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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杀

作者:莫若秋寒 当前章节:5955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0:38

梧桐越发的茂盛,枝桠撑开,铺展开碧绿而浓密的叶子,宛若绿色的巨型蘑菇,亦或是让人心神舒畅的流溢着流光的生命之伞。昼夜交替,光线流转,斑驳的光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窗户里的灯光映照着人的身影,交融着暗地里虫子的吟唱。

两碗菜,一壶酒,酒意渐浓,话语零星。

老方有自己的心事,似乎陈二并未察觉,而陈二依然想着街上发生的事情,内心里升起无名的不安。相比较于个人的安危,两个人似乎都不以为意,而所在意的,不过是短暂宁静的破碎。

下午卢简生过来了。卢简生乡试落榜,心情极差,整个人颓丧而绝望,言辞不多,却直接给人以绝望的映像。老方陪着卢简生,对方不愿意多说,他也不多问,毕竟自己不过是一个仆人而已,再者,如卢简生这般多次落榜,自己再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科举如鱼跃龙门,越过了那道线便一朝升天,败了便依旧纠缠于泥沼之中。

卢简生神色黯淡,自嘲一笑,道,“陈辛怎么样了?今年院试参加了吧?”

老方给他倒上酒,点了点头道,“学院给报上了名,今年会参与院试。昨儿个我去看他,哥儿精气神不错,看来颇有信心。”

卢简生点点头,道,“他的根基不错,再加上又肯苦读,院试不难,考中院试于他十拿九稳。对了,是在哪个学院入学?”

“道岚书院,”老方道,“是正贤院正举荐的。”

卢简生长叹一声,道,“这是陈辛的造化,多少人求到正贤院正门下都被拒之门外!”

老方点了点头,望着卢简生道,“这也托了先生的福气,若非先生指点,哥儿也没有如此深厚的基础。”

卢简生摇了摇头,歪着头望着梧桐,道,“我没帮上什么忙,若是我真有才能,也不至于屡屡落榜,这是他自己的努力。”

“先生自谦了,”老方道,“落榜之人并非无才无能,要知道过往多少名人科举未中却光耀历史,才能的东西不是科举成败来论证的。如先生之才,科举失意想来是许多原因造就。官场之道,多有利益纠葛。先生还是需要放宽心,来年奋发向上,定能一举夺魁。”

卢简生站起身,背手而立,面色没有丝毫改变。

“其实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倒苦水,今年落败又不是第一次了,失望和灰心已然让我习惯了!今日来访,还是有求于陈先生。”

老方也站了起来,望着卢简生道,“什么求不求的,先生是哥儿的先生,只要有用得上的地方,还请先生不吝赐告。”

卢简生浅浅一笑,感激的道,“说来惭愧,此次乡试浪费不少钱钞,落榜而回,已无傍身之物,所以,所以此来是希望陈先生能借助一二。”

老方愣了一下,心里在犹豫和斟酌。要知道,现在家里的钱钞已经不多,昨日卖了匣子,才多少宽裕起来,如今卢简生要借钱,让老方颇为不舍。自己手里的钱是准备陈辛中了秀才之后的打赏、宴请以及后续入学院读书的费用。

卢简生见了老方的模样便了然于胸,淡淡一笑道,“如果有难处,便当作我没有说过。”

“先生说的哪里话,”老方急忙道,“先生乃哥儿的先生,此前不吝来寒舍辅佐哥儿读书,便是先生的仁厚了,如今先生拮据,岂敢唐突先生。只是,先生也知,陈家已经落魄,老爷每日靠着在码头搬运货物来赚取花销,家里实在不是很宽裕。这样,如果先生不弃,老仆待我家老爷做主,愿意赠送先生五两银子,还望先生笑纳。”

卢简生苦涩一笑,道,“什么笑纳不笑纳,老先生能如此慷慨已然是简生之福了!”

老方从屋里取来五两银子双手奉送给卢简生,卢简生坦然而受。两人于是坐下来闲谈了几句,卢简生便拱手告辞。送走卢简生不久,陈二便匆匆赶回。见陈二的神色,老方便知出了什么事情。

此时两人默然无语,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酒壶里的酒喝完,老方忍不住的问道,“老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陈二抬头望了老方一眼,垂下目光望着桌上已经空了的酒碗。粗胚陶碗,甚为简陋。烈酒入腹,酒意已在体内运转。他轻轻舒了口气,道,“那把剑放在什么地方了?”

老方愣了一愣,道,“老爷要剑?”

“危机迫近,不得不防啊!”

