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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圣人”上

作者:莫若秋寒 当前章节:7772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0:38

道岚书院北面操场,站在五十步外的陈辛,手持一石之弓,张弓搭箭,注意力凝聚在弓、弦、箭与靶位上,他脚下,是一张张不同分量的弓箭。正贤院正站在旁边,面带笑意的望着聚精会神的陈辛身上。只听得嗖的一声,瞬即哆的一声响,飞出去的箭矢重重的钉在了靶位上,箭身兀自颤栗不已。

“《周礼·地官司徒·师氏·媒氏》:‘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正贤院正开口说道。“礼有吉、凶、军、宾、嘉,乐有《云门大卷》、《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射有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御有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书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专注、假借,数有解构玄思之妙,参造化之门。历来圣人授艺,便以六艺为本,希冀个人的全面教化。”说话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是在这重功名的如今,人们越发的将注意力放在是否能步入仕途之上,而忘记其学艺是为了提升个人修养。”

“学生愚钝!”陈辛垂下手臂道。

正贤院正摇了摇头,道,“各人的追求罢了!走,陪老夫钓鱼去。”

“先生稍待,学生将弓箭送回去就过来。”陈辛将弓箭拢起背在背上,然后朝库房而去。

天气和朗,云淡风轻,这模样才有早春的样子。不一会儿,正贤院正二人便朝道岚书院外的河边走去。林木翠绿,茵茵向荣,草木掩隐,流水潺潺。河面不宽,流水不深,但水质清澈,鱼虾悠游。坐在岸边,一边垂钓,一边品着清酒,阳光在草地上斑驳跳跃,令人心旷神怡。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老夫观你这些时日所学,虽不精深,却在科举一途有所依仗。院试不难,不过背记运用而已,到了乡试,会试,至日后的殿试,却靠着个人的真才实学灵敏反映,这些日后你需多花时间研读。”

“学生明白,”陈辛微微一笑道,“不过,先生这些时日的点拨也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闭门造车,毕竟只是皮毛而已。”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任何学识都来源于生活,以后有机会多出去走走。圣人的思想,也是来源于其生活的环境,所闻、所见、所想,人的道德修养,也是如此而来。”

“这次学生院试,先生是否有所嘱托?”

正贤院正摇了摇头,道,“老夫没有什么可嘱托你的,只是希望你日后不论境遇如何,不要忘乎本心,所谓‘诚于中,形于外,君子必慎其独也!’无论作文章亦或为官,均当在其位谋其政,尽好自己的本分。”

水波淋淋,柔和的光线在水面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鱼线拖动,正贤院正挑起鱼竿,鱼钩脱离河水,一条指长的鱼在那里扭动。正贤院正将鱼放入鱼篓,忽然朝陈辛笑道,“还记得庄子与惠子濠梁之辩吗?”

陈辛正凝望着河面,闻言微微一愣,既而含笑道,“庄子与惠子是好友,彼此在逻辑上各站道理,谁也不能谁谁错了!”

正贤院正点头道,“鱼毕竟不是人,人也不是鱼,即便同样是人,身处在同样的环境里遇到同样的事,感受也不一定一样。正如贫穷的人中,有人愁眉不展,有人欢快如贻,而富裕的呢,有的人如穷人度日精打细算,有人胡吃海喝花钱如流水,更有人不满足现有的享受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长生,亘古不变的话题,多少帝王举倾国之力寻找,多少帝王英年逝世,可有谁长生!在圣贤典籍里,我们可以看到被列为圣人的虚无缥缈的人物历经多少朝代,可那毕竟是圣贤们表达主张的虚构。”他望着陈辛,问道,“你可听说过我朝追求长生的事情?”

