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了鸡柳镇,等到天亮之时,离家出走的苏朝生一路走到了杏水河边。
他站在湿湿的河岸上,眼睛看着清波粼粼的河水皱着眉头。
河对岸上有个小村落,起早的村家已经炊烟袅袅,准备着早饭。
苏朝生正想如何渡河过去,却见河上游的地方随波逐流划过来一条打鱼的舢板。
那站在船头的艄公看到苏朝生一个人站在河岸边发呆,河中停住了小船对苏朝生喊道:
“喂?那岸上站的公子,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发的什么呆吆?要过河去吗?老朽可带你一程哩。”
苏朝生见那船主打招呼热情,点了点头招呼了一下。
艄公把船撑到了岸边,伸了撑船的竹竿让苏朝生扶着跳上了船舱,然后撑杆把那小船轻轻一荡,重又划进了河里。
苏朝生提了衣角在船舱里坐下。
艄公回头对苏朝生说道:
“公子背了行囊要去哪里?过了河对面是杏落村。不过,看公子的样子该是进京赶考的吧?”
“下游过去就是河坝镇了,那里码头上有的是过往进京的客商。不如我带了你去那里,看有没有人肯捎带你一程。总好过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赶路。”
苏朝生把东西放在脚边,见艄公话声热切,抬头一笑说道:
“我家里二叔在京里谋事,我正想去他那里寻一份差事做,也好读书用功。出门遇贵人,可真是谢谢阿伯你了。”
“谢什么?出门都有不便的时候。去京城可是挺远的路程呢。看你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家里也没给你找个小厮做伴当。这样路途遥远的,你一个人行事可得小心了。”
“嗯,谢谢您阿伯关心了。不过,现今天下又没有战乱,都是太平盛世的,我又怕的什么鬼来?”
“小心行的万年船,一个人在外还是小心一点为好。现在世道不明,前几日里我一个本家兄弟与人合伙进城做生意,结果走了之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同去的人回来说,一行人山路上遇了食人的妖怪。半路上我那本家兄弟被不明的妖怪拖了山上去,等找到时,人已经死了,半边的身子也只剩了半个脑袋,里面脑髓都被吸光了。”
“你说可怕不可怕。只是话虽这么说,妖怪咱们可从来都没有见过,到底实情如何,谁也不知道呀。唉,这流水的筏子沉底的心,还是人心难测呀。”
艄公说完撑着小船顺流而下。
行了半日,果然来到了河坝镇。
河坝镇依河而建,镇上临河的码头平日里便聚集了一些小商贩,等着收取鱼获贩卖为生。艄公把船靠着码头停下来。
岸上早就等待的鱼贩一下围过来,等着收取鱼获。
艄公从船舱里提了两个装满鱼的鱼篓子。苏朝生也跟着艄公上了上了岸。
两人未等告别,只见岸边店铺廊前石板路上,一个粗布青衣女人正手拿着一根烧火棍儿。
那女人使劲拽着一个衣衫邋遢汉子的耳朵,大咧咧骂道:
“你个挨千刀的,家里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敢拿钱去找女人。老娘的嫁妆钱都让你拿没了。”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老娘也不怕丢人了。你说,你在那媚人的狐狸精身上到底花销了多少钱?”
那汉子撇着头,一只手捂着拽红的耳朵,疼得呲牙咧嘴的俯着身子,脸也涨的通红,却闷葫芦样儿的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那女人心气劲儿上来,拿烧火棍子狠抽了汉子几下,又不解恨的扔掉了手里的棍子,劈脸“啪,啪,”的连着狠抽了汉子几嘴巴。
那汉子揉搓着脸颊只是低着头,脸臊的不肯抬起头来。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的说着风凉话,却没人肯帮忙劝解一下。
这当儿,苏朝生只见人群里挤出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对女人说道:
“你这婆娘,可是泼辣的很呢。再不济他也是你家汉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弄这么一出,又是棍子又打嘴巴的,真的好看相吗?”
“去你娘的,你又管的什么闲事。老娘教训自家汉子也要你管,你又算得哪路神仙?他偷拿了老娘钱去看女人吃花酒,我就是把他打死了,也是他活该。”
那女人不依不饶的犟嘴说道。
络腮胡子正是苏朝生在鸡柳镇遇见过的刘二胡。
这刘二胡也来到了河坝镇。他见那女人不依不饶,说道:
“你这娘们儿就不会好好说话么?也难怪你家汉子出去找女人了。就你这样儿的,哪个男人也难跟你过到一块儿去。”
刘二胡说着踏步上前,一把拽起蹲在地上的汉子对他说道:
“你也别个熊样儿哩,一个大男人大街上被女人骂的狗吃屎样儿,真的活的好出息么?”
