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入了梅雨时节,几乎每日,冯子宁都与羽林卫的兄弟们冒雨训练,今日也同样。
辽阔无垠的天空被一股浓浓的、不祥的雾气笼罩,盛夏难以忍受的炎热与湿气交织,形成闷热的现状,寥寥几根杂草的训练场上,泥土被雨水反复浇灌形成洼坑或沟渠,而此时,子宁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向汉悦讨教,从头开始学剑。
不知将手中的剑挥舞了多少下,对面的汉悦仍是摇摇头,子宁很挫败,将剑插到泥地里,坐到一旁休息。
他看着汉悦那精瘦似猴的身子骨,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会有这样大的力量,还有那敏捷得眨眼就看不清的身形,觉得做侍卫完全是小看了他。
子宁歇息着,听到旁边一样休息的侍卫们闲聊,说是那薛护首和秦侍长已经一连多天不见人影了。子宁想起薛护首与太子走得很近,又想起宫里人人都在谈论堂哥是太子的人,便起了心思,想去看望堂哥近来如何——也正好找个借口,多休息会儿再去学剑。
问了汉悦,对方给他指了李抒素住的茗药房。
“不过,我们这些侍卫没主子唤是不能在宫里瞎跑的,要是冲撞了些不得了的人,你也别想混了,去问问卫掌队吧,我们这几十号人都归他管。”
“卫掌队?哪个是卫掌队?羽林卫这十个掌队……我分也分不清。”
“哎哟,小子,大哥可悄悄告诉你,这能当上传队、侍长的人可都是金平非富即贵人家里的,咱们这卫掌队,依我看——功夫可比现在那个余侍长好多了去,但人家余侍长家可是棠国贵族,卫掌队跟其他弟兄们一样,只是普通百姓,我们呀,都是没机会的人儿!”
“就连这为圣上做事的羽林卫也都这样?”
汉悦笑了。
“为圣上做事?到底是为谁做事,还不是看上头靠的人是谁,你还不知道咱们现在是为太子做事吗?”汉悦又拍拍子宁的肩膀说,“不过,你是冯宰相的儿子,你娘苏家又是鹏山那里的权贵,你可比咱们有机会多了,你完全不用从底层做起,你爹一句话,你直接做侍长都没问题,替了那一身花拳绣腿的余侍长。”
子宁听了这话,心里的酸涩多了几分。
这些日子来,不少羽林卫弟兄慕名来见子宁,而他们并不知道真相,是因为冯远本的死为了防止民心有乱和流言蜚语,一直瞒着棠国百姓。听乐贤汀在秦侍长那得到消息,说只有等新左宰相选出来才会以国葬规格举办葬礼。为此,子宁不得不说自己是为了历练而来这。
他心中也有愧,对远在鹏山的母亲挂念不下,也只好写写信报平安,然而金平与鹏山相距甚远,至今没有回信,就连母亲是否收到信,他也不清楚。
要说机会,他现在没有了,他也不想有这种特权,他很早就打算要逃离母亲的温室,为的就是自己闯出名堂来,就如他的父亲一般。
冯子宁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被淋湿得让人抬不起头来,他四处张望了下,也没有找到卫掌队,便打算直接去茗药房找李抒素了,毕竟云耀宫离羽林卫舍很近,不过百米的距离。
而此刻,李抒素早已在武当养伤,子宁此去自然是找不到人。
被雨水润湿的茗药房无故有丝宗庙的气息,空气中隐隐飘着药香,那是柳楼青正在熬制安神汤药的味道。这幢建在云耀宫旁的矮小、红墙的瓦楼,在当下的情况下,竟给子宁一种出尘绝世、隐然于江湖的感觉。
他抬了抬眉毛,半感叹地笑了笑,准备离开茗药房,可走了几步,他突然看到有个影子从门口迅速闪过,影子的主人一袭黑衣,在红宫内,这般装束实在显得十分突兀,或许是不想回去训练的懒心作怪,也或许子宁天生就是正义感过于充足,没经过细想,他几步就跟上前去。
影子很快过了玄吉门,在云耀宫前停下,子宁也通过身形,清楚地看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影子。女人换了干净的棉鞋,闪身进了云耀宫内,子宁紧随其上,但他迟疑着没有换鞋,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在台沿上,摩擦净了鞋底的泥泞,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云耀宫。
他没发觉,堂堂太子寝宫,今日没有一个武侍或侍官。
女人没有进主房,而是轻车熟路地来到那个建在竹林之间的长廊上,即李抒素得到红刀的地方。子宁寻了个隐蔽处,躲藏起来,偷偷窥视着,他怀疑这是在云耀宫举行的秘密交易,说不定与太子有关,他又心想着李抒素是太子的人,自己应该去告诉堂哥。
“选在这个地方见面,你说是不是特别讽刺?”女人所见的那个人,正是关德雾。
关德雾一身玄黑色长袍,上面织满了绚丽的繁纹,整个人华贵得不像是个侍官主管,反倒有种宫里娘娘的气质。他见到女人,嘴角上钩,眉毛一挑,显然是见熟人,带着份悠闲自在,听他说话的语气还有调侃在。
“棠幼捷拒绝了你,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他母亲是位高权重的德妃,控制他对我们来说最有好处也最容易。”女人似乎没有关德雾这样轻松,她说话的语气冲冲的,有愠怒在。
关德雾也察觉出了,他斜着眼看女人,问:“你怎么了?”