陈辛疑惑的看着他,眸光陷入迷离,似乎并不知晓。

正贤院正将鱼钩抛出去,叹息道,“老夫却听说过,而且还有人曾想诱骗老夫,可是啊,老夫才疏学浅胸无大志,而且能活到花甲之年,已经很满足了,长生,看着多么绚丽美妙,可是人世间的事情,经历了几十年,还不够吗?生离死别,这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正贤院正有过三个妻子,可惜每一个都因病去世,而且没有留下子嗣,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大的打击。这些陈辛这些日子在书院里听人说过。看着正贤院正脸上那一道道皱纹,仿佛每一道皱纹都蕴含着这个生命过往的痛苦和不幸。

“旁门左道,往往害人不浅!”正贤院正忽然咬牙切齿的道。“其术无稽,其行凶恶,其心歹毒。有人为了所谓的长生,竟然以人为药,不顾他人死活,只求满足一己私欲。若如此品行败坏之人能修仙长生,那么,传说的仙界,便是藏污纳垢狼狈为奸之地。”

“先生,这、这是真的?”陈辛吃惊的问道。

“真的?”正贤院正冷笑一声道,“若非老夫亲眼所见亲身遭遇,谁说出来老夫也不会信!可是,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道德之乡,近在咫尺,真是骇人听闻可恶之极!”

正贤院正抓着酒壶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阳光从枝叶间投射下来,在他的身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点。

“何为圣人?”他道。“不恋名者?不恋权者?不恋财者?不恋色者?满腹经纶道德文章者?不,圣人是道德王,应当是品德高洁心怀仁恕且教化万民者。不恋名不恋权不恋财不恋色而心无仁义者,这是禽兽,对于周边的人不但不教化反而加以歧视甚至行残忍欺凌手段,圣人该如此吗?既然圣人是人的典范,是人膜拜而追求的境界,那么,圣人必然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而非品行、德行败坏!”

陈辛吃惊的看着正贤院正,不知为何他由长生之事又忽然说到圣人之事上,只是看着他那苍老的背影因为情绪起伏而颤动,他知道,此时的正贤院正心有愤懑。

正贤院正回过头望着陈辛,语气淡漠的道,“这个世界就是染缸,混杂着凌云之木,也混杂着杂草荆棘,‘万物负阴抱阳’,老子之言,直指天地根本啊!”回身过来,他对钓鱼也已意兴阑珊,将鱼竿收起。“走吧,回去吧,说起这些,什么好兴致也没了!明日就是院试,好好考,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陈辛帮着将鱼竿、鱼篓捡拾起来道,“学生定不负先生这些时日的帮助。”

“今日你可回家里看看,不过不可耽误了明日的考试。”

“谢先生!”陈辛喜道。

孙淼药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快步走了进去。里边总角童子抬头看着男子,撇了撇嘴,要说什么,那男子却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别说话。男子自顾走进了里间。孙淼一个人在那里分拣药材,并未发觉男子的到来。男子静静地站在孙淼的身后,神态庄重充满敬意。好一会儿,孙淼起身,转过头忽然发现了男子,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怎么回来了?”孙淼问道。

“有件万分火急之时需要孙大夫帮忙。”男子道。

“万分火急?”孙淼上下打量男子,道,“你们能有什么万分火急的事!你们青衣卫都解散了,跟老头子一样,都不过是平头百姓而已。”

男子往前跨了一步,凑到孙淼耳边,快速而低声的说了几句,孙淼的面色登时沉了下来,眸光闪溢着某种锋锐的光芒。

“你说的是真的?”

“小子不敢戏耍孙大夫,若非真是如此,小子也不敢冒险回镇上。”

“人在哪里?”

