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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此大陈之军

作者:莫若秋寒 当前章节:9980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0:38

火把之光将暗沉下来的天地燎亮,暗红色的火光下,军士面色凝滞眸光隐隐,而在军士面前的校尉、裨将、文士等等,面色各不相似。犬戎大军浩浩荡荡从面前开过,直入黑风城,而作为大陈边军竟然无动于衷,不仅如此,大将军、裨将、校尉等人竟然还行礼相送,这一幕无论谁听了也不会相信。黑风城完了!大陈的这支边军完了!

功过是非,虽由后人陈说,然而羞耻良知,内心品尝。

火把猎猎摇曳滋滋作响,刀枪剑戟,在火光和夜色下,闪烁着模糊的颜色。

张芳被绑在木柱之上,他已无力怒骂,更无力挣扎,只是带着满腔怒火,瞪视着面前这群无君无父无国的叛徒。还能如何责骂?若是一个人一群人已经铁了心做叛徒,言语还有用吗?怒气冲冲还有用吗?他浑身如冰,为黑风城十万百姓军民,而悲哀!

严阚铠甲全身,手执长枪一柄,面色严肃,目光敛聚。无人出生,只是默默的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决断。而这个决断,几乎所有人已心知肚明。张芳望着假模假样的严阚,忽然笑了,嘶哑的笑声犹如那猎猎火焰,张扬、随行、无拘。严阚眸光冰冷,瞪着张芳。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还不知悔过!”

“我笑你们人模狗样,我笑你们自欺欺人,我更笑你们身为叛徒而沾沾自喜自以为捡到便宜似得,我还笑,你们的父母妻子、家人还在家中念着你们身为大陈将士而深感自豪,却不知你们已经成为了犬戎的奴隶大陈的叛徒!可笑,可笑,可笑你们既然有心背叛大陈却还穿着大陈的军服不以为臊!”

“住嘴!”一个年轻的校尉突然喝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天下大势而为才是聪明人,你一个愚忠的蠢货岂能理解我们的远见!”

张芳根本无视那人的存在,只是盯着严阚。严阚冷声一笑,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四分五裂的局面已经数百年,早该结束这样的局面。你既然为民考虑,也应知道,一统之局方利百姓,分散之局对百姓只有灾难!而今,犬戎势大,贤主在位,名臣良将在朝,更有戴甲之兵百万,百姓安宁,朝野清明,此蒸蒸日上的局势,便是主宰天下的霸主。”

“区区夷狄,野蛮不化者,妄图以刀兵侵略中原,臣服我汉族江山,痴心妄想,自以为招揽几个没头没脸没祖宗没羞耻的叛徒就能力压中原强国,呵呵,张芳不才,没尔等粗鄙远见。”

严阚面色一沉,手中火把忽然砸向张芳,张芳站在那里,任由火把落在自己的身上,动也不动,面色眸光越发的坚定。

“今日我边军投靠明主,便拿你祭旗!”

“严阚老贼,我张芳在地下等你,还有你们这群数典忘祖的败类!哈哈哈哈!”火星落在衣服上,渐渐火起,火焰从腹部蔓延,灼烧着肌肤,但是他的笑声不减,一张狰狞而厉色的脸孔,在烟与火之中,越发的可怕。

有的人竟然撇过脸,有的人似乎呆滞了,而有的人露出冷冷的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兵士快步走了进来。严阚眸光从张芳身上掠过,瞪了那兵士一眼,闷声问道,“什么事?”

“启禀将军,门外有自称青衣卫校尉的荆哥儿和宁定公主求见。”

“公主?”严阚一愣,而他身边的人忽然骚乱起来。

“公主?和亲的宁定公主?”

“公主怎么来了?”

“公主什么时候到了黑风城?公主此来又是为了什么?”

