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医师大典

就在棠韦辉和薛东义遭遇箭雨时，李以虎又来宰相府找李抒素。

他还是上次在花街看到的那套打扮，只不过人似乎瘦了一圈，脸变得更加棱角分明、凶狠。他丝毫不羞怯地坐在走廊的扶杆上，翘着二郎腿，勾着嘴角，戏谑而又吊儿郎当地看着李抒素，身上还有股浓烈的酒味。

“你喝醉了，连宰相府也敢闯进来，是不要命了吗？”李抒素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质问道。

李以虎听了这话没有半分懊悔之色，抖着腿笑着回答：“李抒素，师兄今天来，其实是想劝劝你的。”

李抒素气笑出了声：“劝我？你？”

师兄从扶杆上跳下来，走到他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下脸说道：“太子送你的妖刀已经见过一次血了，别再有第二次。”李以虎难得这样的正经，上次还是那晚掉河里，他把李抒素救上来的时候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你还有资格来劝我吗？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解决好才最重要。”李抒素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回房。

“李抒素！”师兄喊住了他，“女人而已，解决起来很容易，可你解决的不是女人，是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聪明人，他们把你玩弄于鼓掌之间，你是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的。”

李抒素回过头，狠狠说道：“师兄这样小看女人，总有一天会败在女人手上的。”

李以虎笑了，他说：“你不听师兄的劝，总有一天报应会遭到头上的。”

李抒素不愿再听，重重关上了房门，听到李以虎离去的声音后，他才逐渐冷静下来。报应？又是报应那套说辞……他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再去想，毕竟明天还有医师册封大典，他需要保存精力。

不知道是不是师兄的原因，李抒素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误了时辰，他匆忙一番洗漱，便跑去寻宰相府的马夫，却发现不仅马夫不在，连马厩中的马，停候的马车全都没有了——他简直怀疑这是某人的恶作剧。他只好跑到右宰相府，说明了身份，借到一匹马，独自策马奔腾着，前往红宫。

他是掐着点到达的红宫，等候他的薛东义脸上都有丝不满之情，冷冷对他说了句：跟我来。

或许这就是报应，李抒素这样对自己开玩笑道。

自古以来，红宫医师象征着天下医师终其一生都渴望达成的目标，成为红宫医师，意味着医术是天下医师中排位最前，在医师中身份地位也是最高，而且在棠国近些年来崇文的风气之下，医师本就已经是个很有面子、很有地位的职业了。红宫医师的册封大典大都返生宫中举行，这返生宫就在红宫的主宫，即圣上所居住的明真宫旁边，可见圣上对册封医师的重视。

返生宫里的香薰已燃了半柱，李抒素随着薛东义走进宫时，便招致了悉悉索索、可闻不可寻的非议声。李抒素环顾四周，这屋内的医师没一个年轻人，基本都是花甲老头，这让李抒素尴尬了不少。

经过薛东义的提醒，李抒素这才注意到太子殿下正站在殿前，手里拿着一封文书等着他。他连忙来到太子跟前，行礼恕罪，太子摆摆手，免了他的礼，他这才敢抬起头来，一看，发现太子头上的胎记又不见了，他猛然想起秦歌凝那句：太子殿下今天额头擦了粉哩，我们要祈祷待不会下雨，不然可就暴露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正当太子准备打开文书时，忽地听到门外一阵喧哗，众医师纷纷下跪行大礼，李抒素回身看去——竟然是圣上棠卜圭亲自来返生宫参加他的册封大典！现在细看棠卜圭，早已没有当年赢下江山的意气风发，他弓着背，消瘦得不成人性，胡子一大把，黑里掺着大量的白，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走路还需要身旁的侍官搀扶。

李抒素看到这样的棠卜圭，心中一阵震惊与感叹，昔日英雄如今变成废人，难道不值得可惜吗？可他又想到，棠卜圭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主谋，心便冷了一半。

这棠卜圭身旁还站着一年轻侍官，与一众侍官们截然不同的气质吸引了李抒素的注意。这年轻侍官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的皮带，面相如女子般阴柔，透着一股妖气但并不娘气，可以说得上是俊美的年轻人。他半眯着眼睛，微微抿着双唇回望李抒素，让后者的心惊了一下。

