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院里,苏朝生和阿罗进了家里之后,见鱼知水一直在堂厅里坐着与父亲交谈。
苏朝生便想先到后院厢房里见一下姐姐。
同行的阿罗被院里管事叫住,另有差事。
苏朝生便从偏房绕到了后院,在后院花园的走廊里正好碰上环萍儿。
环萍儿走的急,手里捧着一只药碗,面色凝重的只顾往前走,冷不防正好跟苏朝生撞个满怀,药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走的这么急干什么?看不见你前面站了一个大活人吗?好好的溅我一身药渣子,这衣服可是要你来洗了。”
苏朝生有意不依不饶的说。
环萍儿却没有像往日一样跟苏朝生逗趣说笑。
她紧抿着嘴唇,看来是刚刚哭过,眼睛里还噙着泪水。
“好姑奶奶,我可没说你,你就真哭了,你别哭,再哭,让我姐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皮么?”
苏朝生以为自己惹哭了环萍儿,赶紧赔不是说。
“又咳血了,今早上刚吃过药哩,可就是不见好,你说以后可咋办,呜呜……小姐太可怜了。 ”
环萍儿说着再也抑制不住悲痛的心情,双手捂着脸颊呜呜痛哭起来。
“前阵子不是请了松州城的名医柳回春来看过吗,吃了药怎么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他娘的,这该死的庸医。”
苏朝生心中悲愤的恨恨骂道。他跟苏月娥从小姐弟情深。
有回他做了错事父亲要惩罚他,老夫人都劝不住,还是姐姐苏月娥硬护在他身上。
只是父亲盛怒之下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一鞭子抽在了姐姐身上,直到现在姐姐苏月娥的后颈上还有当时留下的疤痕。
苏朝生不再跟环萍儿说话,急急忙忙的赶往后院苏月娥的闺房。
他推开姐姐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房间窗子上挂的帘子半掩着,微弱细冷的阳光照进屋里,洒在苏月娥苍白的脸上。
苏月娥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微闭着眼睛,安静均匀的呼吸着。
地上放的痰盂盛着带血的巾帕子,旁边桌子上煎药的砂锅里残留着熬尽的药渣。
苏朝生轻轻的挪动着脚步走到苏月娥的病床前,看着姐姐露在被子外面白玉样的手臂,小心的帮她掖了下被子。
苏月娥缓缓的苏醒过来,看到站在眼前的苏朝生,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微笑,柔声说道:“你可回来了。”
苏月娥强撑着病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苏朝生赶紧上前一步,扶起苏月娥,帮她身后垫了枕头。
苏月娥声音细弱的有气无力的说道:
“以后可不要再犟脾气了,总是执拗的跟驴似的,顺着一点爹爹的意思不好么?你总这样惹祸,以后要没了我,你可怎么办?还有谁能护着你?”
苏朝生强颜欢笑的安慰道:
“我又哪里犟脾气了?爹爹总是不讲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这家里我也实在闷的慌。过几日松霞县城里龙舞会,等姐姐身体好一点,我带你一起去看热闹。”
苏月娥惨笑了一下,轻咳了一声,揉着胸口说道:
“外面再热闹,我怕也是看不成了。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两天咳血咳的更厉害了……这都是命啊,有一天我要真的去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苏朝生听苏月娥说的凄楚,忍不住眼里就要掉下泪来,却又怕姐姐更伤心,只得强自平复着心情说道:
“姐姐,你也太多心了,前两天府城里神医柳回春不是刚来给你瞧过吗?神医说了,你这病能治好。”
“治好治不好我心里有数,神医又不是神仙,还能有起死回生之术?算了,能活一日是一日吧,医好医不好都随它去吧。”
“咱们母亲去的早,也亏得二娘这么多年来待咱们视如己出,你以后可要记得她的好。她虽不是咱们亲生母亲,你将来也万不可辜负了她对咱们一片仁爱之情。”
“这事我懂,我又不是无良知的畜牲白眼儿的狼,还用姐姐你嘱咐了?你还是安心养病吧。你放心,柳神医要治不好你,我就是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神医来治你的病。”
“好弟弟,有你这份儿心就足够了。人生如梦,咱们姐弟一场,我现在嘱咐你,就怕以后不定什么时候就没有机会了。”
苏月娥温和的目光看着苏朝生,两行清泪从她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被子上。
此时,门吱呀一声打开,环萍儿端着药碗进来说:
“少爷,你可不要再惹小姐掉眼泪了,老爷正叫你去呢。”
“鱼大人走了么?”苏朝生说话的功夫扭过头揉了下眼睛。
“大人还没走呢 。”
环萍儿说着把手里的药碗放在旁边小机子上,半坐了苏月娥病榻上,哭红的眼睛替苏月娥轻轻捶弄着双腿。
“姐姐,你好好歇息,我先去了。”
苏朝生再看了姐姐一眼,看她依依不舍的眼神,引得自己心里实在难受的厉害。他匆忙的站起身,出了屋子。
苏朝生进了前院府里堂厅,苏义和见儿子进来,立刻骂道:“小畜牲,不知道跪了拜见知县大人吗?”
