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抒素缓缓睁开眼,朦胧青涩的晨光带着纷闹的蝉鸣,进入了这小小的房间内。他躺在木竹床上,扭过头去,看到房内的什物都被光芒笼罩其中,此时,武当的大钟准时敲响了——万籁俱寂独余钟磬音,他叹息着,疲惫地扭回头,望着房梁发呆。
过了片刻,李抒素洗漱干净走出房门,打算在熟悉的武当四处逛逛。
李风华背对着他站在庭院内,素白内衬与一袭浅黄带白的长袍,微光洒在其肩头处,乌发倾泻而下直至腰间,他闻声转过身来,微皱眉头,眼眸下深藏着难以揣摩的心思,薄唇轻启,语气轻而疏远。
“抒素,怎么样?身上还有不适吗?”
李抒素做辑回礼道:“多谢师傅,徒弟已无大碍。”
自从上次在花街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和师傅有过交流,过往争吵的场景在眼前浮现,顿时使李抒素说话没了底气,心里有些尴尬。内心深处,他是敬重乃至有些害怕李风华的,在师傅面前他是拘谨不自然,远没有在李以虎面前放松的。或许在他心底,一个是师生之情,一个是亲人之爱吧。
李风华上前几步,用近乎安抚的口吻对他说:“为师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后切不可太过自责。”
李抒素听了这话,心中猛然一震,他立刻意识到了出的问题,焦急地问道:“是子宁?子宁他怎么了?”
李风华撇过头去,有些犹豫着回答:“羽林卫的侍卫汉悦上报,说他失踪了几天,不过这不代表他遇害了。”
李抒素听罢,一股懊恼涌上心头,他应该在去蒲府前就安置好子宁,现在也就不会出事。真是该死的!他怎么会这般糊涂呢?子宁是他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啊!
“抒素,你不要急,九皇子已经知道了这事儿,在帮你查了,秦姑娘也赶回金平找人了,冯子宁不会有事的。”
“出这么多岔子,哪一个不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提前做足准备去刺杀蒲渊弦,师兄又怎么会中毒?如果我提前安排好子宁,他现在又怎么会失踪?还有太子殿下,如果我稍稍注意些,他又怎么可能和薛护首死在楚江?”李抒素懊恼得抱住头,嘴里不清楚地说着话。
李风华愠怒着打断了他:“抒素,太子殿下的死对你,为师更认为是个好处。”
李抒素震惊地抬起头来,反问好处二字。
“为师无法忍受,你现在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去刺杀蒲渊弦’?你为何说得如此轻松?我问你,蒲家公子害过你吗?蒲家公子一个写书的闲人害过任何一条人命吗?你凭什么去刺杀他?就凭你太子殿下的几句话?金平都传你是太子的走狗,如今看来,这话也不是不可信。而我,作为你的师傅,最后问一次你:李抒素,这太子之犬,你还要做多久?”
“做多久?你为什么认为我是自愿的呢?冯远本死了,还有谁能帮我继续报仇?是太子殿下给了我那份复仇的名单,是他帮助我铲除了原家的逆贼仇人,没有他,我现在还是那个在武当无依无靠,顶着他人姓名苟活的孔家庶子!杀人是不对,除了杀人我有其他选择吗?蒲渊弦没有错吗?他生在蒲家就是他这辈子改不了的错!”
李抒素的声音颤抖着。
“我只是愧疚……我现在只是愧疚,我愧疚我没能救我的亲叔叔于冬江危难之中,我愧疚我没能帮助太子至少活下来,我愧疚我没有好好安顿、多多在意一下我现在唯一亲人的安危。这些年来,我又何尝不是一直活在愧疚和痛苦当中?我恨!我恨那些签下灭门文书的人!我恨自己弱小,没能救下自己的家人!如果不让那些人血债血偿,我对得起泉下有知的族人吗?”
“李抒素!你从来不是太子之犬,也不是顶着他人性命苟活之人,你是圣上钦定的红宫医师,你是武当掌门的关门弟子,你是孔家的唯一血脉,你明白吗?”李风华愤愤说道。
就在此时,李抒云跌撞着闯进庭院内,激动地说道:“李以虎醒了!”
