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片刻安宁

随着每次颠簸，马车内也剧烈晃动一次。

天气正式入秋了，只感觉空气都凉了半截，鼻子里吸进去的气往肺里灌时都有些不习惯。李抒素穿了件新买的鹅黄色大衣，神情有强硬压制下的喜悦，他紧攥着的拳头放在双腿上，身旁坐着的秦歌凝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裳，李抒素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他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

对面坐着的是冯子宁和乐贤汀，两人对着相思鸟香囊聊了几句，不懂和女生说话的子宁几句绣工不错就断了话根。乐贤汀也有些不知所措，她本是武家女子，其实压根不懂什么女红刺绣，是专门为了子宁去学绣相思鸟的。

马车内有种不自然、别扭的气氛。

到了武当，李抒素有些犹豫了，他想起上次自己执意要去冬江平乱，和师傅师兄的那次争吵，一时没了主意，觉得没脸进武当山，就与秦歌凝说自己是和师姐商量送子宁来这件事的，要他们三个去找李抒云就行了，自己就不进去了。

秦歌凝一下就猜出他心中犹豫的原因，于是拉他到一旁劝诫道：“把话说开就好，他们是你的师傅师兄，你总不可能憋一辈子吧？”

李抒素觉得话中有理，便一起踏进了武当，带着众人往李抒云先前安排好的住处走。

不知何时，一阵怪风刮起地上的落叶，李抒素立刻察觉不对劲，只感到空中划过一道白影，他猛然拔剑相迎，来者头戴斗笠，瞧不出相貌，身上没有带任何利器，只见来者身形一低，轻易躲开了李抒素的红刀，抬手抓住他拿刀的手腕，使劲往反方向一按，李抒素感到脱力暗叫不好，连忙顺着来者，腰部发力，双脚离地，对着来者的太阳穴就是一击有些熟悉的猛踢。

对方好像也很熟悉这种猛踢，只听他噗笑一声，另一只手就稳稳握住李抒素踢来的脚，同时重心向后，用力一拉，李抒素顿时站不稳，向对方倒去。李抒素不得已，只好扔下手中的红刀，用手肘再次狠攻太阳穴。

对方放开了李抒素握刀的手，只为挡下李抒素的手肘，趁此机会，李抒素迅速弯下身子就要去捡那红刀，可这个举动好像惹恼了对方，对准李抒素的后颈就是一个重重的手刀。

接着就是那欠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说你，真是武功退步不少啊。”

李以虎放开了自己的师弟，李抒素捡起红刀，回答：“是我输了。”

“作为比你多练了几年功的师兄，赢了你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可是抒素，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身后的秦歌凝上前几步，拍了拍李抒素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如果你不去拾起那红刀，也就不会暴露弱点。”

“还有那击抬腿踢，对我来说真是太老套了。”李以虎抬起手放在头颈后面，对李抒素说道，“而且你的每步动作，我都能够预料。所以说啊，在武当的这些日子你好好练练功吧。”

听罢，李抒素试探着说：“你……是原谅我了？”

“原谅？原谅你什么啊？傻师弟。”李以虎笑了几声，转身挥手离去，“师兄可从没生你的气。”

“你看，我说什么，打一架就好了。”秦歌凝也凑到李抒素身旁调侃道，“我想，你师傅也没生你的气。”

几人把子宁在房中安置好，秦歌凝还特意嘱咐乐贤汀陪着子宁。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入夜了。

秋日的夜风凉爽，吹来好像是拂在脸上的轻纱。漆黑如墨的夜空，闪烁着零星光点，沉寂的后院猛然响起清脆鸟鸣，尚未枯黄的野草摆动着，好像是想藏起那朵朵格外灿烂的野花。如此惬意的景色，李抒素霎时沉迷于其中，他想起在武当待的那七年时间，也想起在相府待着时的片刻安宁。

秦歌凝换了身青色的衣裳走出门，来到了李抒素身旁，她看了眼身旁人没有说什么，两人共享着此刻的安宁，虽然没有言语交流，但有股暖流直直灌入两人的心窝。这样如烟花般绚烂的美好，是能足以让人流泪的享受。

“子宁……子宁他们如何？”李抒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先问了子宁的事情。

“子宁的头发都剃光了，看上去真像是大病一场。”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要求他剃发。”李抒素低着头，用脚偷偷扒拉着地上的石子儿。

说完这几句话，两人又沉默了，可这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沉默，两人都在静悄悄地享受当下的独处。

秦歌凝来回转头看了眼李抒素，像是想说些什么，这让李抒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于是就一直盯着秦歌凝的侧脸看，这反而让秦歌凝被盯得也有些慌乱了起来，终于好像是下定决心般，秦歌凝说：“我……我一直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现在我们辅佐的皇子已经是圣上，我们也没有威胁他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了。”

秦歌凝转过身子，看着李抒素，微微笑道：“你打算审问之后，去做什么呢？你复仇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李抒素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其实我很想去灵海书院。”

“灵海书院？天子的书院？听说学成后就可直接入朝为官，怎么？你还有当官梦？”

“不是！我大半辈子都在武当度过，每天习武没有念过多少正经书，所以想要尝试一下。”

“鼎鼎大名的神医竟然不识几个大字？”秦歌凝又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调侃李抒素，可紧接着，她的脸色沉了下来，让李抒素察觉到了异样，她又说，“可天下的恶人没有除尽，不论哪里，终究是不安全的——就像灵海书院，郎勋出任左宰相，掌书一职又回到了余智明手里，这些年来，余智明与关德雾凭这个职位，不知道往朝堂里塞了多少眼线……不安……我终究是心里不安……”

李抒素看着秦歌凝，屋内的烛火暖而明，映着秦歌凝的半张脸，那双惊鹿般秀美的双眸深深印在李抒素的心尖上，他鼓起勇气，大着胆子上前，握住秦歌凝的手，放在胸前，坚定地说道：“如果你心里不安，那我便除尽这天下的恶人，换取只有你我的安稳。”

秦歌凝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放在李抒素的脸上，柔声说道：“你真傻……第一次见到你，你给我们那些乞丐钱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傻孩子。”

“我……我会帮你，然后我们一起躲起来，待在一起，好吗？”李抒素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两人凑近在一起，只闻鼻息声，李抒素用鼻尖轻轻摩擦着秦歌凝的脸颊，他感觉她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在他的脸上扑扇，他下移着，将双唇与她的贴在一起，只感到唇上有丝柔软和冰凉，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突然一阵脚步声靠近，李抒素惊得一蹦，和秦歌凝分开，一看原来是乐贤汀端着脸盆出了房间，两人顿时脸都烫了起来，不明真相的乐贤汀问李抒素：“堂哥，去哪里接水啊？”

李抒素给她指了水井的位置，只盼着她快些走。秦歌凝笑出声来，还与他说：“他们两人进展也不错啊，姑娘都喊你堂哥了。”

李抒素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