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时节的楚江一片丰果待收之景,微暖的河边风吹过大片金黄麦田,这样的祥和之景却让人人心慌。
三王爷棠卜德与常家同仇敌忾,拥立徽朝七公主长孙知奕,以推翻大正、复国安康为名,号召天下徽朝余党,趁冬江一带不安宁的时机,一举攻下金平城,夺回徽朝国土。徽朝灭国不足五十年,有志男儿仍未全灭,纷纷响应号召,集结万人大军赴往楚江效忠。
棠国南有楚江宣战,北有冬江谋反,顿时可谓腹背受敌。
烛火跳动着燃烧,九皇子棠韦宁捻起捎来楚江消息的纸条放在烛焰上,使其化为灰烬。灯光闪动、昏暗不明的军事内帐中,李抒素站在棠韦宁身后的一个角落,他身穿玄黑色软甲,肩披血红色披风,一束乌发盘起,不变的是腰上的红色长刀,他面色沉稳,幽幽灯光下,看不清他的全貌。
叶飞也是同样装扮,他走进军帐,行礼说道:“主子,金平的眼线送来急讯,楚江那边的事,圣上交给二皇子和三皇子了。”
李抒素听罢,抬眼看向棠韦宁,后者冷哼一声说:“我这两位哥哥可真是心急,他们不知道棠卜德那厮的狡猾之处。”
“主子,听说不仅两位皇子奔赴了战场,幼家的继承人幼知敛、蒲家的继承人蒲渊牧都去了。”叶飞补充道,“看来这次幼、蒲两家都下了血本啊——家主随我们来了冬江,继承人去了楚江,万一有个差错……”
“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李抒素从暗处走出,来到棠韦宁身旁,如此说道。
棠韦宁思索片刻,吩咐道:“去请完缨公主,我需要她帮我这个忙。”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送消息。”叶飞转身就走。
九皇子又突然喊住了他,说道:“叶飞,叫在金平的人替我查查,真正的长孙知奕现在在哪。”
叶飞前脚踏出门,后脚就有小兵来报:“殿下、李大人,东边发现敌人,数量近千。”
“没有解决掉他们吗?”李抒素皱眉问道。
“回大人,他们意外夜袭,将士们没有准备……”
棠韦宁没再听下去,他推开报讯小兵,狠狠说道:“在战场上,没有人是准备好的。”
出兵长号划破夜空,百千兵马踏破泥地。李抒素跟随在棠韦宁身边,他的马被敌人射穿了腿,不得不跳下马来,他作为习武之人,身形比常人敏捷得多,敌人压根伤不到他,他连连击杀敌人,脸上沾满血迹显得格外恐怖,可是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其他情感,只有一个念想:向前杀!向前杀!消灭那些伤害他亲人的敌人们!
他怒吼着,挥舞手上那把刺眼的赤红长刀,在无尽的厮杀中冲出一条血路,他想起灭门的那晚也是这般,无数人的哀嚎哭吼无人理睬,宛如根根利箭刺进那年只有十一岁的孔长松心中,这次不行了……这次他再也不会妥协!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奔跑,四肢被牵引着,胸口砰砰地震荡着,明明是那样弱小——即使是那样弱小,他仍然咬着牙向前奔跑着……奔跑着……
“来得及……还来得及……”他沙哑地自言自语道,“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伸出手来,向前探去——他听到有人喊着他真正的名字,他看到兄长孔冬青被紧紧绑着,跪在地上,他看到刽子手高举斧头狠狠劈下,他看到兄长的头颅慢慢滚过不平整的泥地——他伸出手来,向前探去,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下……”李抒素直着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上,最终失去了意识。
这一战,冬江一方大败,派出的九千将士只有三人生还,而带领这支部队的曾权生也死在了不知哪个角落里,连尸骸都寻不到。同时,李抒素这边只牺牲了不足二百人,不过这二百人里包括了幼家当家幼晓令和蒲家当家蒲微锋。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之中,核鱼间的招牌稳稳不倒,胭脂气味从楼下花女娇软的脖颈间传到楼上的花房中。
李以虎卧坐在柳杏子身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摆弄那些女红,只觉得丧气。
柳杏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今日不在武当好好养伤,怎跑我这儿来了?”
