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卜圭大喝一声,高挑双眉,显然是被惹火了,他将桌上大堆的奏章扔向九皇子与李抒素,嘴里骂道:“你们把我这明真宫都当成什么了?谁都能进来吗?”
然而不等圣上把火都发完,秦歌凝已经快步进了大厅,她同样风尘仆仆、头发凌乱,手上腿上都缠满了绷带——都是因为旅途奔波起了茧子或者生了冻疮。她与李抒素对视一眼,下跪行礼。
起身后,她挺直腰背说:“臣乃羽林卫侍长秦歌凝,知道殿下现在心情不好,可是该说的,臣,必须要说!”
反观她身后的棠韦宁与李抒素,他们二人似乎并没有紧张的神情。事实上,自从在冬江,发现曾小狼失踪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准备这次的计划了……
先是郎勋那封并不怎么乐观的信,告诉了九皇子与李抒素:关于揭发红房之谜后,引起的民愤对社会的确有一定积极的改善,然而大部分老百姓终究还是被富人压迫着,没有自己行动的控制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会淡忘这件事,富人仍旧操起老本行,更何况,棠国的很大一部分外贸经济是基于奴隶交易上的,这块大肉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紧随着郎勋喜忧参半的信后,叶飞在金平安置的眼线也同样送来消息:关德雾因为郎勋的揭发成为众矢之的,却又因为与七皇子棠秋寻共同抓捕叛贼曾小狼有功,而重获圣宠。如此说来,如若九皇子与李抒素不做出新的动作,郎勋很有可能除了救出子宁,而白忙活一场,况且现在关德雾再次得势,定不会轻饶于他,郎勋的安全也变得岌岌可危了。
然而就在李抒素等人想不出对策时,两位“恩人”带着共通的消息前后脚跑来了冬江,一是师兄李以虎,急匆匆地赶来,一看便是刚从花街跑出来,就骑马来了冬江找李抒素,告诉他们前朝的七公主在核鱼间当小厮,还有自己对于秦歌凝身份的猜测。
九皇子一思索,接上郎勋所说的,以及他在红房遇到的哑奴奚,立刻便推断出秦歌凝很有可能是关德雾的人,可是她现在的立场已经变得不确定了。
几人推测完,都齐刷刷地看向角落里的李抒素,而李抒素心中也直发慌,他脑子很乱,想起从前秦歌凝说自己从来不是任何人的“人”,又想起自己受伤后在武当醒来,她陪在自己身边时的场景,心里又暖又冷,总之五味陈杂说不上来,但还没有等他难过多久,外面的小兵就又来报,说是秦歌凝来冬江军营了。
秦歌凝身边还跟着长孙知奕,虽说是从小养在深闺里的公主,可是现在穿着粗布农衣仍然落落大方,丝毫不抱怨的样子全然没点公主脾气,二人与李以虎一遇到,自是都想起花街的事,有些不愉快。
李以虎直截了当地把那天花街的事情说了出来,长孙知奕立刻维护秦歌凝,说要不是他非要跑上门,也不会把核鱼间弄得一团糟,接着李以虎又问起柳杏子,听到她们说姑娘不是真心要分手,只是想劝他离开藏了“客人”的核鱼间时,气倒是也消了一半。
于是趁着大家都在,秦歌凝便解释道自己这样做的缘由。
秦歌凝其实是列胡族最小的公主,原名是歌衲尔甯汗,她出生那年,列胡族就被棠国灭族了,从此她没落为奴。有记忆开始,她就待在那暗无天日的红房之中,直到有一天,关德雾认出她是列胡族的公主,于是便嘲笑道:“昔日公主沦为亡国仇人的侍官,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秦歌凝从十岁起,便跟在关德雾的身旁做了贴身侍官,并被他赐姓秦,取原名歌甯二字改为歌凝。在这段时间里,年幼的她受尽打骂凌辱。十五岁那年,开始习武,成为了一名女武侍,见她有头脑也有天赋,主要也是想安插眼线,关德雾便把她送去羽林卫那边,做了侍卫,然而又做了侍长。
多年来的压抑,早就使秦歌凝想要脱离关德雾的心愈发强烈,她知道羽林卫的护首薛东义是太子的人,便希望替薛东义和太子办事,能借太子之手除掉关德雾——所以那天,李抒素与冯远本的马车经过乞丐们,第一次遇见秦歌凝时,就并不是偶然,而是秦歌凝遵从太子吩咐,来观察李抒素的,而且早在李抒素刚刚住进宰相府时,太子就已经知道了李抒素即孔长松的事情,也早已打算好了利用他的复仇之心。
然而在替太子办事后没多久,太子就在楚江遇难,秦歌凝不得不把目光转移到刚从边境回来、身边没有任何队友、朝堂上没有任何战队的九皇子棠韦宁身上,于是趁着冯子宁送上门的机会,秦歌凝假意绑架后,又偷偷给郎勋留了门,因为她知道郎勋就是九皇子的人,随后在原家灭门时,无意救下的哑奴奚也派上了用场。
至于长孙知奕,她的女侍官浣心,是从徽朝灭亡后就跟着她的,同时她也是列胡族人,同样是灭族之人,也同样是亡国之人,通过一个侍官浣心,本无交集的长孙知奕与秦歌凝取得了联系,斟酌之后,秦歌凝便决定帮她。
“也是因为我一定要让那些徽朝的将士们认识清楚,他们拥护的棠卜德是个完全不值得效忠的人。”长孙知奕在一旁说道。然而九皇子一抬手,说道:“关于公主的事宜,本王倒是有个更好的安排……”
听了九皇子的想法,长孙知奕很快便同意了。
“哑奴奚……说起来,我觉得故事的某一个地方,正可以插入这个角色。”李以虎突然慢吞吞地开口道,“那日在蒲府,向我放毒箭的人,装束看起来就像个哑奴,不会……这么凑巧吧?”
