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抒素是在柳楼青震耳欲聋的鼾声和窗外雨声的混合杂音中,被吵醒的。他从榻卧中起身,披散着的一头乌发也凌乱不堪,正当他还未从睡梦中清醒时,猛然发现自己的白发竟又多了几根,这不仅让他想起秦歌凝昨日见他时的调侃,不忍笑了笑。他抬手打开窗板,探出头去,看到外面的雨已是如洪水般凶猛。他合上窗板,心里不免又为太子吩咐的事情心烦。
杀了蒲家的公子蒲渊弦?除了知道他是个写文的散闲公子哥,李抒素对其一概不知。烦心焦躁之间,他下了榻,从随身带来红宫的衣物细软中寻出了太子给他的卷轴,他宛如对待珍宝般解开卷带——余奇浩、幼明知、蒲微锋,这三人便是棠国三大贵族中,签下了灭门孔家的文书的人,也就是他李抒素的仇人。
他顺着蒲微锋的姓名找去,发觉这蒲渊弦原来是这人三弟的第四个儿子,论起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李抒素收起卷轴,嘴里咂声抱怨难办。
就在隔壁房的柳楼青不知何时停了鼾声,穿戴完毕,推门进来给李抒素打晨安了。
李抒素出于礼貌问道:“柳医师今日有何安排?”
柳医师也同样恭敬地回答:“我也就和平常一样,待在善药房看看医书,宫里哪位有了毛病就去诊治罢了。”
李抒素点了点头谦逊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倒是李医师,今日又有何打算啊?”
“哦,说来我打算去羽林舍探望一熟人,还想问问柳医师可否知道那羽林舍在何处?”
柳医师欣然告诉了李抒素后又问:“听闻李医师的叔父是左宰相冯远本,不知这熟人是否与其有关?”
“啊,那熟人正是我堂弟。”李抒素被柳楼青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吓到,“柳医师认识我叔父?”
“唉,我哪有这个荣幸,但这宫里无人不晓你叔父宅心仁厚、为人正直啊。”柳楼青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平常若非让他在意之事也不会让他如此激动,看他的神情语气,再加上不久前冯远本的死讯传来,他的所言多半不假——一半是对同檐共事者的一份关心,一半也是对冯远本真情实意的崇敬。
这让李抒素吃惊不小,未进红宫做事前,他还从不知道冯远本在宫中的口碑竟如此之好。也难怪,若是不好,恐怕那右宰相余智明早就把这没背景的左宰相拉下台了。李抒素心里也好奇着,新左宰相的人选会是谁——毕竟斯人已去,他能做的只是放眼未来,好好活下去,完成自己与叔父的共同的心愿了。
两位医师在茗药房门前分手,两路而去。
子宁是在睡梦中听到床边纷乱的脚步声而被吵醒,他懵懵地起身,汉悦把他快速拉起来说道:“你怎么刚起啊?快点,早上第一批训练要开始了!”
子宁听了,忙穿靴披衣,又听到外面雨声的凶势,他指着窗外问:“这天气还要训练?”
屋内一众兄弟们都笑了,汉悦说:“就算是天上下石头,羽林卫的训练也不会停的,行了快走吧。”
等子宁到训练场上时,其他羽林侍卫基本已经到齐了。训练场就是一片长了几根野草的泥地,大雨一下,这泥都得了滋润,黏在鞋上,子宁后悔穿了双低跟鞋,导致雨水直往里灌,他的袜子都湿透了。盛夏的炎热也没有因大雨而略微好转,相反,较于晴天还多了分难以忍受的闷热,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子宁喜欢马,也擅于骑马,训练时的第一个项目,他便选的是骑马比速。可刚当他潇洒规矩地坐上马时,其他人早就跑出了百米远,一旁路过的汉悦笑着说道:“你小子上个马怎么也花里胡哨的?你看你上马的这会儿功夫,人都跑老远啦!”
子宁有些生自己的气,下了马就跑去和汉悦一起练剑。作为曾经的富家公子哥,相府也不是没请过上好的剑师教子宁。但富人练剑多是闲情逸致、锻炼身体,哪会去学真功夫,还没几番比试下来,子宁就连连败退,倒在泥地里摔得不成样子。
汉悦又是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边说:“竟是些花拳绣腿,今个要不是你悦哥跟你比,你早就死八百回啦!”
子宁更气,把剑插在泥地里,哗哗雨水冲刷下来,像是在给他洗头洗脸,他真是没受过这样的苦,活了十五年,他所遭遇的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冯远本偷偷带他出去喝酒被苏安平抓个正着,父子两人被一起罚跪在主房门口罢了。
不过,子宁毕竟年轻,心中有韧劲,也有精力,不出一会就又抽出剑准备重新来过。还没等两人开始,旁边一个身形有些胖的侍卫突然喊道:“冯子宁?你是冯子宁?是冯远本大人的儿子吗?”
子宁惊了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陌生的侍卫继续说:“哎呀我们见过啊!就是有次我跟随护首大人时,在宫里偶遇过您和冯远本大人呀!”
侍卫这样一喊,立刻招惹来不少人凑热闹,他们打量着子宁,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显然不止一个侍卫是在宫里见到过冯远本父子俩过的。的确,早些年间,冯远本是圣上当前的红人,因此他的儿子被特别准许能进宫使用红宫的马场,这也是宫里不少侍官、武侍和这些羽林卫见过他们的原因。
汉悦把手搭在子宁的肩上,笑得更灿烂了:“你爹是冯远本?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一直很崇拜冯大人啊!唉我听说他最近在冬江不幸……”
子宁看到众人都如此崇敬自己的父亲,心中感慨万分,有些感动。正当他抬头时,突然看到堂哥正站在门口,似乎被羽林舍的看门侍卫拦住不得进入了。他忙冲过去喊:“堂哥!”
子宁一跑,汉悦又冲到大伙面前吹牛:“哎呀,这子宁兄可和我是一个房的,我是他刚认的大哥……”
李抒素见子宁一身泥水地跑来,差点没认出来,他忙将伞给子宁撑好说:“这样大的雨,你淋感冒了怎么办?”
“大家都这样,不会生病的。”
“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切不可大意。”
“堂哥你来我们羽林舍作甚?这里是皇室的军事重地,闲杂人等是不可擅入的。”
“我也就是来看看你,嘱咐你看重自己的伤罢了,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罢。”
“欸堂哥。”子宁拉住李抒素,突然坏笑着说,“你,不去见见咱们的秦侍长?”
“这才半天,就成‘咱们的秦侍长’了?”李抒素知道子宁想八卦什么,没让他得逞,“你那乐姑娘照顾得如何呀?”
这次轮到子宁尴尬了,他支吾着回答:“乐贤汀跟着秦侍长,我又见不着。”
“那就多见见,好好照顾人姑娘家。”李抒素笑着打趣道,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心情极好地离开了。
子宁一回去,一众羽林兄弟又拉着他直问那堂哥是否是新封的红宫医师,语气里不乏艳羡之意。这不禁让子宁产生骄傲之情。
然而他不知道,李抒素下一处要去的,便是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