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耀宫一小小侍官在倒污秽时,瞧见了冯子宁的去向,他与郎勋说自己注意到子宁行迹诡祟,就留意瞧了几眼,见他偷偷跑进了云耀宫后就没了踪影,但自己完了事回去的路上,又看到有几人扛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东西从云耀宫后门出去,自己追上去后,发现他们进了明令禁止进入的红房。
郎勋赶到了红房,那是栋红墙绿瓦的高楼,躲在红宫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一扇沉重封闭的黑色大门后不知道暗藏了什么,郎勋走上前几步,将手搭在大门上,轻轻一推发现门并没有锁,他大起胆子走了进去。
最先感知到的,是那股浓烈浑浊的血腥味,他向前走着,这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微弱的烛光什么也照不亮,他好像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于是他走到一旁取下蜡烛,放到自己刚刚踩过的位置,烛光照亮了——那像是一块……一块血迹未干的不明物,郎勋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不叫出声。
虽然害怕,但他仍然坚持着往前,不出几步,他又觉得自己踢到了些什么硬东西,一看发现是已经染成红色的铁链,他往铁链后面走去,看到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刑具,可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每个刑具都是刚刚用过的状态,而且没有一丝铁锈老旧的痕迹。
他转身想走,可突然在黑暗中听到了男人的呻吟,他想到了冯子宁,于是继续向前,没走几步便发觉有扇门,他试探着推开门,发现这里是地牢——一道无尽的、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笼。
铁笼里好像有人,可郎勋不敢看,他吓坏了,呆滞地往前走着,嘴里喃喃着冯子宁,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着厚重的玉色粗布外衫,整张脸都被一块白布严遮,只留双眼睛的人。
郎勋问道:“你是哑奴?你为什么在这?”
那人扯下了罩在脸上的白布,露出一张女人般清秀的脸庞,可说话的声音显然是男人的,他娓娓道来:“我的名字是奚,因为奴隶没有姓。我曾是原家的贴身侍官,在原家被灭门后,我被贵人救出,逃往楚江,现在楚江有了战事,我的恩人需要我,我便回到了金平。”
郎勋没有说话,他隐隐感觉到眼前的人没有恶意,甚至有可能是来帮助他的。
“你进来得很顺利,是因为我的恩人早早为你准备,她要你救回冯子宁,但同时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你揭露这一切,你所看到的一切,但不是向真理寺,不是向圣上。”
“不是向圣上?”郎勋疑惑了。
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里是红房,是红宫侍官主管关德雾的地盘。他从棠国各地抓来奴隶,在这里为圣上炼制长生不老药,至于如何炼制,你刚刚也都已经看到了。我告诉你不向圣上揭露这一切,是因为圣上早就知道这种违背伦理天道的事情,并且为了一己私欲默许了。”
郎勋愣了片刻,皱眉说道:“你这是要我起义造反?”
“我们只需要你向民众袒露这一切,你只需要用你的身份发声就可以,我们会有人帮助你、保护你,怎么样?郎大人?你同意这个条件吗?”
郎勋没有正面回答奚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的恩人是谁?”
奚似乎并无意隐瞒:“她在红房独自生活了二十年,从关德雾手下活了下来,却作为奴隶要一生为灭族的仇人卖命。”
郎勋沉默了。
奚走上前,把钥匙交给了郎勋:“冯子宁的牢房就在最里面,救出他后你怎么选择,凭你自己的良心。”
说完,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脚步声在这空荡的房子中回荡了许久。
几日后,金平传出消息:圣上在红宫私养大批奴隶,并且允许红宫侍官主管关德雾以惨无人道的手段,用奴隶们的生命制作长生不老药。
大部分普通老百姓是畜养不起奴隶的,对于这件事他们议论纷纷,都是持指责的态度;那些稍微富有或者是贵族的人家,则暗叫不好,遣散并且给予了家中的奴隶优厚待遇迎合民意;那些奴隶贩子则是见情况不妙,将奴隶经营安置到了不上台面的地下。
同时,圣上也再也无法容忍民众的责备,颁发了买卖、畜养奴隶将是违法的新法律。
郎勋将子宁安置在了自己的府中,子宁在红房一共待了七日,饿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头发都凝结成了块状,不得不全部剃掉,他的身体状况也绝对不容乐观,左肩处的伤口因为之前的犯忌就没有完全痊愈,现如今又遭遇这等劫难,整个身子都垮了,医师说不好好慢养一阵子,是没有办法再参加羽林卫的训练的。