“芒砀山中。”

“这种东西老夫没有见过,不一定能帮你们,不过老夫可以尽力一试。”

“如此最好,小子代青衣卫上下谢过先生。”

“出去等着,老夫收拾一下就跟你去。”

“好。”男子说完便朝外边走,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这个地图孙大夫收着,若是我出了意外,孙大夫您也能顺利找到小子的大哥他们。”

孙淼展开扫了一眼,兽皮上画的是地图,很简易,但是孙淼常年进山采药,对芒砀山的地形几近了如指掌,匆匆一眼便知道他们在哪。孙淼收起地图点了点头,那男子便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孙淼挎着药箱走出来,朝总角童子道,“童儿,师傅需要出去几日,你好生看着铺子,谁来找师傅就说外出采药了,等师傅回来再说。”

总角童子站起来道,“师傅,徒儿陪您一起去吧!”

“你去干什么!”孙淼沉下脸道。“山高路远,还有铺子还需要人看着,你以为游山玩水!”

总角童子涎着脸笑道,“师傅,您一把骨头了,正是山高路远,才需要徒儿跟着啊,若是您走不动了,徒儿还可以背您呢!”

“呸,你个顽童,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老夫还不知道,老实待着,若是铺子里少了什么,回来剥了你的皮!”

孙淼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还有,那个破落户再来,给老夫拿药杵打出去!这个成天混吃混喝的混球,总以为老夫好欺负!”喃喃的离去,总角童子站在门口,呆呆的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哟呵,今日怎么知道出来迎接我了!”慕容浩走了过来,笑嘻嘻的道。

总角童子一见到他立马跳进店里,将门一关,在里面叫道,“我师傅说了,要是你再来,就用药杵把你打出去!”

慕容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隔着门道,“那个老不死的又出去了?不对啊,每次我来不是给你们带礼物了?怎么,吃了我的好处就不念旧情了!喂,把门打开!”

“不开不开,就是不开!”总角童子顶着门道。“你是个坏人,我师傅认准了的准没错。”

“我对你说啊,就在今日,那个解家老儿死了,脑袋都没了,碎了一地,这几天可是回魂夜啊,你小家伙的一个人守铺子不怕?只是隔了几条街而已,说不准晚上就溜达到你这里了!”

门微微打开,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总角童子道,“你骗我!”

“骗你?”慕容浩抱着双手道。“不信你自己出去问问,看我有没有骗你!”

总角童子将门打开,一溜烟跑了出去。慕容浩抱着双手大摇大摆进入药铺,从柜台上抓起一瓶药酒来,喃喃道,“这个老不死的,防我像防贼一样,真是个吝啬的老东西!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能防得住我!”咕嘟咕嘟喝起来,心神舒泰的笑了笑,然后在不远处的方桌处坐下。

不一会儿,总角童子面色苍白的跑了回来,站在慕容浩的面前。

“打听清楚了?”慕容浩问道。“我可有骗你?”

总角童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走到慕容浩的身边,道,“那可是解家二爷,谁敢杀他啊!那家伙,满地的粘稠劳什子,血腥味现在还在呢!”

“哼,这就不是你这小屁孩该管的事了!”慕容浩翘着二郎腿道。“我跟你说啊,这几日为了照顾你这小家伙,我便在这里住下了。怎样,没问题吧?”

总角童子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你爱住住。”

“明日院试,难得清闲,在你这里待着,快意不少。喂,那老头子要走几日?”

“不知道,师傅没有说。”

“这个老东西,都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还乱跑!小心在外面没人照应一去不回了!喂,去给我买些下酒的东西来!”

“好,你等着。”总角童子抓着慕容浩扔过来的散碎银子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到半刻钟功夫,他带着一盒吃食跑了进来,身边还跟着陈辛。

“哟呵,你怎么出来了?”慕容浩见到陈辛眼前一亮,起身道。“那老家伙肯让你出书院了?”