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变得更加的复杂,有些洋洋得意的人忽然变得游弋,有些面色僵硬的人似乎有些炙热,而有的人则垂下目光面色明亮。严阚心中微微一怔,眸光扫了一眼,内心里暗叫不妙,有些人蛇鼠两端忽闻代表皇家的公主来临一下子又将心思转移回大陈去,而有的人本就抱着静观其表的心思而此刻更是心向大陈。人心难测,必须快刀斩乱麻!打定主意,严阚冷冷的道,“什么公主?别是冒充的吧?可验明身份?”

“令牌已验,确实无误!”

严阚皱了皱眉,心道这兵士太不上道,但却不表露神色,道,“即便是真的,他们此来为何?”

“他们没说,只说要见将军。”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本将军倒要看看所谓的公主和青衣卫校尉有何说辞!”严阚道。

这时候,被成为启年先生的老者忽然走了出来,道,“将军,不管对方身份真假,若是让他们见到张芳被火烧,恐怕犹如瞻观。”

严阚似乎对老者非常信任,闻言连连点头,看了一眼火焰几乎侵蚀全身的张芳,一挥手道,“拖下去。”两名兵士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将张芳身上的火扑灭,然后将他拖了下去。

而在辕门之外,宁定公主看着挺立如枪一动不动的荆哥儿,内心里的不安和惶恐便仿佛找到了依仗,慢慢平静下来,不由得靠近荆哥儿,眸光朝辕门内望去。好一会儿,离去的兵士跑了过来。

“公主殿下,将军有请。”

荆哥儿看了宁定公主一眼,道,“你表明身份和立场即可,其余的不要多说。”

“你担心我?”

荆哥儿淡淡一笑,迈步朝里边走去。宁定公主吐了吐舌头露出难得的调皮之色,随他走了进去。寒风扑面,四周仿佛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威压,让人感觉到震慑和畏惧。风在地面打着旋儿,卷起片片雪花纷扬。

寒风中,一群人有秩序的趁着黑夜离开黑风城,涌入了茫茫雪域。寒风刺骨,积雪难行,不时有人摔倒,却无人敢发出惊扰这夜的声音。在这群人的两侧,有训练有素甲胄在身的兵士。浩浩荡荡,绵绵不绝,人数已然超过了五六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这些人,都是黑风城的百姓。

这些人一出城并未直接朝南而行,而是往东北方向走。朝南百里,是大陈的另一个重镇墨齿,有驻军二十万,而往东北方向则是荒地,一望无遮的旷野,并无大陈的军镇和驻军。这些人按这样的轨迹行驶,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负责护送的人是高小飞,他本不愿意护送百姓而愿意留在黑风城与黑风城共存亡,但是在萧剑的严厉斥责下,他只能依令而行。他带了两千名守城营兵士和两百名青衣卫的人。没有马匹,没有车辆,只能靠徒步走出危险。

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但是走出不过五里路。在暗沉沉的夜幕下,只听得风的哀嚎和粗重的喘息。高小飞绷紧神经,留意着周边的动静,又得留意摔倒和体力不济的百姓。走出黑风城,他愈发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重大,这一路,除非将百姓送到安全的地方,不然自己的责任远远要比站在黑风城里与敌人厮杀要严重。

凝视前方,暗沉沉黑洞洞,无星无光。一群人只能在熟识地形的人带领下摸黑前行。高小飞微微驻足,不知谁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惊叫道,“犬戎狗贼进攻了!”高小飞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火光在黑风城上空如骤雨,那是箭雨,沾着火油点燃的箭火,他的心一沉,眸光一扫,便见到行走的百姓忽然停了下来,他的心一痛,意识到不好,城中有不少是这群人的家人、亲眷,若是停留下来,难免会耽误行程、制造暴露行踪的可能。

高小飞沉声喝道,“犬戎人诡诈,难免会派人阻挡我们,如此迟疑,难道枉费大家的好心吗?快步!”快步到了刚才说话那人面前,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身为青衣卫,不懂遵守规矩吗?到了安全的地方老子再收拾你!执行命令,看护好百姓!”