“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老方神色骤变,问道。

陈二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只是一种感觉。”曾经的杀伐并未因为平静的生活而让感官蜕化。有的时候,人的第一直觉是最为准确的。老方深有体会,垂下头思量陈二的话语。

月上梢头,投洒下淡淡的光线,与夜色相衬,让安吉镇在一种迷蒙的静谧之中。

老方站了起来,踱步走出屋子来到梧桐树下,蹲下身,他用手刨开地面,好一会儿才用双手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垂落盒子上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暗自一叹,他便双手捧着盒子走了进去。

灯光下,锦盒被打开,黑色的丝绒锦缎包裹中,一柄漆黑古剑静卧其中。两人凝视着这柄长剑,上面有着两人几乎一样的记忆。

时光易老,岁月无声。

“这是陛下御赐于我的第一柄剑,当时是为诛杀前太子的赏赐,这柄剑很少出鞘,但每一次出鞘,便是被陛下勾决的人死亡的时候。一共六十七人,每一人都身居要职。”

“朝纲初定,陛下需要百官和万民的信服,也需要平稳的环境。”老方道。

“于是青衣卫倾巢而动,任何对陛下心有不满的,都受到了青衣卫的监视、威胁,甚至不知悔改的,均被斩杀。”陈二道。

“腥风血雨,几乎每日都有人死去!”老夫叹息道。

“青衣卫的恶名,便是从那时开始!”陈二缓缓拔出剑,剑光透过剑鞘,落在他那黝黑粗糙的脸上,他的神色和眸光,若剑般锋锐。

“可是也由此奠定了青衣卫的地位,”老方凝望着陈二手里的剑道。“有的时候,霸道才是制胜的关键。”

呛的一声龙吟,长剑出鞘,一道若有若无的锋锐剑气,四下波动。

“或许,我们都没有彻底斩断过去,只不过蛰伏在自以为的平静之中。”

老方缓缓起身,那苍老的容颜和佝偻的身体,霎那间仿佛伟岸许多。

“或许如老爷所说,自江湖而生,自江湖而殁。”

夜色可以隐藏许多不能示人的东西,包括阴谋诡计、罪恶凶残,甚至杀戮。夜深,安吉镇被夜幕包裹,人们进入梦乡,街道上几乎难见人的身影。街道上的灯笼,在沉寂中散发昏黄的光亮,与月色映衬着安吉镇建筑的简约素朴。

一个人踉跄的从客栈出来,头发披散,目光呆滞,形神有些癫狂。此人或许陷入绝境,又或者神志失常,不然不会如行尸一般的模样。四下里沉寂异常,晚风带着凉意,游走在街巷之间。

这人拖着双腿,漫无目的的移动,投下的身影在街面和墙壁上扭曲。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飘散在空气之中。

一个身影,如幽灵,如潜行的猛兽,忽然出现在街道边上的屋顶上,悄无声息的跟在这人的身后。黑色的衣服,朦胧的身影,锐利而冷酷的眼眸,让人不寒而栗。但是踉跄而行的男子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已在危险之中。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嘡!那声音响亮而刺耳,将失意的人一下子拉回来现实之中。伫立街道中,那双布满血丝痛苦而绝望的眼眸,涌现出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痛苦,泪水在眼眶里晃动,仿佛那是内心情绪的精华,包裹着苦涩。他直身而立,仰头凝望着天空。天空蓦然,只见弯月孤独寂寞的悬在那里。

“为何,为何如此赶尽杀绝,为何如此不公不仁?我,我也是解家骨肉,流淌着解家血液,为何,为何如此不念亲情,要让我自决于家族!为何,为何!”

男子仰天长啸,胸中愤懑委屈,化作这苦涩的抱怨。

那潜行在屋顶上的人蓦然一滞,呆呆的凝望着男人那绝望颓丧的背影,那苦涩的声音传入耳中,又在内心里激荡。为何?为何?人说天家无亲,那么,门阀士族,大富之家呢?均为蝼蚁,何必界限严明,严苛如此?

“那个小畜生竟敢如此背叛家族背叛老夫?他真以为有着老夫血脉,老夫便会宽宥于他?如此丧心病狂,如此悖逆不道,天不收他,老夫也得收了他!”

“主人,现在安吉镇形势复杂,据奴才所知,广陵卫又派人下来了!”

“广陵卫是天子亲军,监察百官,巡牧四方,其权势已然超过昔日的青衣卫。老夫在此间所为,绝不能让广陵卫插手,若是他们插手,老夫倒是不惧他们敢对老夫如何,只是老夫的行动便时时受限,这是老夫绝不能忍受的。”

“只是解少爷似乎与广陵卫走得近了!”

“所以这个小畜生绝不能留!”

“主人的意思是?”

“杀!老夫不希望这个小畜生活到明日!”

“奴才明白!”

“本分久了,很多人便以为老夫老迈可欺,无论是身边人亦或是外边的人,都以为老夫无力反抗!可是他们忘了,老夫即便是老迈,即便是本分,也有忍耐的极限,若是突破老夫的极限,老夫的獠牙是随时会伸出来的!而到了这个时候,老夫就要让这样不知尊卑不知安分的畜生们畏惧惊恐惶惑,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屋顶上的人从沉思中回过神,刹那的怜悯转瞬消失,只剩下那冰冷的命令,还有那颗冷酷的心。

命令:杀!

