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散去的天空露出其和煦温润的一面,宛若光滑的平镜一般映衬着人内心那光洁的一面。多日阴雨,春寒料峭,旭日初升,折射的阳光熠熠流淌在山河大地之上,挥洒在泱泱人群之中,让仿佛在阴雨中发霉的情绪干爽起来。
安吉镇码头,船只来往如织,卸货装货载客,或是泛江游弋,热闹非凡,而穿梭期间贩卖零食酒水的人更是扯着嗓子不要命似的叫喊。在码头不远处的岸上,十几棵高大树木之下,不少人躲在那里喝酒说笑。江上画舫游船,载着靓丽男女一览江河颜色。
徐福惴惴不安的坐在龙葵的身边,这个来自广陵卫的男人,形色平常,也让其难以如常,仿佛无形中蕴藏着可怕的杀意,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猛兽,随时会给与自己致命的一击。他已经见识过广陵卫的厉害,飞天遁地,杀人于刹那之间,可不是自己这样一个县衙贱隶可以抗衡的。这几日,他便如向导一般带着龙葵四下里游走,龙葵宛若哪家富贵人家家里的公子哥,只是出来散散心而已。
龙葵品着酒水,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来往的人群身上,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时时带着懒散的笑意。徐福朝摊贩再要了一壶酒和几样吃食,小心的给龙葵添上酒。龙葵这个时候忽然抬手指了指。
“这些都是本地人吗?”龙葵问道。
徐福怔了一怔,朝龙葵手指所指方向望去,便见到一艘货船边上,七八个男子搬运着沉重的货物上船。徐福不明所以,但也不敢敷衍,仔细的望了好一会儿才道,“基本上都是安吉镇上及周边的人,小的差不离的都认识。”见龙葵目光直直的望着那边,他便继续说道,“那艘船是张富贵张家的,经营粮食生意,来往周边府县,负责码头事宜的是他家的管家老钱。”
“这些人中可有外地来的?”龙葵问道。
“外地来的?”徐福想了想。“有,有个叫陈二的,说是来自陈州府,家里有个老仆,还有个侄儿。”
“姓陈?”龙葵嘴角微微一撇,“身份没有问题吧?”
“这个······”徐福迟疑道,“小人只是快班衙役,不负责户籍问题,所以小人也不大清楚。”
龙葵转过头,戏谑似的望着徐福,道,“那如果让你去查,你是否能查清楚呢?”
徐福浑身一颤,龙葵那双眸子如利刃一般直刺他的内心。他连忙道,“大人吩咐,小人岂敢推诿,请大人给小人几天时间,小人一定将此人上至三代详细情况查出来。”
“三天,”龙葵竖起三根手指,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你若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休怪我办你个办事不力!”
徐福一身冷汗,垂着头道,“小人定不让大人失望!”
龙葵缓缓起身,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那些搬运货物的人身上,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得了,带我去别处走走。”
“大人请!”
陈二从船上走下来,朴素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阳光盈盈的从空中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晕。陈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多日的阴霾总是让人感觉压抑,还有阴雨让人心情凝滞。从船上下来,他一眼看见了拿着账本在那里统计的钱管家,便快步走了过去。
“陈二啊,待会不要走,这几日量比较多,还有船只要过来呢!”钱管家道。
“好的,我也没哪去,中午随便吃点就在码头待着。”陈二道。
钱管家点点头,道,“听说你侄子不日就要考试了,复习的怎么样?”
“多亏正贤院正看得起我们,亲自指点哥儿,想来复习的不错。”
“年轻人读书不错,将来博取功名步入仕途,便是人上之人了,你这个做伯父的也算没有白费辛苦。这样吧,你这边的工钱我给你多支一些,你那侄儿考试方面要花钱的也能拿得出手来。”
“诶,这可多谢钱管家了!”陈二道。
“你是个本分人,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像你这样的,我家老爷爷欢喜。好好做事,这边不会亏待你。”
“多谢老爷的赏识,也多谢钱管家的提携,陈二定不负你们的看重。”
钱管家微微点头,抱着账本走了开来。陈二静静的站在那里,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着哥儿了,也不知道他在书院里怎么样,复习的情况如何了!卢简生昨夜回来到家里来了一趟,看来这次乡试没有考好,看得出来,卢简生颓废沮丧的很。陈二想念间,不由得捏了捏拳头,心道,“哥儿,这可是你一直的念头,也是你爹当初的希望,你可要考好来啊!”