那人面色一红,心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快步朝前方跑去。

高小飞前后不时跑动,不断得对军士、青衣卫下属吩咐,“注意秩序,不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让百姓慌乱,照顾好每个人,有情况的安排好,一定不能影响进程。”

高小飞往西面扫了一眼,咬了咬牙,他的内心里还有一份依仗,这个依仗是萧剑暗自布下的。旷野无遮无拦,若是犬戎骑兵追来,这数万百姓便是活靶子,即便犬戎心在黑风城主力会留在那里,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打百姓的注意?因此,高小飞一边注意四周情况,另一边却在筹划另一件事情。

骑兵果然追来,虽然只有区区五千人,但是这些人都配着健马全副武装,一个个如狼似虎。他们来得很快,片刻间已在高小飞的队伍三里远的地方。他们早就注意到这群黑风城百姓,只是没有立刻动手。他们要的,就像是饿狼驱赶羊群,赶到自己进食的地方,然后痛下杀手。慢慢的靠近,在只有两里远的地方,他们忽然放马狂奔,骑跨在马背上挥舞着弯刀,大声呼喊起来。

高小飞目光一凝,庞大的队伍果然因为犬戎人的出现出现了骚乱,不过在军士和青衣卫的维持下并未出现散开的局面。高小飞手一招,那些维持秩序的军士和青衣卫,一下子留下了一半。

“列阵!”高小飞缓缓拔出长剑,冷声喝道。

一千多人呈三角阵形,刀剑出鞘,壮士出征,一个个面沉似水眸光如刃。百姓在这个时候却加快了速度,离得越来越远。

婴儿的啼哭在杂乱蜂涌的马蹄声呼喊声中显得软弱无力。弯刀森森,一个个身影张弓搭箭,狰狞着面孔发出狂吼嘲笑。面前这些人就是温顺的羔羊,在他们眼中,这些人只有惶恐、哀嚎的命运,而自己,是饿狼,是猛虎,是猎手。现在,便是驱赶猎物的时候。游戏猎物,有的时候远比杀死猎物要让人痛快刺激。

不足百步远,高小飞躬身一步,双手执剑。他的心里在念着数,一个个数字过去,意味着计划的倒计时。

越来越近,几乎可以感觉到马匹喷出的灼热气息,甚至能看清楚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和狂热的眼眸。

五十步。高小飞抬起目光,露出了冷笑。跑在最前面的马匹忽然嘶鸣一声,重重的朝前方扑去,而马背上的人一下子摔落在地。一匹,两匹,十匹,突然的变化,一下子刹住了犬戎骑兵的汹汹气焰,不少人纷纷勒住马,骏马扬蹄,仰天嘶吼。

高小飞怒吼一声,“杀!”箭步而出,一剑刺出,噗的一声,血液喷涌全身。无数如潮水般的喊杀声顷刻爆发,从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一群人,这群人仿佛蛰伏在黑暗里的幽灵,等待着冲锋的时刻,而这时刻,现在已经来临。

黑暗,无边无际。

犬戎人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纷纷拨转马头,妄图冲出去。可是,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冲过来的人,他们有健马、利刃,有一往直前的雄心和热血。

旗鼓相当的人数,以有算胜无算的谋略,刹那间将犬戎人冲杀的狼狈不堪毫无斗志。而此次犬戎的头领阿克什已经晕头转向,在黑暗中,他只听到如巨浪一般的喊杀声还有连绵不绝的惨叫。他的心慌了!作为统帅,他没有了斗志,没有了镇静。他与普通士兵毫无区别,他也是人,畏惧死亡,渴望活命。摔落在地,他的身体颤动,可是黑夜里,他根本辨不清方向,更辨不清自己人与敌人。