秦歌凝叹着气,又笑出了声:“我一直担心奚作为原家侍官,会不会被赶尽杀绝,所以吩咐他躲到楚江一带去,没想到楚江也出了战事,他心里也常常担心着李抒素的安危,便又赶回了金平,那日在蒲府,可能真的是个误会,他是想救李抒素,发毒箭给敌人的,没想到自己……武艺不精。”
“担心我的安危?我与奚,也只有那天的一面之缘吧?不……甚至他蒙着面布,都没有一面之缘。”
“你对他的恩,是那一盆冰水。”秦歌凝笑着说道。
李抒素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在屋里先遇到的还不是你假扮的哑奴?”
“我是在他端着盆出门后,与他换的装,他心里清楚你对他有一份恩,如果他不在那个时候就换好装逃出去,他必定会被太子的兵抓住。”
李抒素心里一暖,觉得受到了恩惠,他看着秦歌凝,发自内心地笑了几声:“这就是你所说的……好报应吧。”
“但是,李抒素,我一直……也有件事要与你道歉,”秦歌凝犹豫着说道,“那日冯子宁射箭实际是我所为。”
冯子宁在街上中箭这件事,箭的确是秦歌凝射的,不过安排实际上是太子安排的。
“你那时或许因为担忧而没有细想,薛东义恰好过来的时机和理由都有份假,主要是为了提高你的警惕,让你只能加入太子的阵营罢了,现在想来,真是很不必要又很愚蠢的一个小把戏。”秦歌凝皱眉说道。
“子宁的伤也没有很重,你……不用自责。”李抒素安慰道。
叶飞和李以虎很有默契地做了个苦脸,可能都觉得李抒素这安慰话实在太浅白了些,看子宁的状况,那伤……怎么都不算没有很重吧?
这时,九皇子棠韦宁站了出来,一甩折扇,说道:“既然现在事情都说清楚,大家的恩怨也都了了,不如我们就来商讨商讨接下来的事情吧?”
众人点头称是。
“首先,”棠韦宁的折扇点到长孙知奕头上,他走到七公主身前,吩咐道,“七公主您需要跟我们再回金平,但我刚刚给你说的安排一完成,你就得再乖乖回到冬江。”
“回到冬江?可是主子,为什么是冬江呢?”叶飞问道。
“冬江现在刚刚平息了战乱,百姓都厌倦了战争,我们要做的就是安抚他们并且安排好他们接下来的生活,总之,冬江一带短时间内不会再起狼烟,况且距离金平那么远,没有人的手能伸到这里来,所以冬江,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作为前朝公主,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危险的,把您暂时安置到冬江,才是明智的选择。”
“我明白了,如果能让徽朝的将士们免于牺牲,不再听命于棠卜德,也能帮助秦姐姐,打到关德雾的话,我没有异议。”
“很好,我接下来会留下些忠诚、也有头脑的军官在冬江,他们负责打理这片区域,叶飞,你也得在这。”
“啊?主儿?不要啊,您知道您没了我会有很多麻烦的。”叶飞不乐意了,他从小与九皇子一起生活,很少离开过对方。
“听话,叶飞,你才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你得留在这看着他们,要知道冬江已经是我们的后盾了。”
“冬江成了我们的后盾?”李以虎发问道,“此话怎讲?”