“陈二,待会去喝几杯去!”一个粗矮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手搭在陈二的肩上叫道。
“行啊,去哪?”陈二笑了笑道。这些人处于社会底层,身份、地位虽然贫贱,但是心思简单欲望少,交往起来很顺畅,而且经过这些日子也可看出这些人虽然言语粗鄙,但都是直肠子,是本分善良的人。
“王二寡妇的卤煮做的不错,去她那里照顾照顾生意。”男人道。
“你这是有意王二寡妇吧!”陈二笑道。
“去你的!”男人一脸红晕,笑骂道,“你他娘的才垂涎她呢!”
“人家王二寡妇虽然丧夫,但是年纪不大,身材不错,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女人!怎的,你还看不上人家?”陈二道。
“别瞎说,”男人垂下头道,“女人名节可是命,你这样拿她说事,可不对啊!”
“行了,也就我们开开玩笑,待会我们就去那里吃点。”陈二收敛笑意道。
男人点点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船装满了,挂帆而去。陈二等人说笑着便往镇上走去。而在这个时候,一艘小船停在岸边,一位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从船上缓缓走了下来。女子身段苗条体态风流,一身青衣虽然朴素却也与其身段相得益彰,不过女子一张瓜子脸上却有一块猩红色的胎记,胎记彻底破坏了女子脸的美感,也让整个人的美戛然而止。
或许,美总是伴随着缺陷。
女子一头青丝如飞瀑,头上包着一块花布。从船上下来,女子提着个包袱朝镇上走去。女子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那些闲坐的人啧啧叹息,似乎为美与丑的矛盾而颇觉惋惜。不过,这样的一位女子到底提不起人们的多少兴趣,女子步入人群,便泯然众人矣!
王二寡妇确实是寡妇,她的丈夫因为肺痨三年前便撒手而去,留下王二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度日。王二寡妇姿色一般,却很干练,一间商铺做点饮食酒水什么的,凭着她的手艺,倒是博得了一些收入,度日无忧。陈二等人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些酒,点了几份卤煮,便吃喝便闲谈,只是提议来此的那个男人目光不时的瞟向王二寡妇,让同坐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二忍住笑,开口道,“听说衙门里出什么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县令老爷去世了,就是昨日晨间的事情!”一人道。
“英年早逝,”又一人道,“算来他也不过大我一岁,可惜啊!”
“嗤,他那是迟早的事,”提议来此的男子道,“听信谣言,妄图长生,长年累月服用丹药,能长寿么!要是真有长生,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令,皇帝老儿哪个不图长生,可是走掉的皇帝老儿一茬又一茬,可有长生的?”
“这就是富贵家的命!温饱无忧,便想些异想天开的事情,做些天方夜谭的梦!啧啧,若是我们有这样的家室,什么长生劳什子的,日日守着婆娘孩子过日子多美!”
“平平淡淡才是福啊!”陈二道。“家人在,体魄康,辛劳些又有什么干系!怕就怕有了富贵而家人不在身体又不好,这才是遗憾的事情啊!”
“啧啧,我就说陈二不是一般人,这样的词句,我们这些老粗哪个说得出来!”有人笑道。
“我也不过是从我家哥儿那学来的而已!”陈二讪讪笑道。“耳濡目染,不知不觉便酸腐起来了!”
“好,凭着陈二的耿直就值得我们干一杯!”
“干一杯!”
就在这时,街道上锣声震耳,鞭炮声噼啪作响。陈二等人放下酒碗,愕然的朝街道上望去,便看到一群人纷纷走来。陈二剔了剔眉,问道,“这是怎么个事啊,谁家娶亲?”
“不是,是报喜的,”王二寡妇端着几碟小菜过来道,“应该是有人高中了,这不一进镇子便敲打起来,让大家会高兴嘛!”