一柄利剑破啸而下,夹带着风雷之势狠狠的砍了下来。阿克什看见一抹幽光,他整个人噗通跪倒在地,抬起手臂想要阻挡。利剑落下,他的手臂断落,他圆睁着双眼想要喊叫,可是,利刃已经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噗!硕大的头颅飞了起来,一只手抓着这只头颅挺身而起。

“犬戎统领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一支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火光将黑暗消化,投射在这满地鲜血和尸体的地方,而这时,才能看见刚才厮杀的惨烈。五千犬戎骑兵,此刻仅有不到一般的人散乱的被分割在几处。

蔡铭站在马背上,高举着血淋淋的头颅,面色狰狞目光凶唳。他再次喝道,“尔等若是执迷不悟,别怪我大陈兵士取尔狗命!现在你们的统领已经伏法,尔等若是继续抵抗,那边随他死去吧!”

高小飞满身血污,一脚将被自己一剑捅穿胸口的犬戎兵士踢开,大步走到了张芳的面前。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先回去了!”

“一路珍重,若是有机会,回来喝我的喜酒!”

高小飞抓住蔡铭的手臂,双目含着泪光,重重的应了一声,道,“我一定回来喝你的喜酒!保重!”说完他便扭身大步朝百姓所走方向而去。“全体都有,走!”

活着的犬戎兵士纷纷放下兵器跪在了地上,蔡铭带来的三千守城营兵士除十几人战死二十多人负伤外余者毫发未损,这些人纷纷将俘虏赶在一起,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他们串联在一起。

蔡铭坐在马上,望着满地尸体和鲜血,喝道,“马匹、兵器、俘虏全部带走,我们回黑风城,”

“喏!”

严阚冷冷的盯着荆哥儿和宁定公主,上下打量,随即露出一丝冷笑,道,“你们是何人?为何闯我军营?”他身后的老者启年先生和几个裨将、校尉、文士悄无声息的走开了。剩下的人冷笑着,有种看好戏的神态。

宁定公主淡淡的扫了一眼,道,“本宫乃大陈皇帝陛下第七女宁定公主,严将军,怎么不记得本宫了吗?”

严阚望着宁定公主,含笑道,“此乃边地,此乃军营,先别说你是不是公主,即便是,何以能乱我军法。”

宁定公主毫不退缩,道,“上下尊卑,将军不懂吗?”

严阚嗤笑道,“本将军乃陛下御封黑羽将军,即便是皇子皇孙,又能如何?”

“严将军既然认为军营乃重地,也罢,本宫只想问一句,既然将军身为大陈的将军,此地乃大陈的军营,为何黑风城被犬戎侵略,将军却迟迟不发兵呢?”

“是否发兵何时发兵,本将军自有安排,更何况,无陛下旨意,本将军岂能私自动兵!”

荆哥儿忽然开口道,“边军乃卫国安民之军,将军身为镇边统帅,如今犬戎掠地侵民,如此无动于衷,岂非违背将军职责。”

“汝乃何人?”严阚沉声喝道。

荆哥儿轻叹一声,道,“将军贵人多忘事,数日之前我们还在罪犯冯道元府邸相见,今日竟然不知我乃何人!”

严阚轻笑一声,道,“无名小卒,本将军何以要放在心上。”

“是啊,荆某乃无名小卒自然不足一提!可是将军啊,黑风城可是有十万百姓,十万之数,将军还认为是不足一提吗?”荆哥儿淡淡的道。“犬戎已经攻破城门,占领北城、西城甚至南城,十万百姓生死危在旦夕,将军还以为不足一提吗?”

“竖子安知大事,军政之物岂是尔等妄谈的!”严阚面色一沉喝道,一边的校尉、裨将纷纷拔出刀剑。

荆哥儿冷笑着,一把扯下斗笠下的披纱,露出苍白而冷酷的脸。他道,“将军似乎不打算救我黑风城的十万百姓了!”