风起,街道两边的灯笼轻轻晃动,光线随之扭曲。男子垂下头,眼泪扑簌簌的滴落下来,那双苍白瘦弱的手缓缓松开。他蹲了下来,双手抓着头发,哽咽、哭泣,喃喃自语。

“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受罚,但是,不要杀我,不要不给我机会。我是解家子孙,谢子安是我兄长,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努力做到。我会踏踏实实做人,我会洗心革面,不再给家族制造麻烦。我可以去学院上学,可以去参军争取军工,甚至,可以让我到家族生意里打下手。只要给我机会,只要让我活着,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呜呜,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不给我机会,为什么就一定要赶尽杀绝!我只是犯了任何男人都会犯的错,我也被你们紧闭了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如此对我?这不公平,不公平!”

屋顶上的人飘然落到了男子的身前,一袭黑影,宛若幽灵。

解子君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抬起那满是泪水的哀凄的脸,眼前出现的人,似乎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你是爷爷派来的?”

张家老管家点了点头,面色阴沉,眸光冷酷,无丝毫怜悯。

“爷爷让你来杀我?”

张家老管家再次点头,同时,所在袖子里的枯瘦的手探了出来。

“为什么?”解子君忽然站起身,面色涨红的咆哮道。“为什么?我解子君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你们如此对我?”

“因为你触犯了主人的底线。”张家老管家淡漠的道。

“底线?”解子君面孔扭曲的吼道,“就因为我玩弄了他不要的女人?就因为那女人是他挑选的而又废弃的药奴?”

张家老管家摇了摇头,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我实在为你感到可惜。如果是普通的女人,你玩了就玩了,主人根本不会去管这种破事,但是你还没有明白那种女人对于主人是何等重要,你也没有明白,主人的这些事,旁人是绝对不能沾染的。”

“我不明白!”解子君挣扎的叫道。

张家老管家露出黑黄的牙齿,阴仄仄的笑了起来,道,“长生!”

解子君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整个身心瞬间沉入谷底。

“所以,任何影响、干扰主人伟大事业的人,无论自家人亦或是外人,都将受到最残酷的惩罚。现在你明白为何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对待了吗?”张家老管家狡黠的笑着,身子一点点靠近解子君。

“不,不,”解子君如溺水的人不断挣扎,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去。“你胡说,你在骗我,我爷爷是御赐圣人,是道德居士,他不会去信那子虚乌有的荒诞传说,他更不可能为了它而泯灭亲情。不,不,我绝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嘿嘿,嘿嘿,”张家老管家一边靠近,一边冷笑。“事到如今,不是你不相信,而是你相信了却还在垂死挣扎,你知道吗?若非主人命令,作为奴才的我,岂敢对主人的子孙下手?你不该啊,不该与那些窜通在一起威胁主人的大业,你不该私自跑出来到处胡说八道。你错了,今日的结果,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不要,不要!”眼看着张家老管家尽在咫尺,死亡倾刻降临,解子君绝望的叫喊。

突然,两道寒光倏然飞来,无声,诡异,奇快,呼吸间已然落到了张家老管家的身上。噗哧的一声,剑刺入体内。几乎崩溃的解子君猛然往后一跳,抬手指着张家老管家近乎疯狂的大笑起来。

“你以为我真的愚蠢透顶?你以为我真的没有防范?你以为那老狗要杀我我会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夜出来,佯作绝望癫狂,便是为了引出你这老贼,看看你们有什么手段能来杀我!哈哈哈哈,那老东西自以为身居内院便能操纵一切,练了些丹药便自以为是神仙可以为所欲为。告诉你,世间是人的世间,不是神,不是仙,若想成神成仙,那便去死,去死!”

解子君说话间,已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腿便朝着张家老管家的胸口踹去。

龙葵出手便察觉到青衣女子的存在,两人几乎同时出剑同时刺中张家老管家。龙葵抬头盯着青衣女子,青衣女子蒙着面纱,但面纱背后的眸子却锐利精纯。两人的目光对视,就像是锋芒毕露的剑针锋相对。

砰!

被刺中的张家老管家忽然身体一震,那刺入体内的剑立时弯曲,嘎嘣一声,剑折,人飞。张家老管家双臂一展,将飞踹而来的解子君提到面前,那苍老干皱的面皮,阴沉无人色,眸光若死水无光。解子君神色剧变,张开的嘴巴想要喊叫什么,但砰的一声,他那颗脑袋如西瓜一般的碎裂。

浆液飞溅,清冷的空气瞬间凝结,静谧的夜幕渗入几分阴森。

月,隐入云层之中。

龙葵面色一沉,压制着翻滚的气息,倒飞而起,落在了百丈之外的屋顶上,眸光黑幽幽的盯着张家老管家那阴森的身影。

青衣女子撞在街边的墙壁上,右手一探,翻身而起,宛若轻风,飘然后退。

一击已中,但对方以诡谲的身法避开了致命一击,反而以其强大的气劲震断了两剑,击伤了行刺之人。这是高手!已经超脱高手层次的存在。可怕的对手!

张家老管家甩了甩满是浆液的手,死气沉沉的眼睛望了一眼各在一方的行刺者,干瘪的嘴唇微微翘起,然后背着双手转身,如行动蹒跚的老人,踱步走去。

夜色深沉,寂静无声。狗吠在远处传来,月光黯淡无色。

夜风徐来,灯笼轻轻晃动。

长街,已无人影。只剩下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在那无声的冰冷。

一个生命,在这里死去!

梆梆梆—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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