女人撇开头,好像是不想与关德雾对视般,她回答:“我不想这么做,这样做会得报应的。”
关德雾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迟疑了,他细细打量了女人的神情后,慢悠悠地说:“他伤得很重,你自责了?”
“不,不是……他只是……不该杀蒲家的人,他可以少背负条人命的。”
“你知道这不是他想杀的,如果你真要怪罪,还得怪太子。与其纠结这种事,不如让我问问你,九皇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查到了,完缨公主的确在他那儿。”
“狡猾的小子。那常清呢?我们也得和他结盟。”
“他和三王爷在一起,您大可放心。”
“现在棠卜德可让我放心不下了,太子死的那天他来信告诉我,徽朝的那位公主从他那儿跑了。”
“跑了?”女人很吃惊,“长孙知奕可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筹码,如果没有她,棠国反党没人会……”
关德雾抬起手搭在了女人肩上,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做出止语的手势。子宁一惊,后退几步想要逃跑。然而女人此时回过头来,与他对视了。
下一秒,子宁就倒在了地上。
“是谁敢打听我们的消息?”关德雾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冯远本的儿子、羽林卫的侍卫。”女人回答。
“不论哪个身份都不值得我们在意。”
“李抒素和他有关。”女人踟蹰了片刻,补充道,“李抒素是他的堂哥。”
关德雾眯起了眼睛,走到女人身旁,用手钳住女人下巴狠狠扭转到自己面前:“你最近对李抒素过于上心了,我想你应该明确自己的身份,不是吗?”
女人沉下了脸,表情也淡漠起来,她僵硬地回答:“您是赐姓给贱奴的恩人,歌凝自然会用生命报答。”
地上的子宁在意识模糊前,挣扎着抬起眼皮,他看到秦歌凝一身黑衣,冷冷地俯视着他。
番外:求闻往生(二)
凶手是“照”字辈的费照夕,她是岳照月同期的师妹。
“你打算怎么做?杀了她吗?‘照’字辈可是有一群人和她是同谋。”李抒云像是这儿的主人般,闲散地坐在李以虎房内的竹椅上,一手给自己倒茶,一手拿着糕点往嘴里塞,“如果你去刺杀她,大概率也会因为武功没她好被反杀。”
而李以虎激动得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憋成了红紫色,他在窄小的屋内来回快速踱步,双手紧紧攥成拳顶在胸口处。李抒云见他这副鬼样儿,被逗笑了,她只有八岁,却莫名成熟得像已经成年一般。
她安慰自己的师兄道:“在找到真相之前,你应该就已经想好对策了吧?你现在没什么要紧张的。”
李以虎停下来了,他双手叉腰大笑了几声回答:“对策?我做事从来不想对策,我现在只想去会会那费照月。”
她讶异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说:“你要是能克制住杀她的欲望,你就去好了。”
李以虎对师妹狡黠地笑了笑,推门走出了房间。李抒云无奈地又靠回椅背,继续吃自己的茶点。
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他算是个懂分寸的人吧,她如此对自己说道。
显然她的认知有错误——几天后,得知费照夕向严风默情愿,要嫁给李以虎的消息后,整个武当都像开水般沸腾。
“嫁给你?她要嫁给你?!”这回轮到李抒云在房内来回踱步了,她捂着额头,一脸吃惊,心里又气又笑,当然了,笑占大部分,她简直快被眼前的情况笑死了,“你怎么做到的?快告诉我,你怎么做到让仇人变爱人的?”