严阚冷笑着,死死盯着荆哥儿。在这两人中,这个人才是最难解决的。冯道元府一幕跃然心头,那时候他便对此人生出一丝忌惮。这是个狠人,能对自己的狠的人对别人也不会仁慈。

“那么,如果是陛下的旨意呢?”荆哥儿说着,缓缓拔出背上的长剑。漆黑剑鞘,雷云铭文。严阚面皮微微一抽,目光闪烁了下,而身边一名裨将忽然发出惊讶之声。“陛下赐我钦天剑,将军,我可有权力参与军务?”

“你、你想说什么?”严阚横了刚才发出声的那名裨将一眼,声音干涉的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将军无胆无谋,那么,本校尉便代理将军的职责吧!”

“放肆!”一名校尉忽然呵斥道,“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何以在军营之中大放厥词!真当本军军规不存在乎!”

荆哥儿却冷笑着,盯着严阚,严阚心里发毛,仿佛被一只凶兽盯着一般。荆哥儿叹息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书帛,看到黄色的书帛,一下子有不少兵士跪了下来。而严阚和他身边的人却站在那里仿佛呆滞了一般。

“圣旨:滋有犬戎犯边,破我城池,杀我臣民,边军将领严阚,不思卫国安民,私通犬戎,助纣为虐,身负朕望。着青衣卫黑风城卫所校尉荆哥儿,代朕宣旨,褫夺犯官严阚一切职务品衔,由荆哥儿暂代军务,统领全军,抵抗犬戎,护我山河黎民。钦此!”

稀稀拉拉的声音从远近传来。荆哥儿冷笑着望着严阚等人,道,“怎么,严将军和诸位大人打算抗旨不尊?”

刚才说话的校尉看了严阚一眼,忽然大步走了出来,手中长刀跄踉一声出鞘,他挥刀砍向荆哥儿,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伪造圣旨假传圣意扰乱军心,罪当处死!”

荆哥儿面色一凝,忽然拔剑,嗖的一声,寒光一闪,他的剑已然回鞘,而那校尉却神色一滞,咽喉咕嘟咕嘟作响,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噗哧的声响,一道裂痕出现在咽喉,鲜血喷溅而出。

“你···”严阚抬起手指着荆哥儿,怒道,“你竟敢杀我将官!”

“严将军,我在问你,你为何见旨不跪?难道要抗旨不尊?”

严阚心中怒火正在一点点升起,但是他却镇定下来。严阚冷笑一声,道,“假的东西本将军为何要遵从。荆哥儿,你以为就这点本事能瞒得过本将军吗?褫夺我一切职务品衔?荆哥儿,你们青衣卫玩剩的东西用到本将军的身上,你不觉得有点玩笑吗?”他讥诮的望着荆哥儿,身后的士兵却都错愕的抬头张望。严阚身边的裨将回过身狠狠的瞪着那些兵士。

“尔等蠢货,难道还没有看出这两个蟊贼的诡计吗?都站起来!”

兵士们互相对望,满头雾水。那个裨将大怒,大步冲了过去,朝一人踹了一脚,直将那兵士踹飞出去。裨将怒吼道,“现在你们都是黑羽将军的兵士,是犬戎的兵士,而不是什么狗屁大陈的兵士,别忘了,你们已经背叛大陈,即便你们现在重新选择大陈,你们以为他们能放过你们?他们能放过你们的家人?”狞笑一声,目光狠厉的扫过那些犹豫的兵士。“现在犬戎势大,大陈连个屁都不敢放,有黑羽将军带领你们,日后的荣华富贵能少得了你们!而且,有犬戎护卫着,大陈岂敢伤害你们的家小,若是如此,犬戎便挥兵指向大陈的都城卞城,直接灭了大陈。”

荆哥儿垂下头,将手里的书帛收了起来放回怀里,低声一叹。

“原来你们已经背叛大陈投靠犬戎,既然如此,即便我手里的御剑和圣旨是真的,你们也不可能会听的。”

严阚嘲讽的笑道,“现在看清楚形势,是不是晚了?”

