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太子之死

常清在昨日就得知太子今日要来楚江拜访常家。

也是昨晚，他独自出门去楚江花街寻找自己的兄长，那位常家的大公子常明正烂醉一滩如泥般，死死黏在花街兰香阁内的墙角，身上的碎银被人偷走，一只眼闭着，一只眼耷拉着，嘴里还喃喃着什么，被花女和其他客人捂着鼻子嫌弃。

他忙上前去扶起常明。兰香阁的花母走上来，忌惮着他是常家人的身份，便把他拉到隐蔽处说道：“你兄长来我们这，每次挑最贵的姑娘，喝最贵的酒，喝得烂醉如泥，又没有足够银子付账，我们也是做生意的，常二公子您看……”

常清听明白了意思，忙赔上不是，自掏腰带替兄长付了钱，还嘱咐不够的钱，他下次会亲自带来。花母顿时喜笑颜开，将两人送出了兰香阁。

漆黑如墨的夜空，明月被层层云彩挡住，怎么也透不出半点光来。常明的两条腿像是脱离了控制，不靠常清扶着，他走路必是跌撞着要倒下。常清见自己的兄长如此模样，心中直感到痛。

他还记得常明尚未婚娶时，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有着甚于同龄人的果敢和聪慧，骑坐在战马上挥舞刀枪毫无惧色，如今却变成了这样颓废不堪、满面胡渣的失意落魄男子，这叫他怎么不恨，不恨那该死的公主是如此无情无义，不恨那红宫的圣上为何要毁了自己的兄长，毁了常家的继承人？

将常明托付给家中侍官后，常清终是下定了决心，当即写下封信寄给楚江东边一带三王爷的晋王府中，并打算明日一早亲自前往拜访，请求他集结兵力在明日趁太子前来拜访的时机，剿杀太子棠韦辉和完缨公主棠韦缨。

这三王爷棠卜德跟随圣上一生戎马，因为相信韦氏不忠，而不愿立棠韦辉为太子，污了棠家血脉。圣上为此大怒，甚至起了弑兄的念头，棠卜德身为棠国功臣，自是有人追随于他，便逃到了楚江一带。因为其丰足的兵力，让圣上忌惮，便迟迟没有派兵楚江。

至于楚江私生子，虽然对外声称是圣上年轻时与已逝的结发妻子所生，实际上，这楚江私生子长孙知奕乃是前朝遗孤——徽朝的七公主，棠卜德这么做一是长孙知奕生为女儿身，不会对自己造成危险，二是因为他真的起了反心，所以在暗中一直保护着这位前朝公主，为夺权做打算，毕竟以他的身份，难负弑兄名声登上皇座，故需要这样一个傀儡，而他为其冠上私生子这个名号，正是他的第一步计划：使棠国众臣为储君人选站队而逐渐离心。

他现在正要做的，恰巧就是解决送上门来的当朝太子，好让其他皇子先在遥远的红宫内斗，他棠卜德再带着七公主坐收渔翁之利。

棠韦辉这边通过棠卜德散布的假情报已经赶到了楚江东边一带，也就是进入了三王爷的地盘内。

他们收到的情报说：私生子以农家布衣的身份，居住在楚江东边曲横村的贾姓人家中。这是薛东义的手下走遍楚江一带得到的消息，自然是叫太子极为信得过的。于是乎，两人骑着马径直赶往曲横村。

曲横村一片宁静表象，就如其他农户一样运作着，让人丝毫察觉不到半分异样。只有久经战事的薛东义隐隐感到不对劲，他总觉得每个农户虽然看似在做自己的事情，眼睛却从未离开自己与太子。然而当薛东义提出来时，棠韦辉早已被杀死私生子，稳固储君之位这个念头蒙蔽了双眼，根本等不及去判断四周情况，薛东义也不便再开口。

两人来到贾家门口，敲了门也没人应声，薛东义牵着马，发现整个街道没一个行人，这已经不对劲得很明显了，但想到自己刚刚汇报后棠韦辉的态度，薛东义也放弃开口再提。敲门没声后，太子轻轻一推门，门竟然没锁自己开了，太子回头示意薛东义跟上后，便抬脚走进了门内。

薛东义心中的不安在此时达到了极点，他也不知自己竟会为太子的安全心焦至此，没有半丝迟疑，他冲上前抓住了太子的手，正当两人都跨进了贾府内，大门被重重关上，埋伏在瓦顶的三王爷的人立刻起身放箭。

薛东义大喊棠韦辉三字，把他护在自己的怀里，用身体和胳膊替他挡箭，两人一起向屋内跑去，试图躲避如雨般的密箭。他们摔倒在地，箭雨似乎停了下来。棠韦辉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在这最后关头，他看着薛东义却笑了笑说：“你又替我挡了次箭，薛护首。”

而此时，薛东义已经身中数箭，仰躺在地面上，神智逐渐不清。

棠韦辉看出来了，他的笑转为大悲的哭。

哭声未止，一支箭刺穿了棠韦辉的咽喉，他没再挣扎倒在地上，死了。

天色昏暗时分，晋王府内已经得到了太子身死的好消息。三王爷余党一片兴奋喜悦，府中上下人人都在庆祝。

然而没人注意到，趁着茫茫夜色，晋王府后门溜出去一身披黑袍、面带黑纱，难以分辨容貌的女子，此人便是徽朝的七公主长孙知奕，她是个不甘愿被人掌控的女子，见今日时机已到，便带足银两打算逃出晋王府，去金平城谋生活。她赶到马厩，早已等在那的女侍官浣心牵着马上前，这浣心也是徽朝人，不忘故国，所以甘死也要帮助公主。

长孙知奕知道时间不多，她上了马，伸手紧紧握住浣心的手，主仆二人就这样攥着对方的手，无言沉默了片刻。浣心挥泪在马身上重重一拍，白马载着公主向远方奔去。

直到翌日晌午，才有人发现长孙知奕的失踪。

同样是在翌日晌午，常家也发现太子与其武侍在昨日傍晚出门后再无行踪，由于有些常府侍官以为是太子有急事回了金平城，便迟迟没有上报这件事，直到红宫那边来信说太子并没有回来。

最着急的是完缨公主，她去找常家当家老爷常智，也没有问出所以然来。她回到闺房之中，将身边的侍官们都打发出去找人。这时，一夜宿醉的常明来到了她的房间。棠韦缨看着他，一阵嫌恶，喝道：“你来做什么？”

常明随意地在公主房内找了把椅子坐下：“太子在楚江拜访常家时失踪，可真是件大事。”

“别在这说风凉话，还不快出去找人。”

“常清早就去了。”

“他去哪找了？”

“去……去东边那了。”

“东边？”

常明显然宿醉未醒，嘴里不知所以然地嘀咕着听不清的话。完缨公主有种可怕的直觉，她拉着常明问昨日常清又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也去了东边……东边……”常明如此回答。

东边是三王爷棠卜德的地盘，每个楚江人对此都一清二楚。棠韦缨心下一怔，顿时悟出了些什么，但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再久待，她松开常明，起身离开了房内。

不出片刻，她已独自骑着马，向金平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