“晚辈苏朝生拜见知县大人。”
苏朝生向前一步跪在地上给鱼知水磕了头。
“贤侄快快免礼,哎呀,贤侄一表人才,现在在哪里就学呀?”
鱼知水抬了下手,让苏朝生起来问道。
“回禀大人,晚辈秉性愚钝,还不曾就学。”
苏朝生未及父亲说话,自己答道。
边上苏义和已经气急了眼,厉声骂道:“你这逆子,好一个生性愚钝,你每天不学无术,四处游荡,你……”
苏义和气的把茶杯狠放在桌子上,杯里茶水都激出来溅湿了桌子。
他继续骂道:“这会当着知县大人的面,我也不好说你,等大人走了,我再要你好看。”
鱼知水早有耳闻苏义和的公子不事学业,现在见过已略知一二。
此时他见苏义和被气的厉害,赶紧在一边劝解着说道:
“义和兄也不要生气,贤侄也只是因为年轻才有些胡闹,将来请个老师傅好好调教,也未必不是栋梁之才嘛。”
“他这样的也能成了栋梁之才?哈,黍子丛里寻高粱,看着挺高,却撑不了房子起不了庙,除了当柴烧还能干什么?”
“啊,鱼兄,不瞒你说,逆子既不喜读书,前几日我便给他请了个教习武艺的师傅,哪知这小子竟不知从哪里偷偷学了些三脚猫的赖功夫,只过两天就把师傅给打跑了。”
“你看看,我早晚非得让这逆子给气死不可。”
苏义和恨恨的说完。他已经说的口干舌燥,自己端起茶杯猛喝口茶,却呛得连连咳嗽不止。
苏朝生赶紧上前替父亲捶背。就这样,苏义和还是不依不饶的说道:
“你这逆子,瞎现得什么殷勤,当着知县大人的面好看吗?”