“咦,也是,算算日子,今年的乡试也结束了,成绩也早该出来了!”有人道。
“今年乡试,算来能中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了!”一人掰着手指道。“解家的公子解子安,安家的公子安近明,还有就是张县令的公子张彭泽,这三位可是我们安吉镇的才子,今年乡试,定然是此三位公子高中。”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喜庆事啊!我们安吉镇又出了几位举人老爷!”
“不过,张县令家只怕没那么喜庆吧,高中喜报而来,却遇父丧之悲,张家公子到时候要守孝了啊!”提议来此的男子道。
众人闻言,纷纷沉默下来,不是为张家之事沉默,而是悲喜的冲突,不由得让人想起自身处境和遭遇,令人沮丧。
街道上的响动果然是高中报喜所致,这些人分作三批,有的去了解家,有的去了安家,有的去了张家,热热闹闹,欢天喜地,不少小孩子嬉笑着奔逐欢呼,所过之处有人拿出鞭炮点起来,图个吉利。
张家。张全民的尸体已经安置在棺木之中,张家家眷全都缟衣披身头戴白帽,府邸四处白布悬挂,一副哀戚悲悯的气氛。报喜的人到了门口才发觉异状,专门来报喜的衙役心中一沉,面色也转换过来,显得庄重。门子见了这么多人过来,不由得问起缘由,待听到是自己少爷中了举人,便连忙飞奔入内。
老管家站在棺木旁,张家仆役四下里忙碌,老人冷眼旁观,表情却是哀戚悲痛。棺木前跪着六七个上了年纪和没上年纪的女人在那里哭咽,铜盆里的纸花化为灰烬。门口的小厮跑了进来,老管家瞥了一眼便走过去。
“怎么了?”
“门口来了报喜的人,说是少爷中了举人了!”
老管家点点头,道,“也是时候了,只可惜老爷没等到这个消息便撒手而去!去吧,准备些散钱送出去。老爷虽然走了,但是少爷高中,该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小人知道了!”小厮匆匆而去。
老管家回头朝棺木望去,满是皱纹的嘴唇微微翘起,拂过一抹冷笑。他转身朝内院而去,那里有需要他处理的东西。张家有丫鬟仆役,还有张家家眷亲戚帮衬,丧事办的井井有条。张全民去世,早有人上报到嘉定府,嘉定府也派了人过来安抚。光阴流转,昼夜交替。黑夜来临后,张家依旧是灯火通明,只是没了往日的热闹和生气。
萧森与淡漠,在夜里凸显出来。张全民活着的时候纳了不少小妾,便疏远了正房,因为如此,矛盾便产生了;不管是正房与偏房,亦或是小妾之间,因为地位、宠爱而引起的嫉恨、怨愤,因为张全民活着而压制,而今张全民一走就尖锐的暴露出来。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和打算,而这种心思和打算又离不开利益。
人,总是为了利益而活着。
老管家出现在众人眼前,几乎没有人察觉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老管家离开过。他站在花厅,花厅北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他就这样凝视着那张画,不知在想着什么。好一会儿,从外面跑进来一位衙役,他收回目光朝衙役望去。
“新任县令定下来了?”老管家问道。
“已经定下来了,两三日内就会上任。”衙役道。
“可知是谁?”
“说是张大人的表兄,也是我们安吉镇人。”
老管家点点头道,“去吧,有什么消息直接报知解家就是。”
“小人省得了!”衙役说完便离去了。
“张全民的表兄,那个胖子啊!”老管家喃喃道,苍老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个人他自然认识,而且这人服用丹药也是自己撺掇的。这样一个自己知根知底的人,而且还有求于自己的人,他接任县令之位,那再好不过!这样想着,老管家回头瞥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拂袖走了出去,身后那些哀戚、争斗,再与他无关了!
徐福接任了快班班头,何福下落不明的事再无人过问。在此期间,陈二毛告了病假,于是快班壮班均由徐福管理。徐福上任,将手下兄弟全部撒了出去,而那些衙役们却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酉时。天香楼。龙葵站在窗户前,望着远近的灯火。徐福垂头站在后面。两人没有言语,安静让徐福神经绷紧悬着心。楼下的路上不时有人走过,龙葵眸光无波无澜,直到一名身段风流的女子走过,他的眉头跳动了一下,目光一直盯着那女子,直到那女子在拐角消失。
“安吉镇真是藏龙卧虎之地,现在我才明白,上面为何安排我来这里了!”龙葵淡淡一笑,转身瞥了徐福一眼。“既然来了,那便坐下来随我吃个晚饭吧!”