另一边的金平城内,叶飞匆匆跨进九皇子府的主房。
棠韦宁此时正悠闲地披散着一头乌发,身着居家的素白丝衣,坐在桌前的小台阶上,一手拿着最爱的江山百里图折扇,一手拿着本棋书细细琢磨着。
他对面坐着一年轻公子,此人一袭整洁、没有一点褶皱的红衣,头戴黑色官帽,气质不凡,一张白净而又棱角的脸,两道眉尾上挑的剑眉,还有一双透出墨客神气的眼眸——这是今年的金平状元郎勋。
叶飞见郎勋在此,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他行了礼,轻声喊道:“主子,红宫那儿……”
棠韦宁摆摆手,亲切地对少年状元笑笑,又对叶飞说:“父皇已钦定郎勋大人左宰相之位,有什么事尽管说。”
叶飞迟疑片刻,行礼说道:“回主子,红宫那里传来了消息,有人看到冯子宁去了太子殿下的云耀宫,然后就不知了去向。”
郎勋不知道太子已死的消息,听罢便愤愤说道:“这冯子宁是宫中什么人?竟敢擅闯太子寝宫,实在不识规矩。”
棠韦宁立刻接话道:“郎大人年纪轻轻,身居要职,恐怕朝堂那些老头不会乐意。您或许可以仔细查查这件事,给宫中的侍官、武侍们好好下个马威、立个规矩?”
郎勋立刻笑着行礼道:“多谢九皇子殿下提点,那么臣就先告退了。”
微笑着送走状元后,九皇子舒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冷了半分,身旁的叶飞问道:“宫里的侍管和武侍现在都由关德雾掌管,主子就这样让郎大人去碰硬骨头,这刚到手的棋子不就坏了吗?”
棠韦宁不轻不重地瞪了眼叶飞,说:“一个当朝正一品的左宰相,一个父皇眼前的红人兼红宫内务的主管,只要我们稍许推波助澜,前者会奈何不了后者?而且郎大人新官上任,压根不知道红房那些苟且事,我们要捅破这张纸,就需要他这种人来。”
叶飞笑着说:“主子英明,只要郎勋一去云耀宫细查,太子之死也能随之浮出水面,这样圣上就不会迁怒于知情的其他人了。”
“你这么急匆匆回来,不会就这个消息吧?”
“当然不是,”叶飞又凝重了神色,放低声音说,“主子可还记得徽朝的七公主?”
“前朝遗孤、最后的徽朝血脉、女子之身——七公主长孙知奕。我听说她一直被三王爷在楚江豢养着,怎么?她出事了?”
“楚江的眼线送来消息:长孙知奕在太子死的那天趁乱逃走了,现在常清与三王爷结盟,一直在商讨此事。”
“长孙知奕是棠卜德的棋子,是他反叛的重要条件,只有把她握在手里,他才能推翻父皇的王朝,刚除掉太子就出这等子事,的确会着急,不过这常家二公子到底为什么愿意和这等货色一起呢?”
“主子,属下有件事不明白,长孙知奕是前朝遗孤,三王爷是当今正朝的王爷,他为什么要用前朝公主做反叛筹码,帮她复国呢?”
“长孙知奕不过是个幌子,是他妄图鼓动徽朝剩余的将士帮助自己的一块遮羞布,只要等他夺得天下,七公主随时便可抛弃。”
“怪不得棠卜德如此心急了。”叶飞若有所思地说道。
棠韦宁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常清的情况或许能从我那皇姐的口中探知一二。”
“完缨公主是常清的嫂嫂,也许知道些什么,属下这就去问!”叶飞得令离开。
棠韦宁收起折扇,就好像把百里江山也收入了手中,他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双眼却早早透露出运筹帷幄。
然而楚江那边,实际上并没有棠韦宁想的如此。
除去太子之后,常清便没有其他想法,只想着退出,然而三王爷觊觎常家的势力,推脱着不让,通缉令却恰巧此时发出,罪名是谋杀蒲家公子蒲渊弦,对常清而言,罪名是某须有,可这反倒阴差阳错成为了他帮助三王爷反叛的一个借口。
至于出逃的长孙知奕,在常清的物色挑选下,他们从金平花街选了个无名花女,将其代替,毕竟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不出深闺的七公主,她的相貌自然不用担心,只需要体型相符罢了。
换而言之,楚江的三王爷与常家之盟,并不需要长孙知奕这个人,他们要的只是徽朝七公主这个身份。
长夜如墨,笼罩金平,唯有蒲府盏盏明灯点亮。
蒲家老少都围坐堂前:为首的是当家蒲微锋及其三个胞弟、三皇子棠蒲新与其武侍尊周、还有岁数不小的蒲家老太太,堂内其他的便是老爷的夫人、三位妯娌夫人,与蒲渊弦同辈的七位少爷、三位少奶奶、三位小少爷还有两位小姐——蒲家算得上是人口兴旺、四世同堂。
先跳出来伸冤的便是蒲渊弦的父亲、蒲微锋最年幼的弟弟蒲微明,他和夫人贾莘为幼子哭得双目红肿,在堂前失礼惹来其他妯娌不屑的白眼,也难怪,蒲微明这脉人口最多,一共三个少爷,一个小姐,但却是蒲家最穷的一脉,最丢脸的是三个儿子老大不小,一个都没娶妻生子。
蒲微锋察觉众人的不满,碍于老太太在场,也不方便对中年丧子的亲弟弟有苛责,于是干咳一声,他的嫡长子,也就是蒲家的继承人蒲渊牧领意站了出来,扶起自己的四叔,柔声安慰道:“四叔和四夫人都别急,我们已经查到凶手是常家那二公子,金平有金平的王法,自是不会让罪人逍遥法外的。”
蒲微明哭昏了头,没听出大侄子对自己的安慰下隐藏的制止,扯着嗓子走到大哥面前哭诉道:“大哥你要为我儿渊弦做主啊!绝对不能饶了常家那厮!”