“男人看女人怎么了?皇帝老子三宫六院,富豪官绅三妻四妾。”
“谁个不这样吗?啊,呸,这样儿的婆娘不要也罢,你就跟了我走,跟我上山了,保你什么样儿的女人都有,整天吃香喝辣的也没人管,就这样过个快活日子去。”
那男人听了刘二胡的话,揉着脸,眨着眼睛偷眼看看自己婆娘,嗫嚅着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没睡醒似的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女人见自家汉子有了帮手,双手插腰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提气骂道:
“啊,呸!还反了你了。你给老娘过来,回家里门槛子上跪着去。嗯?听到没?怎么?有了撑腰的腰杆子直了,你敢不听老娘的话了?”
那汉子哆嗦下身子,看来他是在家里憋屈惯了,眨着红肿的眼睛,竟心虚的挪动了一下脚步。
“你怕的什么?窝囊废么?”
刘二胡见汉子不自觉的就要往前走,一把扯住了他。
“好,你不过来是吧?”
那女人手指着汉子,气急的喊道:
“怎么?你还真想跟着土匪上山了?你看你那怂样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尖嘴猴腮的刻薄样子,你是那块材料吗?啊?我再说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家去?”
那汉子腥红的眼睛看看周围幸灾乐祸的人群,埋在心底压抑已久的怨气真的升腾起来。
他直勾勾的伸长了脖子大声喊道:
“够了,老子可受够你的窝囊气了。跟你在一起这十几年,就没过过一天舒心的好日子。老子从今天起也要当一回真真正正的好汉子哩。”
“我……我……,这位大哥,我乔阿四今天就跟你走了。出了河坝镇,到底也要混出个人样儿来给这婆娘看看。我就算死在了外面,也再不想看这女人的眼色活着了。”
“好!够男人。”
周围人不嫌事儿大的一声呼喝。
“乔阿四这回可是直起腰杆子做人哩,这回就让这婆娘守活寡吧,啊,哈哈。”
众人围着哄笑起来。
乔阿四的老婆扎煞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的看下众人。
她心里刚才的那股怨火一下子泄下去,显出慌张的眼神看下四周,忽然“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天杀的,我这是得罪了谁哩?自家汉子外面偷女人还有理了是吧?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啊?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账东西。呜呜。”
那婆娘哭着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众人大眼儿瞪小眼儿的互相看看,想这婆娘虽然泼辣,可却说的是个道理。
围着看热闹的原本几个夫妻一对一起的。自家老婆倒是同情起乔阿四老婆来。
那几家妻子,手拧了自家汉子耳朵,责骂着说道:“看够了没?也想学着直起腰杆子做人么?还不快点回家去,不干活计一家人等着喝西北风吗?”
几个听话的都被拧着耳朵拽走了。
剩下看热闹的男人除去几个光棍儿汉子,也害怕自家婆娘找上来,趁势还早,赶紧一哄而散都跑了。
乔阿四的老婆从地上站起来,擤一把鼻涕对乔阿四说:
“我以前是对你不好,你受委屈了,我给你赔不是,以后日子还要好好过,家里孩子还等着吃饭哩,你真走了,娃子可咋办哩?”
乔阿四张着眼睛,回头看了看刘二胡。自己老婆两句话下来,他就心软了。他想随了自己老婆回家去,却又放不下脸来。
船上艄公还手提着两只鱼篓子,在一旁劝解道:
“夫妻两个哪个不吵架哩。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既然和好了,那就快些回家去吧,真在这里,也只是让人家看热闹哩。”
乔阿四低了头,嘴里说道:
“那钱我可没去找女人吃花酒。二兄弟想跑船出海做生意,我借了给他当本钱使。他有钱了就会还给咱们的。”
乔阿四说完,真就低头随了自己婆娘一起走了。
苏朝生听乔阿四说到出海做生意,心里想自己这么大了还没有出过远门,如果可以出海去见见世面倒是挺好。
要真去了东海瀛国,想那里异国风土人情,肯定也是一番别样风景。
苏朝生心里憧憬着。那艄公对他说道:“这里来往的客商很多,大多都去那边茶楼歇脚打尖。
公子可去那里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肯顺路捎带你一程的马车。公子路上一路保重,咱们就在这里分别了。”
苏朝生回过神来,赶紧对艄公酬谢道:“嗯,谢谢阿伯嘱托,我会小心的。”
两人说完。艄公自提了鱼篓去卖鱼。刘二胡不经意的看了苏朝生一眼,然后自行离开。
苏朝生摸了摸肚子,因为走了一夜,肚里空荡荡的,他已是肚中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