“可怜我大陈十万百姓,他们还盼望着边军的出现能保护他们的周全,可惜啊可惜,他们所指望的人,没想到竟然早已没了羞耻良心忠义,为了一己之私,将他们遗弃了!”

“可惜你不管说什么,这里的将士都只会听命于我,受命于犬戎。”

“只是,”荆哥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远近的兵士,声音骤然提了起来。“你们难道忘了老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难道你们忘了过去犬戎是如何侵犯我大陈疆域杀害我大陈子民?难道你们忘了,你们身上流淌的是我汉家儿郎的血,你们的祖宗是汉人,你们的父母妻子是我汉家人?”声音渐到后面,显得凄凉无力。“我不知道黑风城里是否有你们的家人是否有你们的朋友,只是我想问一句,即便没有你们的亲人朋友,难道你们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族被异族凶狠的欺凌杀戮!”他缓缓仰起头,眼睛里已闪现着泪光。“如果你们能硬着心肠不顾他们的死活不顾自己的身份抛宗弃主去随着这些狼心狗肺的败类去追足那狗屁的荣华富贵,那么我荆哥儿,无话可说!”

宁定公主静静的站在他的身边,凝望着他那萧瑟而落寞的面孔,泪悄然滑落,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缓缓道,“我们看错人了,这里没有一个有良心有羞耻的人,他们都是一群披着汉人皮囊的畜生!荆哥儿,我们来错地方了!”

不知何人,在那看不见的地方哭泣,委屈、哀伤、绝望。这个声音在这凝滞一般的氛围里,显得如此的刺耳和清亮。

严阚面色骤然一变,目光一扫,便见到一张张朴素的面孔那挣扎的神色。严阚忽然一步到了荆哥儿的面前,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电光火石的变化,宁定公主啊的一声尖叫,严阚一掌甩在了她的脸上,将她甩飞出去。严阚一把捏住荆哥儿的咽喉,狞声道,“别在这里妖言惑众,这些兵士只有跟着我才能荣华富贵,只有跟着我才能走上一条光明的道路!你区区蝼蚁,焉知天下大势,焉知兵士荣辱!你只知道如何构陷大臣如何争权夺利!你一个读书不成弃文就武被天下文士所不齿的鹰犬,有何能耐指点江山评论他人!”话音一落,他右手一扬,剑嗤然一声从荆哥儿的胸口拔出,伴随着鲜血的飞起。严阚一把将荆哥儿提了起来。“你们看到没有,一个弱不经风只会逞口舌之快的酸腐文人,就凭他的只言片语就让你们心动,就让你们软弱下来?你们是兵,是战士,是纵横沙场博取前程的勇士,你们所在乎的,是光明的前途,是明晃晃的珍珠宝玉,是高人一等的权势富贵,亲人,家族,朋友,同族,这些在我们身上,算得了什么!即便是历史,只要我们强大,只要我们胜利,历史也是我们来书写!成者王侯败者寇,跟着本将军,才是你们最聪明最后的选择!”

“将军威武!”一名裨将大声喊道。

“将军威武!”文士和校尉也喊了起来,可是周边的兵士,却面带疑色,只有稀稀拉拉的响应。

被严阚举起来的荆哥儿这时候却笑了,他望见了众多人的反应,也见到了丝丝的希望。人心不死,情义不灭。他忽然单手抓着严阚的手臂,大声喝道,“你们是大陈的士兵,是大陈百姓的士兵,不是严阚老贼的私物!不是这些叛逆谋夺私利求荣卖主的私物!你们还不幡然醒悟!”啪的一声,严阚痛叫起来,圆睁着双眼,眼睁睁的看着荆哥儿一把将他的臂膀扯了下来。

严阚仿佛看见一个恶魔,正张开尖牙,朝自己冷笑。严阚退却,惶恐而惊惧,裨将等人纷纷跑到他的身边将他扶住。

“你、你为何······”