蒲微锋为难起来,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是凭着这份谨小慎微才坐到亚相的位置,既不敢轻易许下誓言,也不便当众扫了弟弟的面子。
所幸蒲家老太太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年纪大了,脑子却依旧清醒得很,毫不留情地对小儿子当头就骂,指责他不识礼数,在三皇子面前也敢失了仪态,叫蒲家人在皇家如何有得颜面。
三皇子连忙向老祖母请礼,做足了皇家姿态。
见母亲摆平了局面,蒲微锋才敢出来说句话:“我儿说的没错,真理寺自会审查案件,常清没法逃的。”
被骂后,蒲微明是冷静了些,可他的妻子贾莘妇人之心,又跳出来嚷嚷:“那可是楚江那带最有权有势的常家的公子,我们平民百姓的,可怎么斗得过他?”
蒲微锋强压着怒气,正要发火,三皇子开口拦下道:“四夫人此话差矣,常家有权有势,蒲家就惹得起吗?你可别忘了,我母妃现在是宫中执掌者,只需向父皇透露只言片语,缉拿常家就势在必得。”
嫡长子蒲渊牧又接话道:“常家多年来在楚江很是猖狂,据说还与那逃过一劫的逆贼棠卜德私交甚好,圣上对其的容忍早不是一两天,况且单是凭他们在楚江常年的剥削,民心就站在我们这边。”
蒲微锋消了气,出言安慰幼弟道:“微明你莫急,蒲家不是能惹的,我这个亚相的位置也不是草包做的。”
蒲家散了会,三皇子与尊周准备回三皇子府时,却被大小姐蒲庆宓拦下。
“蒲小姐可有什么事?”三皇子一甩额前柔顺的斜刘海,礼貌地向表妹问候。
“是这样的,殿下……”蒲庆宓凑到三皇子耳边,把那天发现常清白发的异状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去查查。
“哦?你的意思是,作案人可能不是常清,而是另有其人?一个和常清相貌一模一样之人?”
蒲庆宓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世间有相貌相同之人,首先就是常人无法相信的,而且她自己还存着私心——作为蒲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的心底里对穷亲戚蒲渊弦的死是没有多大波澜的,她心里想着的,只有见见自己喜欢着的白衣大侠,而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三皇子,也是想凭三皇子的能力替自己查查心上人。
棠蒲新对表妹的请求应允下来,心底里却充满了疑惑。尊周见状便开口问:“主子是否需要属下现在就替蒲小姐去细查?”
棠蒲新抬手拦下了:“不,我们此刻还是要伺机而动,先看看九弟那有什么好戏。”
“九皇子?”尊周不明白了,“这件事与九皇子有关?”
“棠韦宁不久前才刚从狮国边境那儿被父皇调回金平,就碰上一件与贵族有关的命案,你不觉得这是足够他表现的机会吗?我倒是要看看,远离朝堂那么多年,他手里还握了什么筹码。”棠蒲新笑着说道,随后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夜已经彻底深了,潮湿阴暗的地牢里传来老鼠的吱吱叫声,猛然惊醒了昏迷的冯子宁。
“你醒了?你睡了真是很久。”
声音从暗处传来,随着脚步声,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秦侍长……”子宁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