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不竭,滔滔不断,夜色里,留下深深的沉寂。
神色近乎癫狂的女子紧紧握着手里的剑,盯着那空无一人的江面,绝望的流泪。在哪?他在哪?既然你们如此亲近,为何不告诉我他在哪?你们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何不告诉我他在哪?女子忽然仰天呐喊,声音愤怒而凄呛,在空旷的天地里回荡。
龙甲咳嗽起来,从昏厥中苏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老方一拳将他的心脉震碎,让其一身修为被废。苏醒过来的龙甲止不住的咳血,双目凝望着暗沉的天空,绝望的苦笑。这世上本就藏龙卧虎,奈何会让自己遇上!青衣六虎,果然关系非凡。龙甲收回目光,余光察觉到靠近的女子。
龙甲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望着女子朝自己走来。那流溢的寒光,比夜风更让人森冷。龙甲咧嘴一笑,道,“我知道你要杀我,而今我已是废人,即便活着,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广陵卫,不养废物。”
女子站在龙甲的身前,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让我猜猜,你是白莲教的人?有如此身手,在白莲教的身份一定不凡。白莲教的教主我见过,不是你,与你的剑法截然不同。那么你不是白莲教教主。可是你的身手如此高绝,你的身份定然不会比她低。那么,你是谁?”龙甲笑着,一口血喷了出来,等他舒缓呼吸,他狡黠一笑,继续道。“据说,白莲教明着是邪教,但身后却代表着某种蠢蠢欲动的势力,这势力有人猜测说与前太子有关,那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那前太子的什么人?”
女子举起剑,绷着面容,然后倏然刺了下去。噗嗤,血随着剑的拔起而飚出,落在了女子的裙摆上,一点点,如绣在那里的梅花。龙甲身形抽搐,那睁大的眸子瞳孔一点点扩散。女子冷冷的道,“到了地府,你自然知道我是谁。”
女子说着便提剑往安吉镇方向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女子蓦然止步。
“姑娘既然来了,怎么如此轻易就走?要知道,安吉镇可是首善之地圣人故乡,如此杀人越货之事,可真是安吉镇闻所未闻啊!”
女子回身望去,便见一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含笑站在十几步之外。此人何时来的,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察觉!女子眉头微微一皱,上下打量男子,却未察觉对方有丝毫真气流转的气息。可是此人来无影,可非一般人物。
“那么你想怎么样?”女子冷声道。
男子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滑出一个不大的酒壶,轻轻晃了晃,里面还有酒水。
“相识不如巧遇,良辰美景,又有着这样的缘分,自然要坐下来好好喝一杯。姑娘可愿意?”
“我不愿意呢!”
男子呆了一呆,道,“不愿意的话那可就辜负了上天的美意了!”
“你想说什么?”女子不悦的喝道。
男子倏然一笑,道,“姑娘如此貌美,在下又长的仪表堂堂,姑娘与在下岂不是佳偶之对?在下的意思是,希望姑娘与在下回去结成夫妇之好,成就上天垂怜之姻缘美意。”
女子凤目圆睁,怒叱道,“你找死!”剑嗡的一声,她提剑便刺了过去。男子却不以为意,仍面带笑意,待女子一剑夹着风雷之势到了面前时,他的身影忽然一闪,飘然到了女子的身后,抬手便环在了女子的腰间,将女子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姑娘家家的,整天喊打喊杀岂不破坏了上苍赐予你的美貌,而且圣人之意,女人家就得从夫从子温良端淑。”
女子内心一沉,却怒意勃发,使出浑身气劲想要挣脱,却不料男子的手如钳子一般紧紧将其搂住。男子的脸凑到了女子的耳边,呼吸落在女子的脸上,女子愤怒却无可奈何。
“在下解缙,活了一辈子终于又回到了现在的模样,人生在世,富贵权势美色,不可不享,姑娘既然跑到在下的面前,在下岂有不收之理。哈哈哈哈!”
剑铛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一阵旋风袭地而起,解缙搂着女子仿佛随风而去了一般,消失在原地。
月晕淡薄,天地清冷。一条渔船自江中靠近江岸,一个身影从舟上跳下来,跑到了女子和解缙刚才所站之地。拾起女子的佩剑,这人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来无影,去无踪,身如玄虚,破碎虚空。这就是所谓的长生之术吗?若果真如此,那么,世间还有谁是其对手!”
将剑包裹起来,此人如夜色中的幽灵,片刻间消失在安吉镇方向的路上。
一座庭院,几间木屋,闲散雅致,多了几分隐逸之意。子时已过,主屋的灯火却还亮着,透过敞开的窗户,可见在一张木桌上,有三块灵牌,灵牌之前是一方青炉,青炉上的香如人的幽思缓缓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来。木桌的前方,一个身影端坐在蒲团之上,宛若泥塑,但搭在膝盖上的手却有序的捻动佛珠。
夜风瞧瞧的从窗户溜进来,带来夜的凉意和草木的芳香。
端坐在蒲团上的正贤院正缓缓睁开双眼,悠悠的叹了口气。
“你来了!”