李以虎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倒茶喝茶,微微皱眉道:“我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自然而然地爱上我罢了。”
“‘自然而然地爱上’?你这是人话?”李抒云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盯着李以虎,眯着眼说,“难道这是你的对策?让她中了你的计,你再慢慢折磨她?也对!她毕竟是严风默的关门弟子,我们没法和她硬碰硬。”
李以虎重重地放下茶杯:“我不是那种小人,所以我也不会喜欢上给自己师姐下毒的小人。”
“你什么意思?你没打算给岳照月报仇吗?你、你花了那么多功夫,找到了仇人,你就……这样放弃了?”
“我告诉过你,我做事没有对策。报仇?报,当然要报,怎么报就不是我的事,是老天爷的事了,费照夕对我怎么样也不是我的事,这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控制的,只有报仇的决心。”
“我不明白。”
李以虎摸了摸耳朵上的猫眼石吊坠,柔声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据说是我那蛮族父亲留下的。我父亲是列胡族的,列胡族大都是信教的狂徒,但我一直认为他们有时相信的东西不缺乏真理——他们相信报应,纵使他们大多数族人因战争、迫害流离失所,与家人四散,甚至成为奴隶,可他们依然坚信着世间存在报应,存在坏的报应,也存在好的报应,一件事情做出手来,日后老天爷就会给你补偿或者惩罚,这才是人存活世间的印证和意义。”
午后的暖光照在李以虎的身上、脸上,他微黑的皮肤和那头微卷的褐色头发映照出暖阳的光芒,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也反射出刺入心间的尖利眼神,他身穿着薄薄的玉色衣衫,开襟大胆,在胸口处大大敞开,因呼吸而伏动的胸腔和坚硬凸出的锁骨有种生命的力量,他扭过头去,直视窗外的太阳,优美的下巴弧度像是画家完成画作的最后一笔线——他的确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与其说这吸引力来自外貌,不如说是来自他深藏在体内又不时泄露的那丝倔强和顽劲。
李抒云笑了,她坐回椅子里,说:“真理自在人间,或许这就是你相信,她会遭到报应的理由。”
李以虎扭头回去看她,回答:“但有时,我们也要为此做些小小的推力,比如——拒绝费照夕想嫁给我的情愿。”
李抒云开怀大笑起来:“你对女人还真是够坏的!你给我讲讲吧,你只不过在这几天和她见了几面而已,她这么就非要嫁给你了呢?”
李以虎微微一笑:“你怎么会不明白呢?我以为女人都会明白。”
在受到李以虎的拒绝之后,费照夕大受打击,不知她爱李以虎究竟爱到了什么程度,竟愿意放下身段,亲自来他房内请求他,而对此,李以虎从来都是义正言辞地拒绝。
“她看上去很疯癫,是不是你一直拒绝她,对她打击太大了?”李抒云望着院子里被其他弟子安慰的费照夕这样说道。
“活该。”李以虎看也不看一眼,专心致志地在一旁打磨自己的刀具。
“你打算再让她纠缠个多久?”
“快了。”
几个月后,费照夕下山出任务,落河溺亡的消息传到了武当。
李抒云又来找李以虎,她笑着说:“我以为你是真没有对策的。”
“我当然没有,只是顺着天意,在背后推了一把罢了。”李以虎还是在老位置打磨着刀具,看上去漫不经心。
“那这下,你所有的心事就都了却了。”
“我是都了却了,你呢?”李以虎抬起眸子,不容置疑地问道。
李抒云知道他在问什么,心慌地转移了视线:“我不明白。”
“你明白,他比你大十岁,”李以虎放下了手上的工具,“还是武当的掌门,还是你的师傅。”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是我的小弟,我想帮你,我要说的也仅此而已,听不听由你。”李以虎摆摆手,又拿起磨刀的工具。
李抒云摔门而出。不久之后又传来了敲门声。
李以虎以为是她回来了,欣慰地起身开门——然而来者竟是那群拥护费照夕的“照”字辈十八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