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武当之榷

那是临近晌午时分，蒲庆宓得知三皇子棠蒲新要回蒲府探亲，便早早梳洗打扮好，随着侍官们前去门厅候着三皇子。

还未等她到达门厅，便听到不远处的楼内一片嘈杂和慌乱，身边跟随的女武侍抓住从楼里跑出的侍官一问，才知道是蒲渊弦被常清公子杀了！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要护送蒲庆宓先回房时，蒲小姐一抬头便又瞧见自己夜思梦想的少年。

瓦顶上一跃而过的李抒素，压根没有注意到这边院子中的情形。在他匆忙逃窜时，高处的猛风无意间吹掉了他头上的冠帽，一头束起的乌发随即显露，而令蒲庆宓在意的，是那缕明显的、独特的白发。

白发？常清公子有白发吗？上次见到时有吗？啊不对，上次见到时，他戴着那顶冠帽，可从前似乎也没有啊……蒲庆宓这样想着，一边被拉扯着进了房内避乱。

蒲庆宓心细，察觉出了李抒素与常清公子唯一的不同之处，可世间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这种事不是谁都能一下子想通的。然而就是这个小小的疏漏，让日后李抒素为自己今日的小聪明吃了不少苦。

说到后来，李以虎左肩中了毒针，李抒素左肩受了很重的刀伤，背部、肋骨处也多处受损，两人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和一路默契的沉默不语来到了红宫后门一隐秘的角落。

“不行，我们不能直接回茗药房！柳楼青可能也在里面，我们这样一身伤，会被怀疑的。”李抒素吃力地抬起手拉住了李以虎，阻止道。

“那你说我们还能去哪里？我们去哪里都会被怀疑，你的伤这样重，先保住命比较要紧。”

李抒素抬起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雨，雨滴落在他的身上，染血的衣裳随着雨水化得更快了。

“秦歌凝……去找她，羽林卫的秦侍长……和冯子宁。”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好，你等我。”李以虎把师弟安排在暗处，忍受着毒伤，发动功力，迅速飞身离开了。

李抒素靠在肮脏、无人在意的墙角上，雨水像是无情无形的一张大网将他渐渐地包裹住，怎么也寻不到出去的方向。他的意识被什么消磨着，仅存着活下去的本能——那是逆境中因隐忍而爆发的力量。他的拳头紧紧攥着什么，他认为是生机，实际上不过是笑话般的执念，他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两个名字，意识在瓢泼大雨中即将消散了——恍惚间，他看到了九皇子棠韦宁的脸。

再睁开眼时，他一下就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因为这儿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武当山。

木竹窗微微支开，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啼，似远似近，又好像回到了宰相府那可亲可爱的院子里。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赤裸着上身，整个胸前还有左肩处满是渗血的绷带，从股沟往上到后脖颈，没一处不是痛着的。

“你醒了？你睡了真是很久。”声音从床尾传来，李抒素听到连忙支起了身子，他没有想错，说话人正是秦歌凝。

秦歌凝一身素白的衣服，倒是有份出尘的道姑味儿，一头乌发简单地盘起了个鬓，唯独那双惊鹿般的双眼仍是从前那样，含着淡然与笑意，望着那满身伤痕的少年。

“很久？我睡了多久？”李抒素接话道。

“从你昏倒在红宫门口算起，也有三四天了。”秦歌凝伸出食指点了点李抒素的胸口。

李抒素的心跳得快了些，因为他突然察觉对方手指的温度是冰凉的。接着他好像猛然回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坐直身子说道：“你已经知道消息了吗？护首和太子殿下……”

秦歌凝看上去并没有因为上级的死而产生异样，她回答：“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我师兄呢？他那天也在，他的伤势如何？”

秦歌凝的脸色沉了沉，说：“毒针刺中他的左肩后，因为他擅自发功，毒蔓延开来，使他的整条左臂几乎不能动弹并且青黑发紫，你的师傅正在亲自为他治疗。”

说起来那毒针，李抒素不由想到那天在蒲府看到的熟悉的哑奴：“以前原府你假扮过的那个小哑奴，后来去了哪里？”