“冬江凡是投降的四十八部族将士,都将属于我的麾下。”
“九皇子殿下,如果我没有记错,战败后归顺的敌方,都是圣上的属下吧?”秦歌凝问道,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棠韦宁,“您这是要……”
“没错,”九皇子一收折扇,笑着说道,“我这是要反。”
“主子!你知道谋反是多大罪状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这里就是来平反的。可是现在关德雾恢复圣宠,啊算了,换句话说,他从来就没有失过宠,父皇对他言听计从,无论我们做什么,在父皇眼里都是错的,那不如就趁着二皇兄与三皇兄还在楚江平乱时,早早踏出这一步吧。”
“谋反是要靠兵的,你靠哪里的兵?单单是四十八部族投降的将士们吗?”长孙知奕焦急地问道。
“再加上我们带来的忠心将士们,只要能包围整个红宫,甚至只要能包围明真宫就够了。”棠韦宁如此回答,“既然父皇不乐意看到我得功,派我来这里就是想看我死,那我就是不能如他所愿,我会告诉他所有真相,再一举夺得皇位。”
“身为皇子,谋反还有另一重意味,殿下可知道?”久久沉默的李抒素开口了,“皇子夺位,是有可能弑父的。”
九皇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已经决定了。”
“既然殿下决定了,我也把宝押在您身上了,那我会尽力助您。”秦歌凝率先说道。
其他人也没再说什么,听从九皇子的吩咐,各奔了东西。
圣上堂前,秦歌凝有力地陈述了自己十几年来所遭受的不公,她说出了所有真相,只除了李抒素曾帮助过太子灭门原家这件事。
也正如九皇子所料,圣上丝毫不理会秦歌凝的说辞,直接挑出致命点,大声呵斥道:“你私藏前朝公主可是死罪!现在说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被当成证据。”
早已料到圣上会这么说的三人,也完全没有慌张,李抒素走到秦歌凝身旁,行礼说道:“陛下,长孙公主早在门外候着了,她有她想告诉陛下的话。”
这话圣上是没法不听的,只好挥手让她进来。
长孙知奕遵从先前九皇子所言,大大方方地行了礼说道:“我,长孙知奕,甘愿贬为庶人,成为圣上的子民,也愿意出面楚江,召回那些被棠卜德蒙蔽的前朝将士,最后以徽朝七公主的身份请求他们,不要再做错事,而是好好生活下去。”
圣上冷哼一声:“朕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前朝公主?”
长孙知奕抬头,愤愤说道:“就凭一个徽朝公主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大正王朝!”
圣上对长孙知奕真情实意的话语,丝毫不为之动容,他放声呵斥九皇子三人,指责让他们放任罪人玷污了明真宫的圣洁,并说要把他们都赶出红宫去,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们。
话已至此,李抒素与棠韦宁对视一眼,押上了他们最后对圣上的一丝希望。
李抒素上前几步,说道:“臣一直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指明:冯远本位高权重,贵为左宰相,为什么圣上会派其前往冬江送货呢?而且送的……”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封圣旨,展开宣读道,“送的还是他自己的赐死书呢?”
圣上冷笑几声:“你一小小红宫医师,现在是在怀疑朕的决定吗?”
“臣只求圣上解答此惑。”李抒素的声音颤抖着,他已经快无法克制心中的怒火了。
“左宰相冯远本多年来藐视君上,目无法律,因为位高权重而肆无忌惮,朕要凭这个治他的罪,轮得到你来怀疑?”
李抒素看着龙椅上的棠卜圭,只觉得英雄迟暮,只觉得悲哀,更觉得愤怒。
“空口无凭的罪状,圣上不是要证据吗?圣上的证据又在哪儿呢?在那关德雾的口中吗?”李抒素早不顾礼仪,大声吼道。
“放肆!竟敢在父皇面前出言不逊。”七皇子拍桌而起。
这时,明真宫内的几人都听到了宫外的喧嚣声,关德雾率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指着棠韦宁大喊:“他要谋反!”
关德雾话音刚落,李抒素的拔剑声早已应其而起,干脆利落地斩落一旁七皇子的头颅,秦歌凝捂住长孙知奕的眼睛,转头说道:“生擒关德雾!”
九皇子也同样拔出腰中剑来,他刚从战场上厮杀而归,本就杀气腾腾,此刻的他更是怒目圆睁,好像地府里的恶鬼一般凶神恶煞,吓得棠卜圭也认不出他来。
“父皇一定很害怕冬江的四十八部族,才会派他最不受宠的皇子去平乱。”棠韦宁一步步踏上登向龙椅的台阶,一边缓缓地说道,“父皇……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儿臣……从来没有……那么多年来,我被你流放在边境,就连母妃去世,你都不允许我回来看一眼……”
棠韦宁走到棠卜圭的身前,举起了长剑,棠卜圭像个婴儿一般惊叫。
“我对你的失望,让我不再后悔迟疑。”
棠韦宁说完这句话,举起的长剑刺进了他父亲的胸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