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名神医

天半亮堂时，下了小雨。大暑时的雨平故添了份闷热和潮湿，李抒素便再也睡不着，爬起床坐在门廊里，看院子里的风景。估摸到侍官们起床时间时，冯远本的妻子、李抒素的婶婶苏安平吩咐人传话找他。

苏安平比李抒素母亲小一岁，眉眼间透露出平淡素朴和小家碧玉的秀气，一双平易近人的圆眼，身材平板消瘦，此刻身着莲青色长裙，腰间系着奶白色长带，外披水红色薄衫，衣服上没有绣半点花纹。

同时在主房里等候李抒素的还有位少年，这少年是冯远本和苏安平的儿子冯子宁，比李抒素小三岁，今年十五，比较像他的父亲，两道浓浓的利眉，却有双温和的、遗传母亲的圆眼，看上去虎头虎脑，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身着靛青色简便骑装，一副武将的打扮。

李抒素早早听闻有这样一个堂弟，见到却是第一次，两人生疏地相互行了番礼，便双双入座。

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年轻人面对面坐着，偷偷打量彼此，李抒素突然想起自己还穿着一件旧睡袍，刚有些尴尬，苏安平便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对李抒素说道：“听侍官们说，你每天醒得比他们还早。”

李抒素浅浅地微笑着回答道：“天气不讨喜，让人有些睡不着而已。”

“说的也是，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待会我叫侍官们给你房里再添点冰，降降温。”

“这天也有好处，可以去郊外骑骑马，不会被冻得抖索了。”冯子宁开口道。

苏安平露出母亲才会有的笑容说：“你话这样说，冬天不还照样去骑马。”

李抒素看着眼前母子，坐在那感觉像个外人，多了份不自在，他心里想着：冯远本从来不怎么跟他提这两人。

苏安平扭头又对他说：“这孩子闲在家里，没事骑骑马，我想是不会干出大事业的，所以我想让他跟着你，抒素。”

“跟着我？”

“哎哟，别骗你婶婶我了，远本早就告诉我了。”

李抒素疑惑起来，他觉得冯远本怎么可能告诉妻儿那些事情。

“你可是楚江那带有名的少年神医，教我们家子宁都算得上是大材小用啦。”苏安平笑着说道。

听了这话，李抒素心里涌上一阵心虚，强忍着尴尬，他顺着苏安平的话接下去：“子宁想要学医？”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冯子宁，这个堂弟听了母亲的话看上去有些不自然，李抒素觉得单是外表看，这个堂弟就更适合学武，而不是学医。

于是他说：“子宁喜欢骑马，学武或许更不错。”

冯子宁应道：“金平崇文不崇武，恐怕楚江一带与我们不同。”

“如果擅长的话，还是选适合自己的好。”李抒素这样回答道。

冯子宁扭过头去，语气带着不服地回答：“自己擅长有什么重要的，父母要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苏安平露出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抱歉地看向李抒素：“这孩子脾气有点犟。”

李抒素摇摇头：“不喜欢就不要勉强。”

苏安平又凑近说：“孩子你不知道，现在人们看不起练武的人。”

“看不起？您的丈夫可是左宰相啊。”

“管兵马的左宰相上头不还是有个管文事的右宰相？”

李抒素听了这番话哑口无言。

“我也只是想让子宁试试，如果实在不愿意，也就罢了。你过几日不是要去原府上诊吗？带着他去一次吧。”

上原府？李抒素很清楚自己去原府为的是什么，他不可能带个会揭发自己的累赘，他心里暗暗抱怨着冯远本撒的谎给他惹上的麻烦。他是想要拒绝的，可如何开口呢？他已经说了冯子宁不愿意就不该逼迫他，苏安平却也说当下风气使然，学文胜于学武，况且他寄宿在他人篱下，总不能连个小忙都不帮吧？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出隔阂多厌人。

李抒素只好应允下来，起身告辞。

走出主房不出几米，隔壁右宰相府的侍官又跑来找到李抒素，说是右宰相余智明想见他。

李抒素跟着侍官走向右宰相府，表面他波澜不惊，实际他也相当慌张。他脑海里思寻着，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否和这右宰相相识过，却全然没有印象。他叫自己去干什么呢？喝茶聊天吗？还是想要看病？还是想从他这问问冯远本的事情？容不得李抒素想多久，很快他便到了右宰相府。

