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四野朦胧着薄薄的雾气,一弯月牙悬挂在空中,点点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衣袍瑟瑟,每个人的神色都是那样的凝重而带着不可压抑的愤怒。一具尸体,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结束,即便是仙人也无法让其复活,更何况这是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你传回的消息我们已收到,你做的不错。”面庞紫黑的男子道。“无论是庞二、白莲教亦或是前太子一案的事情,能在短短时间发掘如此多线索,看来你在狱场学到了东西。”
“卑职惭愧,”龙葵道,“卑职虽然发现了这些线索,却未能将这些人绳之于法,说到底还是卑职能力浅薄,而且,广陵卫两名校尉在小小安吉镇遇难,也是卑职办事不力的结果,还请大人责罚。”
男子背手而立,凝望着远处的安集镇,淡淡的道,“安集镇虽小,可非善地,不要小瞧了这里。一个圣人,多多少少带有神秘而诡异的危险。此次陛下派遣我来,也是为了防止宵小闹事,坏了陛下的大事。”
“卑职听从大人调遣!”
男子瞥了龙葵一眼,道,“我既然过来,不但要将陛下的神药安全送回,也顺手将那些跳梁小丑一并解决了,省得到时候来回麻烦。”
“卑职已在安吉镇安插人手,大人有任何吩咐,卑职均可让他们配合。”龙葵道。
“此事做得好,广陵卫新设,该铺开的没有铺开,反而会给我们为陛下办事增添没有必要的麻烦。该学的还得学,青衣卫虽然有诸多不是,但人家机构设置、办事风格,还是有优势的,择其善者而从之,好的东西学学也无妨。”男子道。
“卑职明白了!”
男子回身望着地上的尸体,眸光悠悠,看不出内心情感。他忽然抬手,指尖闪现出一抹紫光,嗤的一声,紫光落在尸身上,尸身立时燃烧起来。男子道,“尘归尘,土归土,既为广陵卫,便做好随时为陛下献身的准备。去吧,你之仇恨便是广陵卫上下所有人的仇恨,你之仇人便是广陵卫上下所有人之仇恨,我们当为你手刃仇人,为你祭奠。”
紫色光焰缓缓熄灭,地上是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夜幕更深,晚风习习,虫鸣之声振荡空气,流溢着丝丝凉意。
“随我去见解缙吧!”
“是,大人!”
安吉镇,客栈。入夜昏昏,街道上人影稀疏,各家各户灯火荧荧,那点缀的装饰,无不飘溢着喜庆。客栈天字号房间内,各式家具摆放齐全,虽不算奢华,却也整洁规制。两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坐在客厅圆桌前饮酒,在里间卧房里有两个身影或坐或站,望着床上躺着的人。
“此子身受重伤,脏腑被内力震裂,若非遇到我们,他非死不可!”一人开口道。
“那股气息很诡异很强大,”另一人凝眉道,“不是一般修者所有,虽然很微弱,却让我心神警惕。要知道,我们都是夺天之运的人,早已处在规避天道循环之列,但却为这种莫名的气息所搅动,这只能说明,除去我等以及各国朝奉、法师之外,这芸芸众生之间,亦有修炼诡异之法且颇有成效者存在。安吉镇此行,怕是我们来对了!”
“萧剑虽然行为孟浪,却也是谨慎之人,他既然非要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出来,便是有他的道理。”先前说话的人道。
“这个家伙恐怕早就想自己出来了吧!”这时,外面的两人走了进来。“若非我朝国运异动,我们还有这样的机会?”四人纷纷笑了起来,一个行为跳脱不羁的身影似乎同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好了,这小子既然生命无虞我们也不必浪费心思了。眼下白莲教有意投靠,只是现在却不见正主出现,是不是要敲打一下?”一人问道。
“依我所看,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变故,刚才我见那梅姑领着一些人行色匆匆的出了门,显然是出了什么对她们而言很大的事情。”又一人道。
“既然到了大陈的地域,窝在酒店里干什么,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出去走走瞧瞧,看看这小小的大陈安吉镇到底有何值得人注意的人物。”
闻言,三人纷纷点头,一人道,“想来我们这样的老骨头也不值得别人注意吧,走吧!”