“明日院试,先生放了我半天假。”陈辛行礼道。“我便想回去看看二伯和方伯,正好路上遇到他了,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了。”

“来得正好,有些时日没见了,怪想念的,来来来,走下,陪我喝两杯。”慕容浩拉着陈辛的手坐下。“对了,现今街面上不太安宁,你在书院应该不大晓得,我提醒你啊,你该考试考试,别的别去管,别像上次一样,冒冒失失懒作好人。孙淼这老东西,你别看他吝啬,可确实是杏林高手,而且心底也算是好的,上次那事你可别怪他。”

总角童子瞪了慕容浩一眼,却伸手抓起一只猪蹄来大口啃食。慕容浩云淡风轻的倒酒吃菜,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从江湖里趟风趟雨的人,多少是有自己故事的。来,干一杯,祝你明日旗开得胜!”

“谢谢!”

几杯过去,总角童子已将几个猪蹄啃的狗咬似的,仍然意犹未尽的眼巴巴的看着慕容浩。慕容浩却喝着自己的酒,絮叨些没有意义的话。陈辛脸上已有红晕,望着慕容浩,开口道,“今日与正贤先生钓鱼,先生说起长生和圣人的事情来,似乎颇为不快,这到底是为什么?”

总角童子朝陈辛望去,慕容浩呆了一呆,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你来安吉镇不久,可能对这里的许多秘辛不甚了了。”

“我知道我知道,”总角童子飞快的道。“以前我听师傅说过,说安吉镇越来越乌烟瘴气了,什么狗屁道德乡,现在有些人简直禽兽不如,自己患了失心疯,还要祸害别人。”

慕容浩呆呆的望着面前的酒杯,似乎在想什么心事。总角童子话未说完,慕容浩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道,“他是有故事的人!”

陈辛望着慕容浩,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慕容浩长吸口气道,“或许你也听说过正贤先生娶过三位妻子的事情,也知道他那三位妻子早已过世,但是你应该不知道他那三位妻子是因为何事过世的。”

陈辛点了点头,道,“听说是病逝。”

慕容浩摇了摇头道,“屁的病逝!若不是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那三位贤良端坐的夫人,岂会无端端的离世!因为长生,因为以人炼药,因为某位术士说她们体质绝佳,最适合为炼药炉鼎,她们岂会遭奸人祸害!她们是被害死的啊,正贤先生再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面目全非死状极惨!”

陈辛惊讶的望着慕容浩,总角童子抓起一只鸡翅道,“我师傅还去检查过,说是被那些术士用旁门左道的手法封住了神识,活生生的注入药物来炼丹,最后爆丹而亡。”陈辛将目光移到总角童子的身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上竟有如此险恶的术法!竟有如此心肠歹毒之人!”陈辛道。

慕容浩冷哼一声,道,“人也是禽兽,只不过人与禽兽之别,是人会克制,但若人不去克制的时候,人的险恶歹毒要比禽兽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那先生后来怎么样?找到凶手了吗?”陈辛问道。

“谁敢管?谁敢查?谁敢判?”慕容浩冷声道。“你以为追求长生的是普通人?你以为没有强大靠山的人敢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来?”颓然一叹。“他们就是安吉镇的天,安吉镇的衙门便是他们的爪牙和工具。正贤先生当时不过是一教书匠而已,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那此事就不了了之了?”陈辛端起酒杯,闷声问道。

“不了了之了!”慕容浩叹息道。

“但是先生应该是猜到是谁了吧,不然他今日也不会对所谓的圣人情绪愤懑了!”陈辛望着慕容浩道。慕容浩却垂着头,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道,“早点回去吧,明日还有决定前程的考试,不要耽搁了!”

陈辛起身作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屋里屋外一片沉寂,只有总角童子心无旁骛的吃着鸡翅,大口喝着汤。慕容浩起身踱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对总角童子道,“把门关上吧,今日谁来也不接待。”总角童子点了点头,却埋头对付着盘里的吃食。

解家。谢赞坐在花厅里,眉头不展,面容愁色。这个时候小厮跑了进来,面带欢喜之色。

“老爷!”

谢赞抬起头,不悦的道,“什么事?”

“大少爷回来了!”

“子安回来了?”谢赞心中一动,喜道。“他现在在哪?”

