火锻造过一般，留下一副坚韧突兀的样子。

周边毫无生机，气息让人发憷。那黝黑尖锐的岩石，如一幅幅骸骨。

冥色四绝，暗暗苍苍。女子裸足走过，在那岩石上留下一道道光蕴。

她忽然停了下来，眉头微蹙，迷茫的看着虚空。她的手里捏着一块玉佩，玉佩血红，中空却晦涩。

“你在想什么？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放弃吗？这样的世界，如此的脏污不堪，如此的狭小丑陋，哪里有值得你为之奋斗的长处？这里如何配得到你的垂怜？”

莲步迁移，脚下的砂石纷纷滚动。

虚空中，一条狭长的霞光，宛若无数的宝石镶嵌在晦暗的岩石壁上，形成如银河一般的光彩。

女子那迷惘的眼眸忽然一凝，一抹杀意瞬间迸射出来。她箭步而出，转瞬已在百里之外。

一道身影如鬼魅一般的出现在裂缝边上，宛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朵乌云，天地为之一暗。裂缝在地面上，形状如蜈蚣，不过却是无比的宽长。裂缝不知多深，也不知通向何处。这个身影只是在裂缝边上停留片刻，便化作一缕黑雾，滑入裂缝之中。

幽幽森森，如在九幽，如在死荫之地。

万壑倒悬，岩棱如剑。

在洞窟之中，有一条流水，水质清澈透亮，水中有着如珠玉一般五彩斑斓的石子。

一缕缕雾气，随着那流水飘绕，袅娜起舞。

顺着那流水而去，可见到一方池子，池子雾气弥漫，却有一朵红白两色的莲花含苞待放。池面如镜，无波无纹，汇入的流水，便若是接受了池子的安静。

花苞不大，却瓣瓣无暇，紧实的包裹在一起。

一截碧玉般的根茎，一端连着花苞，一端连着大地。

池中的石子，在如此纯净的水中，闪烁着无暇而圣洁的光芒。

池子的四周，是天然的洞壁，凹凸不平，似有意无意的却保持着一种有序。

在池子边上，有一人静静的坐在那里，赤身无缕，神态端详。

静谧的洞窟，宁和的世界。

一池一水一花一人，似乎便足以让这方时空充满生机洋溢和睦。

就连那空气，也无比的惬意，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一人忽然出现在流水边上，阴森肃杀的气息，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这里的宁静和祥和。流水发出湍急的声音，石子折射出散乱的光芒。就连四周洞壁，一下子也黯淡下来。

那人笑着，狰狞的面孔，如野兽一般的神采。

“我找到你了！”

谙哑冷酷的声音，宛若森罗地狱里的死亡之声。那人朝着池子走去。

寒风袭地而起，黑雾残忍的扑向了流水，大口的吞噬水面上的雾气。

当那人的目光落在水中的莲花上，一抹贪婪之色，在脸上掠过。

“这一切都是我的。”

那人冷声道，似乎不是对别人说，而是对自己说。池子边上的人，一动不动，神色无丝毫变化，整个人如在梦的深处，亦或是早已死去。

他到了池边人面前，抬起的手如包含着一个阴森的世界。

森风呼啸，无数的叫喊之声在手掌雾气中嘈杂。

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宛若一排排的刀锯。

“我抓住你了！”

砰！

突然，洞顶破碎，一道身影骤然出现，无数的枝丫宛若毒蛇呼啸扑出，穿透了男子的身体。男子身躯一滞，一张阴恻恻的脸孔僵硬的扭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扭过头，便见到万道枝丫之上，一棵苍老的树，屹立在前。

“他是我的。”树开口说道。

“你是谁？”男子问道。

“诸神！”树声一落，那扎入男子身体里的枝丫立时爆碎，将男子整个身躯化作了一团雾气。无数的枝丫瞬息间兴奋惊喜的扑上去，一下子将那雾气吞噬的干干净净。枝丫散开，苍老的树干上，出现一张苍老的面孔。

“天行九歌，地行九咒，灵行九变，此为道之极。道之极，为九劫，天三劫，地三劫，灵三劫，九劫满，天地生，万物成，道持恒。劫为难，难为伤，伤为亡，亡渡生。生死相依，荣枯相成，有无相生。九难衍，道自成。”

树逶迤而来，不带丝毫声响，那谙哑沉浑的声音，宛若是虚无之声。

而便在这时，那一动不动的裸身身影，赫然睁开了双眼。

左眼如日月，右眼如乾坤。

吐息如雾，覆盖四方。

“神一，你来了！”

裸身身影声音低沉，若有若无，如那游丝，树闻声却是忽然跪倒在地，那张扬的枝丫刹那收缩，失去了生气。

“神一拜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