四人走出屋子,一直昏厥不醒的张策忽然睁开双眼,眸光锐利,一点也不像身受重伤的人。他睁着双眼凝视着屋顶,不堪重负的肉身随着情绪的波动而凝结。他啊的一声叫喊,有着痛苦、哀伤和愤怒,提着一口气倏然坐了起来。
“狗杂种,杀我弟兄,我张策活着,便要将你碎尸万段!”他目眦尽裂面容狰狞,那苍白而虚弱的神色为之退却。不远处灯火荧荧,四下里沉寂无声。他嗵的一声从床上滚落下来,探手抓住床上的衣物,艰难的站了起来。
“天予我命,便当杀尽仇寇,不然我活着干什么!”
衣物套上,床角挂着的一柄剑被他探手扯了下来。灰白衣物,朴素长剑,他不再病弱,而是一名杀气腾腾的杀手。推门而出,脚步声漂浮空荡,顾不得店小二那怪异的眼神,他已出了客栈,迎着夜风,朝着解家府邸而去。
解府,内院。假山萦绕着雾气,流水在雾气下潺潺。
“没有找到吗?”解缙坐在巨石上,老管家躬身站在他的身后。
“老奴将安集镇寻了个遍,未找到那女子下落。”老管家道。
“呵呵,”解缙冷笑起来,道,“真有点本事啊,居然能遮盖自己的气息,逃脱你的魔眼,这样的女子可真有意思。”
“主人所看重的人,必然有其独特之处,不然岂能入得了主人法眼。”老管家道。
“只是,这世间真有能逃脱得了老夫手掌的人吗?”解缙回头望着老管家问道。
“没有,”老管家道,“天上地下,主人是人族第一。”
“所以说,”解缙对于老管家的话语表示默认,道,“这个女子想逃是逃不掉的。”
“老奴明白!”老管家神色淡漠的道。
“明白就好,既然此女想玩,那么老夫便陪她玩一下,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一些。”解缙收敛神色,随后语音低沉的道,“想鱼目混珠,可真是太小瞧了我解家了!”
“老奴这就去把她找出来!”老管家说完身形便消失了。
流水之上的雾气微微散开,可见水面上露出一颗满脑青丝的脑袋,青丝随着流水漂浮,宛若水中的藻类,只是青丝掩映下的面颊,苍白无色,眸子呆滞而空洞。
解缙缓缓起身,喃喃道,“九幽泉水,足够炼化你的神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当初若非你父亲悖逆老夫,不但是你,即便是他,岂会落到如今下场。莫怪老夫,要怪就怪你那执迷不悟的父亲。长生大道是老夫毕生追求,岂容任何人阻扰。”他踱步而去,身后散开的雾气又凝聚在一起。
解子安在被视为进去的解缙书房里有些局促不安。解缙临时让人通知他来此见他,不知所为何事,但是一想到解缙先前给他说的事情,他对于解缙总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疏远感,这也是人的自我防卫的本能。书房不大,摆设简单,一眼便能看清屋子里的东西。解子安强自凝神静息,思绪却难以平静,一时想到解缙返老还童,一时又想到仕途风流,仙与俗总是在模糊的界限间让人取舍。
解缙进屋便瞧见了解子安,点了点头,便自顾的坐了下来。
“你可做好决定了?”解缙问道。
解子安露出惊讶和疑惑的神情,道,“爷爷,您说的是?”
解缙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是否追谁老夫修仙一事。”
“哦,”解子安垂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面容,留下阴影。“爷爷,此事很大,可否容孙儿数日考虑。”
解缙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从瓷瓶里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的丹药。丹药色泽均匀、通体绯红,仿佛体表萦绕着一层雾气。解缙道,“这便是老夫所炼之丹药,一粒可让人通体舒泰筋骨舒展体魄强健,伤病者可痊愈,衰老者可滋润容颜强化经脉血肉。就着一粒小小的丹药,花费了老夫十年的时间,花费了解家百万之数的钱财,而且还需要有难得的天时和地利。像这样的丹药,抛出去,不知道多少王侯权宦争抢。你是老夫的孙儿,也是老夫所看重的解家接班人,如此老夫才愿意将此丹药赐予你。”
解子安抬头望着解家,又注视着那粒丹药,心里迟疑。解家却讥讽一笑,道,“若是无丹,那边算了,这一日老夫大喜之日,相比陛下所派之人也已前来,那便当做送给陛下的礼物吧!”
