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江一带靠北,高山拔地而起且山势险峻。日上三竿时,由冯远本带队的朝廷命官便在这锋岩山整顿歇息。
虽是大暑时节,锋岩山这里仍然凛风呼啸,冯远本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貂皮大袄,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双眼睛露在外面,睫毛上都结着冰霜,此时他正坐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忍受随他而来的几个农工和侍官无止尽的抱怨。
乐启华从不远处走来,坐到冯远本身旁,呼出的热气像是雾一般在眼前腾起。
冯远本看看身旁的守卫长,开口问道:“穿这么少,小心得伤寒。”
乐启华摇摇头回答:“有敌情的话,这样方便活动。”
“我们这次出来的时间实在是久了些。”
“外边待久了,会想家里人,老爷也很想念子宁少爷吧?”
乐启华如此一提,冯远本不仅想起自己的妻子孩子,还想起了自己侄儿。说实在话,这次出行冬江让他多处感到奇怪,或者说是起了疑心,他隐隐觉得这次任务有些花头却又不知从何查起,于是便寄了封快信给李抒素,预防不测。
然而他没有料到,宰相府中没人看重这封快信:信寄去,消息传到了闲在红宫等待的子宁,子宁通知给李抒素后,回去苏安平就被冰雹砸了头,府内上下都在为这事着急,李抒素给婶婶看了病后先去了原府,后去了花街,回来子宁又落了马,还有个医师的册封典礼,这些事早使李抒素遗忘了这封冬江的信。
冯远本又想起相府那些人,亲切地笑着对乐启华说:“你也想你女儿了?贤汀很懂事,不会惹麻烦的。”
“唉老爷,我看这次与我们一道的几个人还没我女儿懂事呢。”
“你也别怪他们,这本来就是圣上亲谕要送的东西,要是迟到,他们是要被砍头的。”
“看得出来东西很重要,连老爷您都要动用。”
冯远本望向不远处由马和雪橇拴着、盖着厚厚毛毯、不知究竟是什么的货物,想起一路上的疑点,若有所思地回答:“动用我是为了这个吗?”
那些个侍官、农工争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惹得冯远本两人都起身查看。为首的侍官名为曾权生,皮肤黝黑得像炭,长相透露出一股狠劲,跟他来的其他几个侍官也都满面风霜,看上去身心俱疲,更不要说那几个主要出力的农工了。
曾权生想必也是累坏了,他忘了礼节,站到兄弟们的跟前就气势汹汹地与冯远本说:“大人,这雪虽大,但我们必须得赶路了,您是不担心什么,我们要是晚了时辰,是要被杀头的!”
冯远本因为早年踏遍大江南北,对棠国那些特殊的地理地形格外了解。他抬头一番观察道:“不行,这雪这么大,待会下坡很难运东西,连我们走路都困难。”
曾权生急了,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从腰间不知道哪里抽出把小刀往冯远本身上扑,乐启华没料到他会这样做,一怔后立马飞身上前想要拉开他,却被一旁的农工侍官们一拥而上地钳住。
曾权生把刀架在了冯远本脖子上,压低着声音,似乎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恶事般说道:“我向来是敬你们这些朝廷大官的,也知道杀了左宰相是什么罪,我还有老婆孩子,我本不会干这种蠢事,但到现在这份上,我要跟您坦言:这雪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我们栈原本要送的货都停了,唯独这圣上的亲谕我们停不了,只好硬着头皮来送,现在大雪封路,走的话可能死在雪里,不走的话脑袋可能就没了,横竖都是死,大人要我们怎么办?”