出了红房后,郎勋就寄出了两封信,一封给远在冬江的九皇子,一封给了在红宫的关德雾。不过现在,他心里仍然是害怕的,因为他心里清楚,棠国的整个社会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奴隶身上的,他这样做无疑会触怒一些人的利益,从而惹来杀身之祸,不过,奚完成了自己的承诺——郎勋注意到自己府的周围,一直有些高度警惕、与常人不同的布衣百姓,或许这就是奚的保护吧。
躲在红宫的关德雾大怒,不仅是因为消息的泄露和郎勋这封挑衅意味十足的信,更是发现秦歌凝从金平消失的事情。
“没想到,一头白眼狼我养了十几年。”关德雾愤愤说道。
自从消息泄露后,他与圣上的关系也有了变化,忌惮着群臣与百姓指责的圣上,不得不远离关德雾,虽然侍官主管的职位还在,但关德雾心里清楚再过不久,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自己。
他必须快点做选择了——他没有出众的家世,必须拥护当朝的一位皇子,要么就投身反叛,选择加入冬江或者楚江的叛军,可在他眼里,这两方叛军都不成气候,而唯一可能夺得皇位的二皇子、三皇子都心高气傲,不愿与他合作。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七皇子棠秋寻带着曾权生之子曾小狼前来见他,说是要结盟。
关德雾一眼就看出了两人心中各自的目的:七皇子棠秋寻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常年在宫中一丝存在感都没有,他的母亲是司织坊的女工,偶然一次被圣上宠信才有的皇子,多年过去,现在圣上连秋才人的样貌都记不清了,在一众皇子间,他处于劣势;曾小狼的父亲曾权生作为冬江战士的精神领袖,在第一次出征就牺牲,这让后面的仗完全没了士气,眼看着冬江起义即将失败,他们所有人都要以叛国罪处死,曾小狼慌不择路,只好选择来这里求助;而他关德雾,现在被舆论压得喘不过气,同盟者自然由不得他选。
可七皇子与曾小狼都没有意识到,关德雾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假借商量计策之意,支开了曾小狼,与七皇子单独提议直接向圣上,以他们二人的名义供出曾小狼,这样他们二人将都有大功劳,他关德雾的罪说不定能一笔勾销,他七皇子也能成功引起父皇的注意。
七皇子不是个有头脑的能人,关德雾几句话就让他听得没了自己主意,点头就同意了。
因为走投无路而投靠了错误人选的曾小狼,真是还不如直接向九皇子棠韦宁投降。在莫名其妙被举报后,直接在红宫被架走,投奔当夜就送去了行刑台,掉了脑袋,在金平被传成了笑话。
冬江顿时士气大减,战场上的将士们直接扔下武器,跪下投降。得知此消息的圣上大喜,如关德雾所愿封赏了他们二人。然而打了胜仗的九皇子棠韦宁和李抒素气了半死,在冬江辛苦打仗的人是他们,怎么受赏的却是交了个自投罗网的曾小狼人头、在金平什么也没做的七皇子。
棠韦宁愤恨地割下所有冬江叛军高级将领的脑袋,装了整整一个麻袋,亲自挂在马上,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金平。李抒素看着他觉得是那样悲哀,皇家父子的亲情竟然要靠敌人的脑袋来维系。
明真宫内,圣上正与得了新宠的七皇子棠秋寻聊得开心,一旁的关德雾也恢复了圣宠,伺候着圣上。
就在此时,宫外来报,九皇子棠韦宁与其大将李抒素觐见,圣上一听消息就变了脸,想呵斥九皇子又没理由,随意骂道:“李抒素?他不是不久前才是红宫医师吗?怎么现在成了我儿的大将?”
然而圣上话音刚落,棠韦宁已经和李抒素气势汹汹、满面尘土地冲进来了,也不顾弄脏了昂贵的毯子,九皇子将一麻袋的脑袋摔在地上,这才下跪行礼,同时解释道:“回父皇,李抒素向来与儿臣交好,不仅医术高超,而且也拥有不俗功夫,所以儿臣请他一起出征冬江,带回叛军头颅!”
七皇子对着那几颗从麻袋中滚落的头颅翻白眼,还打开折扇放在鼻子底下扇着,露出作呕的神情。圣上则挥手命令道:“把那堆污秽给朕撤下,不要脏了明真宫。”
李抒素也同样生气,气这圣上不明真理,不识好意,轻信小人。
七皇子又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早听闻李医师医术高超,治好了太子殿下和原伯忠大人的顽疾。”
关德雾真想给这蠢皇子狠狠一巴掌——这七皇子显然忘了,现在除了几位皇子,其他人包括圣上都不应该是知道太子之死的,可七皇子逞一时口舌之快,提到了太子,圣上必定要问了。没人注意到,李抒素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神情。
果然不出关德雾所料,圣上听罢便问:“我儿棠韦辉去楚江见完缨有段时间了吧?现在楚江闹出这么大乱子,这么也不报个平安?”
圣上话音刚落,李抒素就向前,说是有要事相报,棠韦宁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没有阻拦。
“哦?李医师有事要说?”
“臣想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以及失踪多日的羽林卫护首薛东义大人已经在楚江遇难了,而杀害他们的人不仅是楚江的叛贼棠卜德、常家……”李抒素顿了一下,他站起了身子直视圣上与关德雾,加重语气说道,“还有前朝七公主长孙知奕和您身边的关德雾!”
圣上愤然起身,直喝:“在朕的面前大胆妄言,你可知何罪?”
李抒素笑了,他说:“臣心里清楚,故更不敢如此。”
宫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羽林卫侍长秦歌凝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