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门前空地上,已经停满了过路的马匹车轿。茶楼里面楼下已是客满,人声嘈杂。
进了茶楼,苏朝生张眼四顾,奉茶的小厮马上笑脸迎上来说道:
“哎呦,公子来的可是不巧,这楼下客人已是坐满了,没了座位,这楼上嘛……嘿嘿。”
小厮嘿嘿笑着。苏朝生起先还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一下,原来这小厮是想得点好处。
苏朝生摆下衣角,会心的一笑说道:
“楼下没了座位,楼上呢?再满了,我去别家就是。”
那小厮心贼的眨下眼睛,笑嘻嘻说道:
“嘿,不瞒您公子哩。这河坝镇的码头,还就是只有我们这一家茶楼供应着酒食茶水呢,您要不信,尽管四处转悠就是,保证您还得回我们这望江楼来。”
“是吗?你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就不信离了你这望江楼,就真没有吃饭的地方了。”
“我刚从河上过来,码头新上岸的鲜鱼可多着呢。难道这河坝镇,就没个炖鲜鱼的小店了?”
“嘿嘿,公子,还真不是我吹牛,您可知道我们老板是谁?那可是跺跺脚就能让整个河坝镇抖三抖的人物哩。”
“谁敢跟我们抢生意?你看到的那些鲜鱼,还就是卖给我们老板晒鱼干哩。”
“好,好,你们老板真能耐。楼上呢?楼上总该还有位子吧?”
“嗯,楼上风景好,真还就有靠窗的雅座儿留着呢。楼上可以俯瞰河面风光,还有远处山清水秀的景色。”
“前日里京城过路的一位老爷,就在我们楼上歇息着喝茶吃饭,临走时还发了一顿感慨,写了一首诗哪。”
“嗯……是什么来着?那个……好像有两句,是什么望江楼下水无色,昨夜犹梦水中花,嗯嗯,咱脑袋瓜子不好使,就只记着这么两句。您要想楼上饮茶看风景,这茶钱嘛……”
“茶钱少不了你的,你把那首诗给我抄来。喏,这里十文钱的铜子儿,给你留作腿脚钱。”
苏朝生说着从怀里掏出十几文的铜子儿掂到小厮的手里。
那小厮喜笑颜开的接了钱,领着苏朝生上了楼。
楼下人声鼎沸喧哗,楼上客人却鸦鹊无声。几桌客人安静的吃饭,但有几声窃窃私语,也被几声咳嗽压制下去。
远处隔江的山脉透着青绿。初春的花朵点缀期间。
苏朝生在靠窗的桌位上坐下来,看邻桌却有一位白衣公子独坐窗边。
一会儿,小厮也给苏朝生端上茶来,还有几碟子点心小吃。
苏朝生赏着远处美景,喝茶吃饭,想到家里父亲早上不见了自己,这回子肯定已经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拿家里下人撒气。
阿罗一顿好打是跑不了的。想到阿罗替自己顶缸挨打,苏朝生倒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想到那可怜的孩子,说不定此时已经因祸得福的跑去环萍儿那里抹屁股上药,苏朝生嘴里一口浓茶又喷出来。
在对桌的公子眼见苏朝生出了洋相,眼波轻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苏朝生自觉失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好意思的擦了下嘴。
茶楼外面码头上,沿着河面缓缓驶过来一条十余丈的大船。
那大船稳稳的靠着码头停好以后,从围幔遮蔽的船舱里钻出来两个青衣武士。
那两个武士回身掀起船舱的布帘,恭声对里面说道:
“大人,河坝镇到了,我们可否在这里暂作休息,吃过茶饭再去松霞县城?”
两个武士话声说完,船舱里刑部检巡使石虎昂首走了出来。
他腰佩宝剑,身上官袍缀了飞豹行云纹,凌厉的眼神看下四周,微微点了点头。
三位大人进了茶楼,奉茶的小厮识趣的热情招呼着他们上了二楼。
小厮擦拭了桌子。石虎阔步自然在首座坐下,其余两人坐了下首。
然后其中一人便命小厮快去准备饭菜,吃饱之后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那小厮连声答应着跑下楼去。
三人解下身上武器放在桌边,喝茶望景却不说话。
一阵沉默过后,其中一个武士忍不住问道:
“大人,此次松霞县之行,也是刑狱司大人官命。我们到了松霞县城,是否等铁熊大人到齐之后再做行事呢?”
石虎端茶轻饮,说道:
“这事我自有主意。铁大人还有其它要事在身。两日之后他才能赶来松霞县城与我们会合。我们先去松霞县城见一下鱼知县,看知县大人对此案是否已经探得一些底细。”
“能够前往刘府作案的贼子绝非一般小贼。据知县鱼大人的奏报,那贼在刘府来去无影无踪。”
“刘家豪门大户,家里肯定也请的护院的好手,可是却没有察觉一点踪迹。这回既然我们来了,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三人话毕,小厮端上来两盘烤好的鹿肉和一盘烧鸡,外加一碟子小咸菜和一盘硕大的白面馒头。
三人不做声的拿起馒头吃起来,很快便风卷残云的一扫而空。
苏朝生看那三位官家大人吃的饭香。他自己已经吃饱喝足,于是付了茶饭钱,走出了茶楼。
因为路上封了官道,所有北上的旅客都不得不在河坝镇歇下,等开道再启程。
苏朝生外面打听了一圈,知道今天是走不成了。没有办法,他回到茶楼,在茶楼后院旅店里住下。
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苏朝生早早的起来,去外面沿着河边往前溜达,却见前面河边空场上早早的围了一圈人。苏朝生一时好奇心起,也挤了过去。
众人围的圈子里,一只硕大的鱼篓摆放在地上,旁边渔夫手拿斗笠高声叫喊着:
“快来看呀,快来看呀,东海里来的新奇玩意儿。”
苏朝生探过头去,见那渔夫说着伸手掀开了鱼篓的盖子。鱼篓里慢慢探出来一个面孔黝黑头发凌乱的小人儿的脑袋。
“看到没?朝廷军爷东海里打仗抓来的。留在家里可以干活儿当牛使。”
“入了海里,这家伙,水性可好着哩,给他脚上捆了绳子可以放去海里采海珍珠。怎么样?大家看看,就两吊钱,值得吧?”