桌上早已摆满了天香楼的拿手菜,酒也是最好的酒。徐福赶忙给龙葵倒酒,自己侍立在侧。
“安吉镇以前并无大事,也没有什么大人物出现,只是青衣卫被裁撤之后,陆续出现了一些不一般的人物。”徐福说道。“先是镖局截杀案,疑为青衣卫逆贼所为;而后是白莲教余孽,大人的袍泽便是被她们所害。”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命中注定也要来,这就是一张大网,所有宿命之中该有一劫的均应天命而出现。”龙葵捏着酒杯,淡淡的道。“你已经把你的手下全部撒出去了,街面上的人和事自然知晓甚多。我交代你的事不要忘了,这可关系一件大事,若是不出我之所料,到时候我立了大功,你的好处少不了。”
“小的不敢懈怠!”徐福拱手道。
“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这件事关系旧案,与上面交代无关,但若是能查找到,那就是通天的大案,功劳什么的那就不用说了。”
“请大人吩咐!”
“我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是你们这里的人中的一个,这个人隐藏了几十年,早已归于平凡,但是我不信这人就没有半点马脚,如果有,那便是我的机会。你回去把你们这里二十五年前搬来此地的人的文身户籍资料调出来,我要看。”
徐福迟疑了片刻,道,“小的立刻去办。”
龙葵眉头微微一皱,眸光凝聚在一起,道,“这样,你先查一下你们这里的学子信息,姓范,找到后依着学子信息去找姓范的文身户籍信息,这样查起来会简单一些。”
“安吉镇范姓不少,光是小人知道的,在学院读书的便不下七十,还有这些年考中院试、乡试、会试甚至殿试的,也不少。”徐福想了想,说道。“不过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大人所需的资料汇总过来。”
“小心些,不要给我节外生枝打草惊蛇!”龙葵道。
“小的明白!”
徐福从酒楼出来,街道上的人已经寥寥。淡淡的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地面屋脊上,生出梦幻般的光泽。徐福想着龙葵交代的事情,心里却在琢磨这些事情的性质。广陵卫死了两个校尉,这自然不是一件小事,虽然不知道龙葵到底带有什么指令,但是按照以前青衣卫的风格,自然是势必揪出凶手予以严惩。只是,将二十五年前的户籍档案翻出来,这又是为了什么?还有,安吉镇是一张大网,该来的不该来的终究会出现在这张网里,这又是为了什么?又有谁会出现?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陈二从徐福身边走过,今天从钱管家那里接了一百多文钱,他特地去给陈辛买了身衣服,又去杂货铺买了点吃的,想着明日让老方送去给陈辛。喝了点酒,陈二有点醉醺醺的,脚步也不由得有些轻浮。想到今日有人高中,那些报喜的人弄得几乎全镇人都晓得,那份荣誉与名誉,可真真让人羡慕。不由想到日后陈辛科举顺利步步高升,今日的场面恐怕也不会小吧。想念间,陈二不由得笑了起来,唱着小曲轻快的朝川平巷而去。
夜色正浓,凉意还在,街道上的摊子三三两两的还在。在一个小摊前,青衣女子坐在那里,滚烫的馄饨也温凉了。女子只是吃了几口,目光却如月色中的夜幕,漆黑而又明亮。抛开无思绪的事情,想着那道消息的事情,她的内心便希冀而渴望着,温热的情感在内心里生发。
只要知道你活着,我便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无论你是否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让你回到我身边,让你知道,本该属于你的责任,这些年全是我在为你担着。你要补偿我,用一生一世,补偿你欠我的。
女子那不漂亮的脸上如春风一般拂过淡淡的甜甜的笑意。
更声传来,女子放下两文钱,起身离去。龙葵站在巷口,目光如毒蛇一般盯着女子那曼妙的背影,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一家客栈里面,龙葵阴冷一笑,朝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