苏朝生只得停了手侍立在一旁。
他从小就跟父亲的关系僵的厉害,时间久了,任父亲如何责骂,他都已经无所谓的样子。
可鱼知水见苏朝生当着自己面前被父亲责骂,恐他面子上过不去,圆着场子说道:
“义和兄也不要太着急,这大器晚成的学子也是有的。成家立业,可是先成家后立业。”
“依我看,贤侄现在年岁也不小了,你何不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寻一门亲事。这样多了管束,等他以后慢慢收了性子,再求学业上的事情也不急嘛。”
苏义和听到鱼知水的话,自己默想了一下,捋着稀薄的胡须说道:
“亏得鱼兄提醒。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镇上实在没有合适的人家。不知鱼兄可曾听闻城里哪户人家有合适的小姐?但有合适的,我自请了媒婆说亲去。”
“哈哈,这事儿好办,义和兄请放心,松霞县城还是有那么几户合适人家的。当然,他们家业虽比不上义和兄,可也算是本地响当当的豪富人家了。”
“这事容我回去跟贱内计议一下,到时给义和兄一个准信儿。等事情办成了,少不了要搅扰义和兄的酒喝。”
“那是当然,应该的嘛,这件事情就托鱼兄多费心了。哦,案子的事情,我这就写信给二弟,让他想想办法做些周旋。”
“还有,如果你知县衙门里那些捕快不顶事,我问下二弟,看能不能直接从京里刑狱司派些人手过来。上次进京,二弟跟我说过,刑狱衙门里可是有几个办案高手呢。”
“那真是太好了,有刑狱司大人的照拂,我这顶乌纱帽可算是保住了。”
两人说完,苏义和叫来了府里的小厮,伺候了笔墨,当着鱼知水的面写了书信交给家童,嘱咐好了送往京城刑狱司官大人的府邸。
鱼知水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了苏家,乘上四人抬的轿子回了县城。
苏朝生平白无故的摊上了亲事。他自由自在的懒散惯了。
父亲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回又有知县大人亲自做媒。他心里纵有一百个不乐意,只怕也是躲不过去了。
苏义和在家里下了命令,派人看着苏朝生,不许他迈出府里大门一步。
苏朝生心里憋屈,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
阿罗已听到消息,跑过来讪笑着对他说:
“这回可恭喜少爷了,等娶了少奶奶,嘿嘿,过几月您再给老爷生个小孙子,啧啧,您可真有福气了。”
苏朝生看到阿罗尖头尖脑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怒火就不打一处来。他愤恨的回骂道:
“去你的,你当养孩子就像抱猪崽儿呢,随便几月就能生个娃子出来?”
“哪里不是来?前头我们村里刘二叔跟刘二婶子,刚结婚六个月可就连着生了四个大胖小子呢。那可真是跟抱猪崽儿似的,一个接一个挨个儿的生。”
“头一个出来的时候可把刘二叔他老娘乐坏了,只是没想到接生婆连着又抱出来三个大小子。”
“这下可好,刘二叔他老娘站在院子里就嚎上了。这他娘的还有完没完啊,四个崽娃子以后可咋办哩。”
苏朝生听阿罗说的热闹,等他说完,讪的一笑说道:
“你这傻小子,啥都不懂呢,六个月添了四个大胖小子,看来你那刘二叔也是个糊涂人。你以后可得小心了,可别让环萍儿早早的也给你添了娃子呢。”
苏朝生说着顿了下,四下看看,低声对阿罗说道:
“好了,不说了,趁现在没人,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阿罗眨着眼睛。
“老爷不许我出门了,门子上派了老马头看着呢,今晚上我得偷偷溜出去,你给我打个掩护。”
“这可不行,我帮了你,老爷知道了可要打死我么。”
“哪里就把你打死了,胆小怕事的,看把你吓的,这点义气都不讲吗?好,那你跟环萍儿的事儿…… ”
“好爷哩,你可别说了,我帮你行了吧。唉,我这回可是豁出去挨这两鞭子了。”
“这才对嘛,都是好兄弟,再说帮我你又不吃亏,要真挨了打,你就去找环萍儿帮你上药去,到时你把裤子一脱,这谁吃亏谁占便宜还指不定哩。”
“嘿嘿,行,谁让咱们是好爷们哩。可少爷,你出去了,要去哪里来?”
“这你就别管了,我还不知道你?老爷两鞭子抽下去,你还不得全招了。”
“嘿嘿,我是那样人么?行,今天晚上我去买上两壶酒,保准老马头一壶马尿灌下去,就什么事情都不知不晓了。到时,您只管走您的,剩下的事情我挡着。这回你放心了吧?”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可再嘱咐一句,你嘴严实点,可别透漏了出去,谁也不要说,要走了风声,可别怪我不顾这么些年的兄弟情分。”
苏朝生说完,自回屋里装着做功课。
到了晚上,阿罗真的去烧酒铺里买了两壶酒,顺带又买了两个小菜,招呼着守门的老马头就喝上了。
苏朝生趁他们喝酒的功夫,收拾了包裹,偷偷的溜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