“爷爷,孙儿愿意。”解子安忽然说道。
解缙慈和一笑,起身到了解子安的面前,伸手抓着他的肩膀,道,“此乃人丹,集天地之精万物之灵又糅合天道之运,一粒可让人延寿百年。你是老夫的孙儿,跟着老夫,得道成仙挥手间统御万物主宰天地,这天地便是我解家所有,一城一池一国一朝,又算得了什么。”
解子安舔了舔嘴唇,恭顺的道,“孙儿明白,孙儿愿意追随爷爷驰骋大道。”
“好,看来老夫并未看错你,如解赞那般庸俗之物,老夫都懒得提他。来,服下,让老夫看看你会得到怎样的造化。”解缙将丹药放到解子安的手里,含笑望着。解子安心中踌躇却又不敢拒绝,加之解缙虽然面带笑容与一般的老人家毫无二致,但却让他解子安感觉到如凶兽窥视的感觉。
解子安接过丹药迟疑片刻便将丹药送入嘴里。苦涩的味道顷刻融入每一寸神经,让他刹那间宛若跌入苦海。解子安啊的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身体蜷缩,然后在地上翻滚。解缙依旧笑着,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痛苦而扭曲的解子安,他的眸光散发出一种莫名而诡异的神采,透过眸子隐约可见某种疯狂的渴望。
万籁俱寂,内院的热闹被一重重墙壁一排排屋宇格挡,消失在某条界限上。
当解子安如死去一般安静的躺在地上,解缙体表开始散发出黑色气雾,气雾缭绕,宛若生灵一般覆盖在解缙的身上将他包裹。解缙隐身气雾中,但在他额头位置,一道白光迸射出来。白光破开气雾,可见宛若一粒拇指大小的米粒通体莹白晶莹剔透。解子安身体里流散出血色气雾,这些气雾源源不断的流向那米粒般的东西。解子安的身体在变化,就像是瞬间枯萎的树木,干枯萎靡干瘪,他一下子老去。
气雾消失,米粒般的东西飞回解缙的额头。一切诡异宛若未曾发生。解缙深深吸了口气,飘远的神魂一下子回到体内,垂目扫了一眼解子安,他的眸光略微闪烁,既而淡漠下来。
“待主人降世,求得灵药,爷爷会让你恢复寿元重新年轻,现在你且忍耐一二。”解缙说着,将一席黑色的袍子将解子安裹住。
“爷爷,我、我这是怎么了?”解子安虚弱的问道。
“这是天机,你得到了大造化,待的时机一到,爷爷自会给你揭晓,现在你有人丹入体,身体不容尘世沾染,不可揭开罩袍毁了机缘。”解缙和蔼的道。
“爷爷,孙儿明白!”
“好孩子,歇息一下,外面的事情你莫要管了!”解缙抱起解子安,起身出了书房来到隔壁的房间,然后将他放在榻上,盖上被子。
走出房门的解缙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无波无澜无丝毫慈和。他合上房门,双手结印,一道光落在门上,此刻,这间屋子就像是被仙神施了咒语,成了与世隔绝之地。
荒芜的院落,杂草丛生,与世隔绝。在黑暗败落之中,可以听见喘息和野兽般的低吼,而那毫无温度的铁链,不时叮当作响。夜风流动,一道暗影飘然进入房间。声音消失,归于死寂。
“你是谁?”谙哑的声音问道。
“一个见了死人收尸见了活人救命的人。”另一个声音淡漠的道。
“那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谙哑的声音道。
“在我而言,可以死,也可以活。”淡漠的声音道。
“那你过来,是为了给我收尸,还是给我救命。”谙哑的声音道。
“你想活,还是想死。”淡漠的声音道。
沉默,冰冷的气息宛若无数的毒蛇在那里游荡。久久的,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想活。”
一道光骤然出现,柔和,温润,宛若珠玉之光纯粹。光线映照下,可见一名形同野兽般的男人等着黑亮的眼睛,而他不着寸缕的身体却被五根粗大的铁链锁住了手脚和脖子。光落在了这个如同野兽般的男人头上瞬间遁入其中。黑暗再次包围过来。
凝滞的时空里,时间没有了标准。咯铮,铁链在响,然后崩的声响,宛若山石蹦碎,铁链化作碎片,宛若利矢钉在四周。
“哈哈哈哈,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解缙狗贼,还我妻儿命来!”