“父王。”太子行礼道。

棠卜圭对儿子的行礼视而不见，走到李抒素的跟前一番打量开口道：“这么年轻的医师……第一次见，人倒眼熟。”

“李抒素见过圣上。”听了棠卜圭的话，李抒素连忙垂下头来不让他看清自己的脸——李抒素害怕他认出自己，虽然他只在自己三岁时见过。

“这样年轻的医师就算有能力，也没有足够多的经验，真的适合封为红宫医师吗？”出乎李抒素的意料，圣上身旁那年轻的侍官竟然公开插话如此说道。

其他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侍官的无礼，这让李抒素更为惊讶。太子听了回答：“李医师亲自为我诊治过，我可以保证。”

“太子殿下的痊愈只是个例，其他人并不能保证，我听说李医师还为原伯忠大人治疗过，不过原大人现在已经……”年轻的侍官没有说下去，语气里别有意味的暗示却在众人面前使李抒素非常难堪，不，已经不是暗示了，简直是在告诉众人他李抒素是太子的人。

听了年轻侍官的话，棠卜圭抬起眼皮又看了眼李抒素说：“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

李抒素闻言只好照做。整个返生宫静到落针可闻。

“真的是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棠卜圭哼唧着说道，“留下吧，看着让人亲切也不错。”

“是。”听到圣上这样说，年轻侍官立刻改变了态度。

棠卜圭点点头，由人搀扶着离开了。太子叹了口气，继续宣读册封的文书，李抒素却没有多大心思听下去了。

大典结束后，李抒素攀上薛东义问他那大胆的年轻侍官究竟是谁。

薛东义回答：“那是圣上身边的红人，红宫侍官主管关德雾。”

李抒素听了后猛然想起，子宁曾与自己提到过这样一人，这关德雾不仅是圣上身边的红人，还私下虐待奴隶，为圣上做活人祭祀以求得长生不老药。这时再想起自己刚刚和他的对视，李抒素不寒而栗。

番外：求闻往生（一）

李以虎的父亲是蛮族混血，来棠国经商时遇见了他的母亲李江唐。两人未婚生子后，他的父亲便抛弃了母子俩。李江唐是个逆来顺受惯了的女人，带着幼小的儿子在非议中生活了半辈子后，在一次出门采野菜时跌落山崖而死。

那年李以虎十一岁，名字也不叫李以虎，而是李大虎。他没有找到母亲的尸体。

生计所迫，他不得不去从事那些体力活，幸好他有着异于常人的体魄意志，赚来的钱倒也勉强能填饱肚子。十五岁那年，他在武当镇的沉香阁里当店小二，遇到了当时武当派的首席女弟子岳照月，大了他七岁的岳照月很中意他，提出要带他上武当山。

“上了山后，你教我武功？”他戏谑地和岳照月说道。那时他还年轻，透露着一股初出茅庐的稚气。

“对，我教你，上了山按辈分你就是‘以’字辈，要改名叫李以虎。”岳照月有双俏丽的眸子，薄薄的红唇和白净的鹅蛋脸，身材丰满，据说是武当派不少弟子神往的对象。她很专一，对李以虎也是真的喜欢。

李以虎有些犹豫，推辞说自己要考虑几天，岳照月答应了，告诉他自己要回山，三天后再来找他，要他在三天之内考虑出答案。但李以虎没用上三天——他在沉香阁结束一天的工作，带着满身疲惫回了家，看到那破败的、散发着汗臭味的、窄小的屋子，再想起岳照月的倩影，不消片刻就准备好上山了。

可岳照月没有来。她首席女弟子的位置被很多人觊觎，在毫无防备之下，岳照月被同门师妹秘密毒杀。

李以虎没有等到爱人，直觉上的恐惧比心里的不满更多。他强闯武当山，就算没学过武功，也凭着蛮力打伤了很多弟子。最终，当时还是掌门的风首道人余风全现身拦住了他。

“我只找岳照月，他们拦我被打，是他们活该！”李以虎被押跪在余护全身前，身上满是伤痕，鼻青脸肿得看不出长相。他此话一出，武当主殿内便响起弟子们议论的声音。

余风全想起自己的关门弟子死前和自己聊过，下山时遇到了让她中意的少年，便对李以虎有些印象，看到他对自己的弟子如此上心，便也不忍心再去责罚他。余风全喝退了其余人，与李以虎单处一室后告诉了他岳照月的死讯。