冯远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觉得有口痰呛在胸口堵得慌,听了曾权生的话,也明白今天自己可能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此时的他联系起旅途中那些奇怪的疑点:圣上亲谕要送的货,从未有过;让左宰相亲自监督送一批货,从未有过;让冬江镖栈在大雪封路、所有货都停的情况下送货,从未有过……这些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结合在一起,便不是什么巧合了。
“老爷!”乐启华大喊一声,把冯远本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他与曾权生那充满血丝的双眼对视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这是没有回头路的。”
曾权生道:“做与不做,现在都没区别了。”
说完,曾权生的手一划,锋利的短刀立刻撕开脆弱的喉管,冯远本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终是倒在了地上。乐启华悲愤交集地大喊一声,身旁的侍官农工们见状,害怕到了极点,失了神智般纷纷用刀捅向乐启华,后者的要害等各处因此深中数刀,无力回天地扑到在地。
所有人都沉默着,像是渴望皑皑白雪能掩盖他们的罪行。曾权生扭头对他们说:“做了这之后,可就彻底无法反悔了。”
剩余的人仍然没有说话,却都坚定地看着曾权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棠狗的位置不也是起义得到的吗?我们为什么不行?这左宰相死在我们这,我们就应联合起冬江四十八部族,一起攻下金平,攻下红宫!”曾权生对着他们愤慨地吼道。
说罢,这几人便原路向家返回。留下那主仆二人,只能由老天爷用雪为他们埋葬。
薛东义点上蜡烛,罩上薄薄一层纸糊的灯罩,摇曳的烛光呈橘色,暧昧而又迟疑着蔓延了半个屋子。此时已是入夜时分,正当薛东义准备离开云耀宫的偏房时,他突然听到门外的长廊传出声响,他走出前去查看,只见太子棠韦辉披散着头发,身着玉色的蝉衫,站在池塘旁边,静静地望着水面。
“殿下,天色已晚,还请……”薛东义走上前,行礼说道。四下静得出去,整个云耀宫好像只有他们二人般。
棠韦辉抬起头来,看向走廊的另一处开口道:“主房收拾妥当了吗?”
“早已收拾妥当,如果太子殿下想,我们可以随时搬回去住。”
“很好,明早给孔长松的医师大典举行完毕后,我们就搬。”
“是。”
“左宰相还没有回来吗?”
“听闻是没有。”
棠韦辉的神色凝重了些,紧接着,他又沉下声音说:“那我吩咐你们去查的楚江那边的事……”
“回殿下,符合条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很难分辨。”
“是嘛。或许我应该去见一眼母后。”棠韦辉迟疑着说道。
就当此时,薛东义听到一尖锐利器刺入空气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抬手在太子面前一挡,冷哼一声,竟稳稳接住一根利箭,他忙松开手,只见手心已经被摩擦出了血痕,下一秒,无数飞箭从四面八方飞来,薛东义大喊着让太子赶忙进屋,自己则拔刀挡箭,在他的保护下,二人安然无恙地进了屋,很快,箭雨也停了下来。
薛东义喘着粗气,棠韦辉一把抓住他的手,看到他手心的伤痕喃喃道:“薛东义你……”
护首抽出手来,抱拳回道:“这是护首的职责所在,太子殿下不必在意。”
“薛东义,其实我本可以不杀原亲淑的。”棠韦辉突然看似莫名其妙地说道,薛东义半会了意似的,震惊地抬起头来,那黑暗与橘色交融之间,太子那烈火般灼烧的炙热胎记和那双明亮温和的明眸,让薛东义的心中产生了他克制半生的情感。
两人没再说什么,房门便被羽林卫推开而入。
太子上前呵斥道:“堂堂太子寝宫竟然有刺客放箭,如果不是薛护首的保护,我恐怕早已丧命,你们都该当何罪?”
一羽林卫回答:“回禀太子,我们已经抓到放箭者,共五人。”
“都带进来。”薛东义说道。
那羽林卫迟疑着开口:“他们被抓住后,立刻吞毒自尽了,身上除了穿着普通的麻制衣裳也没有任何东西。”
薛东义看向棠韦辉——后者的面孔浸在黑暗之中,不再温和,也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