鱼篓里的小人儿抓着鱼篓的边缘,蓬松潮湿的头发盖着黝黑的额头。
他厚实的嘴唇哑着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两只圆而明亮的眼睛,惊恐的眼神看着围观的人群。
众人见到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忽的发出一阵“哗”的声音,齐声问道:
“你这是弄得什么鬼哩?这东西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个病秧子似的,看着都瘆人。”
“就是,你看那东西那样儿,就是鬼胎里托生的,丑死了。”
几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苏朝生看那鱼篓里的小人儿惊慌的眼神四处张望着,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他摸了摸衣袖袋,此时袖袋里正好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吊的铜钱。
那渔夫见围观的众人瞧热闹似的只看不买,略有心急的忍不住说道:
“就只两吊钱哩,可以潜入深海里去采海珍珠。有谁买了回家去,好好的训练几日,这可是个吃不完的聚宝盆哩。”
渔夫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喊道:
“你就瞎蒙吧,这么好的事情,你咋不自己留着用呢?你放他去了水里,他还能回来吗?”
众人又是七嘴八舌。苏朝生一抬眼,恰好与那倭奴孤苦的眼神四目相对。
他正要掏出钱来,却听身后一个清脆空灵的声音说道:“这人我买了。”
苏朝生回头看去,喊话之人正是茶楼上邻座位的那位白衣公子。
那公子笑盈盈的穿过人群,步履轻松潇洒。他在人群前站住,伸手摸了摸衣袖,却恍然作无奈的样子说道:
“我出门走的急,竟忘了带银子,这里围观的各位兄弟大哥,不知哪位肯借我两吊钱使一下。”
公子话音刚落。围看的众人一阵哄笑,接着发出一阵嘘声。有人吆喝道:
“凭白无故的,哪个傻子才会借你钱哩?你倒挺会想好事呢。”
公子看看众人,也不答话,只是眼目顾盼,面色似笑非笑。
苏朝生本就想救那鱼篓里的小人。他见白衣公子也是好心善意,便说道:
“这位公子,我这里倒是有一点钱,可以借给你。”
苏朝生说着从袖袋里掏出银子和铜钱,拿在手里递给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倒也真的毫不客气,竟直取了银子和钱交给渔夫说道:
“喏,这些钱够了吧。”
“哈哈,还是这位公子识货。行,这鱼篓里的家伙就卖给你啦,哈哈。”
渔夫得了钱财,笑逐颜开的心里乐开了花儿。
他把银子和铜钱掂在手里,看看苏朝生,自认还真有这样的傻瓜,竟肯平白无故的借钱给人打水漂。
围的众人也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冒出来的白衣公子和苏朝生,同时又眼馋渔夫手里的银子和铜钱。
苏朝生可是没想到白衣公子会把银子和钱都给了渔夫。那可是足足五两的银子。
白衣公子买下了小人。围看的众人见渔夫得了银子,吵嚷着让他请客喝酒。
渔夫倒也客气,真的叫上几个相熟的朋友一起吃酒去了。
人群都已散去。白衣公子才旁若无人的上前几步,对鱼篓中的小人细声说道:
“你还不快些离去,困在这里等死吗?”
那小人感激的看了白衣公子一眼,挣扎着伸出双手从鱼篓里直起了身子。
他在鱼篓里蹲的久了,身体早已变得僵直麻木。苏朝生看他行动艰难,上前伸手帮他从鱼篓里迈出腿来。
小人赤着上身,只是腰上围着海獭皮。他嘴里叽里咕噜的对白衣公子说着感激的话。
苏朝生却一句听不懂。
那小人说完,蹒跚着双脚蹭到河边上,轻轻一跃飞身跳进了水里。
苏朝生见小人已经入水离去,转身对白衣公子无奈笑说道:
“阁下倒是大方的很呢,可是真舍得花钱,这一出手就是五两多的银子和铜钱。人家都只要两吊钱。”
白衣公子听苏朝生话里讥讽,悠悠说道:“怎么?心疼你的那点银子了?”
“心疼倒是不心疼,可你好歹给我留下一点路费也行呀。”
苏朝生无奈的笑道。
“呵呵,小气鬼,那点银子值什么。我总还你就是。”
“算了,你有钱还需要跟人借钱使吗?你我也算相识一场,钱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苏朝生叹息一声,虽还有点心疼银子,可事已至此,他也实在不好再说什么。
白衣公子却踱步上前,眼看着苏朝生笑说道:“既然你说我们相识一场,那既然相识,想必亦是有缘。不知仁兄尊姓何名呢?”
“尊姓不敢当,在下苏朝生,不知公子又是何名?”
“哈哈,我姓白,名元子。你就叫我白元子好了。”
“白元子?啊,认识白兄还真是缘分,不知白兄来这河坝镇做什么呢?”
苏朝生正说着,却见白元子眼睛看着自己身后。他刚要回头,却被一只手猛拍了一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