李以虎怔了许久后问：“我能最后看一眼她吗？”

余风全回答：“尸体已经火化了。”

这时李以虎才克制着哭出了声。

余风全心里也很难受。不过他一是为了完成弟子岳照月的遗愿，二是看李以虎单枪匹马、没学过武功也打败了武当这么多弟子，实属有武学天赋，便收了他做武当派弟子，也给他改了新名，让他做了“以”字辈第五十八位弟子。

所以说起来，李以虎上武当山其实是为了个女人。

成为武当派弟子后，李以虎几乎是每日每夜都在练武，当他坚持不住时，他常常会想起岳照月那句：对，我教你。他会忍不住流泪，咬着牙继续坚持着。他的武功倒是大有长进，虽然武当派其他人都不怎么看得起他，特别是“照”字辈那些素来与岳照月有仇的弟子，他们甚至会去捉弄李以虎，让他挨骂。

在这样的处境下，李以虎心中有个愿望却从未磨灭——找出岳照月死亡的原因。

李以虎十七岁那年，十八岁的李风华因为超强的实力，破了规矩，从“以”字辈升入“风”字辈，并且在同年击败了风首道人余风全，因为用尽了全力，余风全受了重伤，不久后便离开了人世，李风华也进入长达十年的闭关修行，武当派顿时改朝换代，在李风华闭关这段时间，代替他作掌门的是“风”字辈的严风默。

一年后，李以虎听到一传闻，说是“以”字辈下要加个“抒”字辈的，而且要收个女弟子。“以”字辈已经是武当辈分最小的了，再加个辈分得是多小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的。李以虎没有耐住心中的好奇，跟着别人一起去看新弟子。

他看到那是个非常清秀，身材娇小的女孩。那女孩便是李抒云，进武当派的时候，她只有八岁。

李抒云年纪虽小，脾气却不小，武当派想要捉弄她、逗她的人都被她打了个遍，导致在武当本就没有同龄人的她更加没有了朋友。但李抒云的特别吸引到了李以虎。

一次，讨厌李抒云的几个弟子捉弄她，知道她怕高，还用蛇把她逼上了树，不料李以虎正好经过。

“怎么？李大虎？你想救她？哈，你们两个怪胎凑在一起，正好！”捉弄李抒云的弟子喊着李以虎的原名羞辱他后，跑开了。

李以虎根本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他正准备离开，树上的李抒云却喊：“救我下来！”

他双手叉腰，抬起头回答：“我为什么要救你？”

“你救我，我就认你做大哥！”

李以虎笑了：“你这辈分最小的丫头，武当所有人都是你大哥！”

“你是我唯一的大哥，我会帮你做事的！你要我帮你打水什么的……”

李以虎见她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便软了心肠，用轻功跃到树上，抱起李抒云准备下树，却听到“咔嚓”一声，原来一根树枝经受不起一个女孩和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两人纷纷跌下树来。最终，李以虎跌断了右胳膊，李抒云跌断了左胳膊。

那时李风华正好第一阶段的闭关结束，被严风默拉来学着做掌门，恰好碰到这样一件事，为了锻炼他这个掌门，便把这事交给他处理。李以虎倒是无所谓，李抒云是从未见过李风华，整日害怕得战战兢兢。

最后定下来的判决，说是那些弟子欺负人在先，自然是要罚，李抒云自己上的树，还害得李以虎受伤也该罚，只有李以虎完全是因为好心救人，有功无过，所以没有罚。随后，李抒云便和那些欺负她的弟子，一同被发配到李风华住的地方——武慧宫做一个月的劳动。

一个月过去后，其他弟子都被遣送回来，李以虎却听到八卦说，李风华很喜欢李抒云，决定把她留在武慧宫培养，这时李以虎才明白了“因祸得福”这个成语的意思。但他转念一想，既然李抒云是他小弟，现在又是掌门身旁的红人，或许能让她帮忙问问当年岳照月死去的真相。

这时，岳照月已经死去三年，李以虎仍然没有放弃调查她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