重获自由的男子轰的一声腾身而起穿破屋顶,飞上半空。而静静站在屋子里的人仰头扫了一眼,淡淡的道,“解缙有魔神种子,动他便会惊动他身后的魔神,若想杀他,你的实力还不够。”
“他必死!”冲上半空的男子忽然落在屋顶上,俯身吼道。
屋里人不以为意,只是道,“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屋顶上的男人怔了一怔,忽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能破开解缙的禁术,实力必然比他厉害,你若想杀他,为何不自己动手。”
屋里人冷冷一笑,道,“凭他,还不配让我动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一个月之内,你必死,到时候我会来收走你的尸体。”
“一个月吗?”屋顶上的男人喃喃道,“是啊,我的生机已散,现在还能活着而且恢复修为,已然是天意仁慈了!一个月,那就一个月吧,即便是死,解缙狗贼我也得将他碎尸万段,以报我妻儿之仇。”他回过神来时,屋里的人已不知何时离去。男人直身而起,目光幽幽的望着内院深处。
“解缙,你给与我的,我将一点点还给你,希望你不会失望!”
长啸一声,他冲上半空,啸声回荡,而他已融入夜幕,如幽灵般消失。
站在屋门外的解缙忽然皱起眉头,眸光如电闪般瞥向荒芜的院落方向,他的双手不由得捏紧,喃喃道,“出来了吗?你终于领悟了老夫的禁术破解了吗?可是,你现在不过是废人,如何与老夫斗,又凭什么跟老夫斗!老夫能镇压你一次,便能镇压你十次百次。”
老管家出现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眸光呆滞。
“主人,有股我们这边的气息出现在北面,可是老奴捕捉不到。”
解缙瞳孔微微一缩,道,“你确定?”
“老奴不敢欺瞒!”
“我们这边的人?可是主人并未告知还派了其他人过来,难道是计划有变?”解缙道。
老管家摇了摇头,道,“依老奴看来不像,那人解除了主人对解皇的禁锢,便是要与主人为难,若是是上面的人过来,断然不会如此,这样只会耽误他们的计划。”
“难道是另一方的人?”解缙道,“若是如此,我们可就麻烦了!”
“主人打算如何处置?”老管家问道。
解缙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一步步来吧,既然你都感应到了,主人们应该也察觉了,这件事就由他们自己内部来处置,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好了,这个时候也是老夫现身的时候了,就让这群土包子们看看,所谓的长生,他们追求不到,可是老夫做到了!”
“还有主人,那女子并未离去,还在中院。”
“老夫在她的魂识里种了一点东西,自然知晓她在哪里。走,老夫该上场了!”
铛,铛,铛,铛!钟声响起,回荡在安吉镇每一寸地方,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人纷纷走出家门,手里托着一盏莲花灯,齐齐望向解府,似乎在为之祈祷。
中院的宾客们听到钟声尽皆错愕,茫然的望向身边的人。而在这时,一名解府家奴站在石阶之下,不卑不亢的喊道,“圣人到!”
“让诸位久等了,老夫来迟,还请见谅!”
解缙说话间,已缓缓踱步走了出来,站在中院中厅门外,修长的身材一身宽大的白色袍服,文雅之气让人眼前一亮。宾客们纷纷起身望来,错愕而惊讶,发出嘈杂的声音。解缙云淡风轻的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起,拂过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