慕容婉就像是夜里的幽灵,随着那阵风飘然而入,站在正贤院正的身后。慕容婉面带凄色,眸光不无幽怨。正贤院正穿着长衫,衣袍宽大,起身时袍袖不由得往后一甩。两人彼此注视,表情却不一。
“五年了,一直没有你的音信,也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来了,就先给你母亲上柱香吧!”
正贤院正缓缓走开,慕容婉径直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眼泪扑簌簌的滴落在地。
正贤院正坐在东边的椅子上,旁边是书案,摆放着诸子百家的书籍。他的年岁已经不小了,脸上皱纹一条条如刀割一般,眸子的光也随着流年和情势变化,变得迟钝。慕容婉将点燃的香插在青炉上,又磕了几个头,然后在正贤院正的旁侧坐下。
“我听说朝廷在围剿白莲教,心里虽然担心,却无力相助。今日见到你安然回来,我也放心了。”
“我们是不会灭的,自古邪不压正,天子鸠占鹊巢沐猴而冠,迟早会被揭穿面目赶下神态。”慕容婉冷声道。
正贤院正叹息道,“我只是个教书匠,不像你们能高来高走,你们的大业我也无心干预,只是,你是我的女儿,作为普通人,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平安快乐,如此即便我死了,我也足矣!”
“母亲的仇没报,”慕容婉幽怨的望着正贤院正。“一直到现在都没报,而她却死的那么惨!这些年,你能心安吗?你能忘记吗?无论是侠客亦或普通人,面对杀妻之仇,能如此无动于衷,算是铁石心肠吗?”
正贤院正疲惫的合上双眼,道,“你母亲我不会忘,至死不会忘,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句言语,甚至她死时的样子,这些年,没有因为我的老迈而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楚。有人说,人在回光返照的时候,即便再遥远再记不清的事情,也会忽然想起来,就像是死前对人生的回顾。我,或许也不远了!”
慕容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眸光覆盖着氤氲的雾气。她咬着薄唇道,“你不能死,母亲的仇没有报,你便不能撒手不管。”
正贤院正笑着睁开双眼,望着慕容婉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慕容婉却垂着头,道,“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要活着,只要每天为母亲上香知道有人还惦念着她,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
“你已二十五了,”正贤院正道。“要是在以前,你早该成家相夫教子了!”
慕容婉抬起头愤愤的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而且我也发誓了,这辈子孤寡一生,不嫁人!”
正贤院正的笑容却越发炽烈,道,“你不嫁人,那你偷偷跑进书院干什么?”
慕容婉神情一滞,面对正贤院正那清澈的目光,仿佛内心的秘密暴露无遗。她的脸庞不由得泛起红晕,避开对方的目光,道,“闲来无事,随便逛逛。”
正贤院正仰头望着屋顶,道,“那个孩子不错,勤奋刻苦知上进,而且心眼单纯,他一心扑在功名上,只要他的意志不变,迟早能取得不错的成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之序,也是天道之意,而且,有人在身边照顾你,你母亲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那你呢?”慕容婉望着老人。
“我,”正贤院正微微一滞,道,“我唯一的希冀就是你,唯一的羁绊就是你,不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只能是鬼了!”
慕容婉神色变化,眸光柔和哀戚起来。她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不能怪你,你只是个书生,不是武夫,有些事情你做不来!”深吸口气,她接着道。“过去的就过去吧,你好好活着,母亲的事,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是朝廷追剿的教匪,是欲图揭穿天子虚假面纱的罪犯,是行走在刀尖火海的江湖中人,我已经变了!”
“婉儿!”正贤院正忽然抓住她的手,颤抖激动的道。“不论你做了什么,不论你是何身份,你就是我的女儿,是我慕容正贤的女儿!”
望着老人那泪眼婆娑的神情,慕容婉忽然挣脱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有些事情已经回不了头了,既然踏上了那条路,那便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微微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旋儿。“好好活着,不要插手任何你不该插手的事情,教你的书,带你的学生,写你的书,做个平平淡淡的老举人。”
正贤院正苦涩一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慕容婉侧过脸,余光能见到正贤院正那颓丧忧郁的神情,她的心如无数虫蚁在啃咬。只是她不能柔软,只能硬着心肠。
“我走了!”她道。
“哦,啊?”正贤院正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错愕的望着慕容婉。“这么快就走吗?”
“你自己多保重,”慕容婉缓慢的道。“自己一个人,实在不行买几个仆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也有个伴。”
“一把老骨头,还要什么人来照顾,自己一个人挺好,挺好!”
