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被仓促地抹上一片沉闷的雾蓝色。夏日的晚风较于白日多了份清爽和潮湿,吹起落叶残花在萧瑟无人的凤仪宫自赏。这凤仪宫虽贵为皇后的寝宫,可圣上已经有一年半载没有来过了,更不要说那些随风而动的妃子们了。
凤仪宫的后院有处凉亭年代久远,为佳慧皇后刚封后时所建,圣上亲笔题名为:清漱亭。凉亭用红砖白瓦建成,四周种植了从西域一带进贡而来的珍奇植被。只见在这群芳簇拥之中,坐着一女子,此女身着素衣,眉目寡淡,神色忧愁,一头盘成发髻的乌发中夹杂着大把白发,她便是佳慧皇后韦宜婉,乃是当今太子棠韦辉的母妃。
而佳慧皇后身旁还坐着一年轻男子,这男子面容俊美,神色阴薄,沉眉敛眸好似画中人,一头如山间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黑发肆意披散着,透出一股慵懒不羁,葱黄内衣外披着石绿色外衣,上面绣着繁复成对的花纹——他便是九皇子棠韦宁,他的母妃韦宜越是佳慧皇后的胞妹,现已过世。
“今日圣上宣你入宫所谓何事?”佳慧皇后亲手沏茶,一边用微微沙哑的声音柔声问道。
“是告知我和皇兄左宰相意外身亡之事,催促我们选拔新人。”
“这选拔新人向来是右宰相的事吗?要你们作甚?”
“姨母不知,近年来朝中众臣好像一潭死水,选中依附人选便没有二见,简直是偌大天下,没个有主见的年轻人般。”
“我儿向来与你不和,圣上这般吩咐,不会激起他不满吗?”佳慧皇后稍稍抬起头来问道。
“圣上的意思,皇兄也没办法反抗。”棠韦宁侧头看向皇后,犹豫了下又说,“他是不是很久没来过凤仪宫了?”
“来我这不受宠的废妃的地方,对他这个太子也没什么好处,宁儿你也是,没事不要多来,免得我连累你。”
“姨母,我母妃已仙逝,这天下与我最亲的人只有你了。”
“你这话不是不把你父皇放心上吗?”
“圣上与我,只是君臣罢了。”
佳慧皇后听了这话,脸上有不忍之色,她将手搭在九皇子的手腕处轻声道:“姨母知道,你对圣上还是有父子之情的。”
棠韦宁张了张嘴,终是没有把话说出口。此时,一侍官上前来报:“太子殿下到。”
九皇子与佳慧皇后都露出讶异之色,接着棠韦宁沉着脸靠回椅背,而佳慧皇后则面露喜色忙请太子进来。
棠韦辉与薛东义一起走进宫内,他神色冰冷,完全不像是来看望母亲的孩子。走到亭前看到自己的九弟,先是一愣而后又恢复了平静,毕恭毕敬地向母妃行了礼后,四人沉默着。
棠韦宁识趣地起身准备告辞:“臣弟还有事先走一步,太子殿下、姨母,告辞。”
九皇子与太子殿下擦肩而过,九皇子瞥了眼哥哥后快步离开,而棠韦辉没有看他一眼。
“辉儿,你坐,想吃些什么?母妃叫人给你做。”
“不用了,母妃,儿臣就是来问些事情。”棠韦辉疏远地回答,甚至不打算坐下身。
“哦好……”佳慧皇后看了眼站在太子身后的薛东义说,“我还以为今天是我们母子间的谈心呢。”
“这件事是需要薛护首调查的,所以劳烦他在这一起。”
“调查?到底是什么事情?”
太子全然不顾母妃难堪,直截了当地说:“是关于楚江私生子一事。”
佳慧皇后神色大变,从座位上起身又坐下,瞟了眼一旁的薛东义,小心翼翼地说:“辉儿,不要乱信那些谣言。”
“儿臣只求母妃告知这私生子的名讳外貌而已。”
佳慧皇后有些失神落魄,她幽幽地开口道:“今日你来母妃这,就是为了这件事?”
“正是。”
“你知道之后要去做什么?”
棠韦辉皱了皱眉:“要做什么,母妃清楚。”
“就算真有这个私生子,他也是你父皇的血脉,也是你的兄弟,弑兄这种事你怎么能做?”
“母妃到底说不说?”棠韦辉开始不耐烦了,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不说!母妃不允许你去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佳慧皇后愤然起身说道。
“母妃,您说与不说,儿臣都能查到,不过是耗时长短罢了,更何况您心里也清楚,留这私生子对儿臣的威胁之大。”
佳慧皇后抬起眼眸,手指着自己,声音轻而有力地说:“我是你母亲。”
棠韦辉好似无法再容忍了,他上前一步愤愤道:“我是太子!”
说完,他拂袖而去,薛东义行礼告辞后也跟了上去。佳慧皇后瘫坐下来。
雾蓝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夜长空。
太子为李抒素安排的住宿,是云耀宫西边的一处茗药房——这茗药房在红宫各处一共有十间,是众位红宫医师的住处。不知是太子特意安排,还是李抒素运气好,与他共住同一间房的只有一位医师,名为柳楼青,已是不惑之年,长着一张马脸,身形瘦弱。李抒素与他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两人便也没有多聊,看得出这柳楼青也是个不善言辞之人。
而另一边,冯子宁和乐贤汀跟着秦歌凝到了羽林卫歇息的羽林舍。这边的条件可就没有这么好了,一群大老爷们挤在一起,进门就闻到阵阵诡异的酸味,地上也扔着乱七八糟的什物。秦歌凝带着子宁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前说:“这里就剩最后一个床位了,你也是运气不好,本来我们已经开始造新的羽林舍了,你没赶上。”
子宁捏住鼻子推开了门,只见里面坐着七个打赤膊的壮汉正围坐着打牌,一听门响纷纷回头,见是秦歌凝便异口同声地行礼道:“见过秦侍长。”
秦歌凝点点头,指了指子宁说:“这就是新来的弟兄了,你们教教他规矩。”
从几个壮汉的后面跳出来个瘦猴般的人,一双招风耳格外地醒目,他嬉笑着跑到秦歌凝面前说:“秦侍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教新来的。”
“那就好。”秦歌凝笑着关上了门。
“小兄弟,你叫什么?我叫汉悦。”瘦猴自我介绍道。
“我叫冯子宁。”子宁有些无措地说道,他扫视屋内一圈,又鞠了个躬,高声说,“今后承蒙各位照顾了!”
没离开多远的秦歌凝和乐贤汀听到都笑出了声,但后者很快便收敛了笑容,秦歌凝察觉了她的不自在,说:“这儿都是男人住的地方,我不会让你待的,以后你尽管跟着我就好,我的侍长室里会给你安排住处。”
“多谢秦侍长。”乐贤汀感激地回应道。
九皇子回到王府洗漱完毕后,坐在榻上迟迟无法入眠。
他的贴身侍官叶飞见状说道:“主子莫不是还在为早上进宫这事烦恼?”
九皇子摇摇头,烦躁地回答:“我只是想不通,父皇的安排究竟有何寓意。”
叶飞今年十七,行事有方、聪明伶俐且从小生于长于九皇子府,非常忠于九皇子,他细细一想说:“殿下知不知道一个人?”
“人?什么人?”
“这个人既和这次身亡的左宰相有莫大关联,和太子殿下也有瓜葛。”
九皇子起了兴趣:“哦?”
“此人便是红宫医师——李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