“已经进了大门,正要前来见老爷呢!”

“好,随我去迎他。”

在花厅之外,解子安一副春风得意的神采站在谢赞面前,谢赞上下打量啧啧称赞,拉着他的手道,“好,乡试头名,不仅中了榜,也让我们安吉镇跟着威风了!好啊,好啊,不负安吉镇才子之名。走,随二叔我进去。”

在花厅落座,早有人端上刚泡好的茶水来,解子安却一扫刚才的喜色,面色严肃的屏退了仆人,与谢赞相对而坐。

“二叔,子君的事我已听说了,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如此欺辱我解家?”解子安问道。

谢赞心中一沉,望着解子安道,“我也是刚听说,其中缘由不甚了解,只是如此大事,当真是骇人听闻。这不仅仅是对我解家的欺辱,更是对安吉镇的欺辱。如此滔天大案,我安吉镇可是从未有过,而今却发生了!”

“二叔,如此恶贼,必须揪出来严惩,还我解家公道。”

“哎,哎,如此大事,二叔我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只是,哎!”

“二叔,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见谢赞面有难色,解子安问道。

“我已跟你爷爷说了这事,但是老爷子发下话来,说子君不知收敛败坏门风,今被人所害,纯属咎由自取,我解家之人不得干涉。”

“啊?”解子安吃惊的看着谢赞,道,“这是爷爷说的?”

谢赞点了点头,道,“老爷子是解家的天,若不是他老人家发下话来,你二叔我早将安集镇翻个底朝天了,岂会等到现在!”

解子安沉默下来,他不明白老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如此对待此事。只是他知道,老爷子的话就是旨意,谁敢悖逆,不论你是谁,都将受到严惩。解子安不敢触怒老爷子,他还指望着得到家族的倾力支持,在仕途上扶摇直上呢!想了想,解子安道,“侄儿已经回来,按道理得去拜见爷爷的!”

“嗯,你去洗漱一下,待会就去见老爷子吧!”

“那二叔稍坐,侄儿先行告退!”

“去吧!晚上不要出去了,二叔我给你接风洗尘!”

解子安笑了笑道,“二叔所请,侄儿岂敢推脱!”

灯火阑珊,已是入夜时分,初春的夜带着薄雾,也有挥之不去的凉意。川平巷院子里,梧桐枝叶如盖亭亭玉立,火光从窗户投射出来,投下重重影子。

陈二和老方站在院子里,一直望着陈辛的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处。

“老爷,哥儿似乎有心事。”老方道。

“嗯,”陈二点点头,面色凝重的道。“他虽然不说,但我也感觉到他心里有不愿意说的事情,只是他已长大,很多事情如果他愿意说根本无需我们问,他既然不说,那便有他不说的道理。”

“哥儿明日院试定然榜上有名!”老方道。

“这是他的愿望,也是老三的愿望,能步入士人群中,总比我们这些武夫要好!”陈二眸光隐隐的道。

“只愿哥儿重新开始与过去再无瓜葛!”老方叹息道。

“老方,去吧,收拾一下早点睡觉。”

“老爷您呢?”

“我在院子里坐坐。”

“那老爷有什么吩咐,叫老仆一声。”

“嗯!”陈二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薄雾与夜色相融,天空无星辰闪耀,陈二支着头,目光凝视着院门。四下来沉寂下来,宛若煮沸的水缓缓归于平静。夜风习习,梧桐树叶窸窸窣窣,远近的虫子吟吟若唱。

一个身影如幽灵一般出现在院门外,眸光幽冷,似带戏谑。

陈二起身,进屋,然后背着木盒走了出去。两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寂静的屋子里,传来老方的一声叹息,门被推开,他那苍老的身影佝偻着出来,锁门,走出院子,关闭院门,然后缓缓的走在巷子里。

简陋的院落,与周边的青砖房宇一样,在夜色里,静默幽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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