荆哥儿站在那里,那黑洞洞的伤口却在一点点的恢复,他一步步朝严阚走去,手里的剑闪着寒光流溢着铭文的光华。

“别小看人心,别瞧不起血脉相连,别忽视同族之情,别以为荣华富贵就可以让所有人为你拼命为你丢掉尊严骨气,严阚,这里是汉人疆域,是汉人的地方,你即便忘记你自己也是汉人,你也无法否认,这些人,这些普普通通的士兵,他们是汉人,他们流着汉人的血,他们的根在汉人的疆域。”

“此獠胡言乱语,杀了他,杀了他!”严阚捂着断臂处,惊慌失措的喊道。

“他没有说错,”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你们该醒悟了!”

严阚等人猛然回头,见到的是启明先生和他身后的一众裨将校尉和文士,那眼中烧伤的张芳,此时抓着剑,一晃一晃的走了过来。

“启明先生你······”严阚叫道。

启明先生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而是望着一众兵士,道,“荆校尉手里拿的确是御剑,刚才的书帛也确是圣旨,刚刚那位姑娘,你们没有看错,确实是我大陈的宁定公主,这些,老夫可以作证。”

“我们也可以作证!”裨将校尉文士纷纷开口道。

启明先生继续道,“你们啊,身为汉人,身为大陈兵士百姓,岂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职责。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你们是大陈的边军,是大陈边疆的守护者,是大陈边疆百姓的守护者,岂能眼睁睁的看着边疆被侵略百姓被凌辱!你们啊你们,犬戎岂会因为我们的投靠而同等视之,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他们的奴仆,受他们驱驰,供他们驱使,就像是活生生的工具。迷途知返,未为晚也,醒悟吧!”他的声音沧桑而和缓,平静而深刻,仿佛迷雾中的钟声,敲醒着迷魂的人,指引着迷路的人。

“启明先生,你怎能背叛我!”严阚厉声喝道。

启明先生回过头,淡淡一笑,道,“何来背叛?”

“你先前明明答应、答应我辅佐于我,你怎能如此?”

“呵呵,哈哈哈啊哈,”启明先生大笑起来,指着严阚道,“卖主求荣之辈,岂是我严阚辅佐之人!你不看看你是何等货色,莫说是你,即便是犬戎国主在老夫面前,也不足一提!”

“来人,将严阚等人抓起来!”张芳厉声喝道。

一瞬间,四周的兵士蜂拥而来,一下子将严阚等人围在其中。张芳走到严阚面前,一张烧伤的面孔狰狞而严厉,他冷声道,“严阚,看清楚了,这些人乃是我大陈的兵士,这里乃我大陈的军队!”说话间,他一剑刺了出去。严阚见状,急忙举剑挥挡,而这时,四周的兵士狠狠的将手中枪矛捅了过去。噗噗的声响,严阚等人面色骤然苍白,鲜血沿着枪矛缓缓流淌。

“你们、你们······”严阚痛苦而绝望的道,却未说完话,张芳一剑已然刺入他的胸口。

“他们是英勇的兵士,是我大陈的锋芒,这点,你这狗贼永远不懂!”剑一绞,严阚啊的一声死去。张芳撤剑回身,猛然朝荆哥儿躬身一拜,道,“参见大将军!”

“参见大将军!”兵士们齐声喊道,声如雷鸣,势如潮水。

荆哥儿缓缓扭头望向黑风城,只见那漫天的星火犹如发光的骤雨,他举起剑指向那边,冷声道,“立刻集合,支援城中军民。”

“喏!”

缓缓站起身的宁定公主,痴痴的凝望着站在不远处的瘦削身影,稚嫩而白皙的面孔,一道青黑色的掌印赫然在望。寒风如诉,一杆大纛被人举起,迎风招展,一面面陈国军旗发出猎猎之声。她平静的笑了,笑容如春水涟漪,浅浅的在脸上浮现。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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