李以虎哼哼地笑着,直起身子搂住柳杏子说:“这么久我没来,你不想我吗?”
然而柳杏子好像并不喜李以虎的这般亲昵,她扭着身子从他的怀里挣脱,将手里做到一半的女红放在了桌子上。暧昧的烛火闪烁出赤橙相间的颜色,照得整个房内如同婚房般鲜艳庸俗。
李以虎站起身子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尽管告诉我。”
柳杏子笑了,她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也是在这房里,你喝得烂醉认错了房间闯进来,我第一次接客不识规矩差点被客人打死,是你救了我。”
李以虎也笑笑:“我揍了那人一顿,转头看到地上有个柔弱的小娘子,立刻起了‘色心’。”
柳杏子摇摇头,乌黑亮丽的发间插的那些耀眼的金钗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她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对不起。”
李以虎心下有些讶异,他看着柳杏子直发愣,而她背过身去,偷偷擦去满面的泪水。
他心中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握紧了腰间的那把长刀,说:“隔着门板偷听,是想知道些什么?”
房内沉寂片刻,柳杏子慌忙大喊:“快逃!”
然而她话音刚落,李以虎身后的墙壁就被打破,一黑衣女子直直拔刀向他冲来,李以虎抽刀相迎、毫无惧色。黑衣女子的刀法快而利,刀刀直击要害,不给李以虎半丝喘息的机会,而李以虎旧伤未愈,虽然算不上节节败退,但也有稍许招架不住。
“住手!你们答应过我不会伤他!”柳杏子在后面尖叫道,她抄起一支钗子就冲过来,想挡在李以虎身前。
黑衣女子一愣,直直停下了刀,将柳杏子轻轻推到了旁边,趁这个机会,李以虎朝女子的胸口就是闷重的一脚,踹得女子半跪在地上,捂住胸口站不起来。李以虎用刀挑开黑衣女子的遮面布,没想到竟然是秦歌凝。
他冷笑一声,说:“你现在又是谁的走狗?给我讲讲,是谁要来杀我?”
“我不替任何人做事,杀你是我自己的意愿。”秦歌凝未见半点慌张,“原本只想让你别再来此,没想到你不领情。”
“哦?别再来此?是这核鱼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李以虎沉下眉来,厉声问道。
就再此时,门口窜出一不知从哪来的小厮,手里拿着把水果刀就往李以虎冲来,李以虎不屑地冷哼一声,反手就打飞了水果刀,一只手就把小厮制服在地,但一碰到小厮手腕,他就愣了一下说:“女人?”
小厮抬起脸来,李以虎真看出了半分女人色,他大笑起来:“什么时候核鱼间的小厮也是女人了?”
秦歌凝忙给小厮使眼色,要她离开,李以虎一眼就察觉到了,他捏紧了小厮的手腕,惹得小厮痛出声来,他说:“看来她对你很重要咯,秦侍长?”
秦歌凝瞪着李以虎,一言不发。
“告诉我,她是什么人,或许我可以放过你。”李以虎把刀架在了小厮脖子上,“别想着骗我,我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的人。”
秦歌凝长长叹出一口气,说:“她的身份,你知道了也没用。”
“秦侍长,李抒素知道你的身份吗?”李以虎问道,“冯子宁的失踪……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秦歌凝沉默了。
李以虎故技重施,抬脚猛踢小厮胸口,小厮应声倒地,动弹不得。李以虎几步向前,提刀抵在秦歌凝的胸口处:“如果你不告诉我,那就杀了你,说不定是解决掉了个大麻烦。”
小厮艰难地抬手扯住了李以虎的衣角,喊道:“我是徽朝七公主长孙知奕!现在你知道了,可以不杀她了吧?”
“徽朝?你是前朝的公主?”李以虎震惊地说道,转头看向秦歌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
此时,核鱼间的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显然已经有人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李以虎没再说什么,转身从窗户跳下,不见了踪影。
长孙知奕担忧地看向秦歌凝,后者冷冷说道:“我们得去一趟冬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