“随你,”慕容婉咬着薄唇道。“你只要努力活着就好。”说话间,她推门而出,如风来,如风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婉儿!”正贤院正忽然大声叫道。可是,面前哪还有她的身影。他颓然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许多,神情、眸光,苍老而颓废。在夜色角落里,无声的叹息如幽香的绽放,消散无踪。
街上已不见人的身影,各家门前的灯笼投射出昏黄的光来。
慕容婉独自走在街上,她的心绪如乱麻纠缠,整颗心如被乱刀砍过一般伤痕累累。正贤院正那苍老颓废的身影,深深的刻在她的心里。她懊悔、自责,可又无可奈何。诚如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变了,回不了头了!在离家出走前,她怨恨、憎恶那个整天文绉绉的男人,恨他无能软弱,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那被凌辱的尸体而无动于衷。她恨,恨伤害母亲的人,恨不能报仇的人,她也恨自己。
过往如巨石压在心里,如那神斧凿下的痕迹不会模糊。她想大声的叫喊发泄内心的情绪,可是,她不能。她想大醉一场,将这压在心里的儿女情长压下去不会干扰自己。就这样,她身形有些癫狂的从一家家店铺走过,然后来到昼夜喧嚣的赌坊。
赌坊不会歇业,永远欢迎想进去搏一搏运气的人。
站在赌坊门口,听见那嘶哑的叫喊,有沸腾,有骂喊,有沮丧,可以想见一群粗鲁的男人们忘乎所以的将自己仅有的钱财挥霍在赌桌上。她皱了皱眉,对自己所想象的肮脏的场面而厌恶。
“姑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婉冷冷的回过头,却发现那日在山上与自己一起杀死广陵卫的老头站在自己面前。她盯着对方,不知道他有何用意。
周阿贵将手里用布条包裹好的东西递给慕容婉,道,“这是姑娘的一位朋友的东西,她出事了!”
慕容婉不解其意,结果东西只是将一角的布掀开,既而其面色骤变,箭步至周阿贵的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喉咙。
“她在哪?”
周阿贵一动不动神色不变,道,“老汉在江上经过,发现姑娘的朋友被人制住带走了!”
“谁?”
“那人看上去年岁不大,但他自称自己叫解缙。”
“解缙?”
“陛下御赐‘圣人’,安吉镇数一数二的人物,解家族长,解缙。”
慕容婉神色微微迷惑,道,“解缙百余岁,早已苍老待死。”
“可是他在求长生啊!”周阿贵叹息道。捏着他脖子的手骤然松开。慕容婉呆呆的站在那里。
“长生?‘圣人’求长生!”
“如果是真的,”周阿贵道。“那么即便他还没有脱去凡胎化身仙人,至少他也达到了返老还童的地步。而且,姑娘的朋友原本武艺非凡,但却在那人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这足以见那人的身手极其了得。”
“解家,解家!”慕容婉喃喃道,忽然瞪着周阿贵,声音骤然一沉道。“你又是何人?为何跟踪我们?现在又对我说这些!”
周阿贵苦笑道,“老汉与姑娘无仇无怨,自然不会害了姑娘。说实在话,老汉说老汉只是一个渔夫姑娘自然不信,不过严格来说,老汉确实是渔夫,只不过与青衣卫有牵连而已。”
“青衣卫!”慕容婉道。
周阿贵点点头,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如果姑娘信得过老汉,那么且请姑娘移步。”
慕容婉回身望去,杂乱的身影在那里晃动,躁动的声音如沸水不时喧嚣。慕容婉点点头,道,“走吧!”两人离开赌坊,快步朝远处走去。
道岚书院,院子里放着油灯,火焰摇曳,昏黄的光映照在各自的脸上。正贤院正从自己住处来到这里,与陈辛再院子里小酌。看得出来,正贤院正有心事,可是陈辛又不好开口问。两人沉默着喝了一小瓶清酒,陈辛便有了些许醉意。丑时末刻,风吹动着竹叶,发出瑟瑟的声音,虫子在身边低声吟唱,似乎并不感到疲惫。
“先生有心事?”许久,陈辛打破沉默,问道。
正贤院正望了陈辛一眼,幽幽的望着晦暗而深邃的天空。陈辛好奇的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事会如此样子,往日所见的正贤院正一向庄重端庄,即便有什么事也能豁达应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显得忧郁顾忌。
正贤院正收回目光,忽然问道,“陈辛,你家里给你定亲了吗?”
陈辛吃了一惊,摇了摇头道,“先生知道的,学生家里家道中落又背井离乡到了这里,哪里有谁看得上学生家。”
正贤院正沉吟片刻,望着陈辛道,“如果老夫给你做媒,你可愿意?”
“啊?”陈辛惊讶的望着他,道,“先生是认真的?”
远处传来打更之声,已经是寅时了,院试在卯时三刻开始,初刻学子进入考场。陈辛听到更声便起身,道,“先生,学生得前往考场了!”
正贤院正点了点头,随着起身道,“等你考完,到老夫家里去一下,老夫给你说个事情。”
“嗯,学生考完便去拜望先生。”
正贤院正拍了拍陈辛的肩膀道,“好好考,老夫很看好你。”
“先生慢走!”
陈辛带着考试用的物品走出学院,走在街上的时候已看见不少今年院试的考生陆陆续续从四周冒出来。街道两边的店铺纷纷亮了起来,很多人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打开门,纷纷朝应试的考生招手问候。陈辛内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豪气,仿佛上战场的将士,带着身后无数的期盼、殷切和祝愿。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考场,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