“为什么问这个？”秦歌凝似乎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她的语气中甚至有故作轻松的成分在。

“我看到了，是他发的毒针！你们羽林卫应该是知道的吧？告诉我！”

“原家所有剩下的家奴都由棠韦辉处置发落了，我们羽林卫并不知道。”

“既然是太子殿下做的，那薛东义一定知道，护首都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秦歌凝顿了几秒没有说话，她倾了倾身子，靠前把右手搭在李抒素的左胸前，李抒素愣神地看着她双眼中如湖面般闪动的光芒，她朝着他疲惫地笑了笑，柔声说道：“棠韦辉已经是前太子，你现在该好好想想怎么对付他那些皇弟们了，先告诉你件事，你昏迷的几天里，有位皇子可是一直不离不弃地待在武当山等着你哟。”

“皇子？是九皇子吗？”李抒素小心翼翼地问，他很想去触碰秦歌凝的手，然而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他或许是你一个不错的选择，死了母妃、无权无势、只求皇位，比那些背靠你仇人的皇子，可要好多了，不是吗？”秦歌凝留下这些话，起身便离开了房间。

随着秦歌凝前脚出门，九皇子棠韦宁带着叶飞后脚便踏入房门。

李抒素秉持着礼节行礼问候，这九皇子却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将手中的折扇一收，指着李抒素便放肆地大笑起声，他的笑声起起伏伏，夹杂着轻佻的气声，听得李抒素既摸不着头脑，又有些愠怒。

笑完，棠韦宁随意地扯来把凳子坐在李抒素床前，指着他说：“像，真是像啊，可你要有常家二公子的一点点胆识就好了！”

“常家二公子？恕臣愚钝……”

“愚钝？你的确愚钝！”九皇子听了这话，立刻收敛起笑声，像是在训斥般狠狠对李抒素说道，“你愚钝到假冒别人时，都不事先调查假扮的人是谁，而且你的谎言简直是漏洞百出、自以为是！”

李抒素这时想到秦歌凝刚刚说的：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的含义了，想必九皇子，便是属于什么都知道的“有些人”里了，想到这，他便也不打算再装下去了，听了师兄和秦歌凝的话，他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想要复仇，的确只能靠这位九皇子了。

“太子殿下曾嘱咐我暗中刺杀蒲渊弦，我这便是照做。”

“照做？你这叫做暗中？叫做刺杀？”九皇子嘲讽道，“常清与你的确相貌一模一样，可你知道他是谁吗？”

李抒素不知道。

“他是楚江一带最大的家族——常家的二公子，他的兄长娶了我的皇姐完缨公主，而且就是他，谋划杀了太子棠韦辉。”

李抒素颤抖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相貌是一模一样，可是——”九皇子指了指李抒素那缕白发，“你们终究是有不一样的。更何况，李抒素，你现在可是红宫医师，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顶着一张杀人犯的脸，难道不会被指认吗？你真是太愚钝了。”

“那我便不再回红宫，浪迹天涯好了。”李抒素无故地生气了，他这样反驳道。

九皇子腾地起身，抬手示意叶飞：“叶飞，你这就回金平，给我找真理寺，我要告发武当秘藏杀人犯！”

“是！主子！”叶飞得令就走。

“站住！九皇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抒素，我凭什么要帮你？你与我非亲非故，帮你也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什么不去告发你，替天行道呢？哦对了——”九皇子像狐狸般狡黠地笑了，“因为前太子的关系，原家的事，还没有人跟你细细算过账吧？”

李抒素冷笑道：“九皇子这是要赶尽杀绝？”

“李医师，你应该知道本王此行目的。”九皇子的眼神转为不容置疑与狠绝，“我清楚你的身世，我同情你，也理解你，所以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帮我，我只需要你额外助我做些事，凭你的本事，我知道这不难。”

李抒素沉默着，心里已经答应一半了。

而九皇子早已轻易看出，他悠悠道：“你心里有傲气，我不需要你效忠于我的承诺，我只需要你接下来的行动。”

说完，他带着叶飞离开了房间。

李抒素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