这右宰相府明明结构和左宰相府一致，却多了分华贵。侍官带着抒素走到待客室，一路上碰上的侍官数量是左宰相府的两倍，一个个都毕恭毕敬地朝李抒素行礼。待客室飘着木头的清香，装饰得很古典。

余智明坐在一张长椅上，这中年男人一头束起的头发已经灰白，留着一把到胸口的胡子，一双细小而长的吊眼，茄色外衫内套着紫墨色短衫，一手拿着一把绣着仙鹤的圆扇，身材臃肿，油光满面，看着他就有种肚子饱了的感觉。他单单坐在那里，便不自觉透着一股精明。

李抒素恭敬地行了礼，余智明用扇子朝身旁的一把椅子一点，示意他坐下，他便照做。入座后，侍官便上前，端茶端点心，热情得简直过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余智明慢悠悠地扇着扇子，先开口道：“听闻左宰相府藏了一年轻人，今天可算是见到了。”

李抒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藏”这个字，只好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左宰相大人应该和你说过吧，我这个右宰相的主职就是选拔人才，现在啊，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

“大人谬赞了，金平城人才济济，鄙人只是无名小医罢了。”李抒素一口客套话应道。

“听闻你这金平第一诊，便是前右宰相原伯忠大人。”

“正是，过几日还要上原府复诊。”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原伯忠的话从余智明口中说出来，就让李抒素十分不安，他最近也没有打听原伯忠的病况，此刻这样一提，突然担忧起那蛇蝎狮尾毒会不会提前发作。

“原老最近跟我提到过你，说上次那年轻神医来过之后，他那陈年老病一下便好了。”余智明眯着眼睛，笑着说道。

“原大人的病并不是很重，几番针灸便能治好。”

“哦？是吗？我之前给原老推荐的医生也用了针灸却失败了，我便砍了那庸医的手。”

原来是他干的，李抒素想起原伯忠和自己提过这件事。

“这不久前啊，羽林卫护首，那位薛东义大人来找过我，说是圣上有意，请你去帮太子看病。”

“我？我只是一籍籍无名……”

“不不不，这事还多亏原老在圣上面前对你的一番夸奖，你应当感谢，别再说自己籍籍无名了。”余智明摆摆手，一双细小的眼睛看过来，好像洞察了李抒素的一切想法。

“我和左宰相大人商量商量……”

“哈哈你还是个需要父母允许才能出门玩的稚子吗？李医生，你要是治好了太子的病，或许就能做这红宫里的医师了，这可是天下医生一生的追求，你年纪轻轻便有此机会，要好好把握啊。”

李抒素却无法掩饰自己的犹豫，他没想到刚到金平便会有这样的变故，他目前的状态是最好不要抛头露面，结果现在竟然要在圣上面前给太子治病，不说他不是什么神医，并没有治好的把握，他更担心误了原伯忠治疗的时机，如果原伯忠在他复诊前暴毙，那么就像冯远本说的那样，他将会成为被怀疑是凶手的第一人。

自己当初就不该一意孤行，要求冯远本推荐，上原府下毒。纵使这原伯忠是当年下令灭门孔家的其中一人，自己也该忍忍，不出风头地解决掉他——李抒素现在有些后悔。

“怎么说？李医生？我这边也得赶紧给个答复。”

“大人，我需要什么时候去趟红宫，面见圣上和太子殿下呢？”

“今日下午。”

看样子，余智明是逼他现在就要有个答复了，真不知道他安的又是什么心。

“那待我现在去收拾东西，下午必定准时到。”李抒素起身行礼告辞。

李抒素匆匆赶回左宰相府，吩咐人去找冯远本，却得知他清晨便去了冬江一带商议国事，至今未回。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李抒素有些不安，他甚至怀疑余智明请他去红宫是密谋着什么。难道是怀疑他的身份？不可能，目前他没有暴露身份的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只要他给原伯忠下的蛇蝎狮尾毒提前发作，作为这段时间内唯一近身原伯忠的医生，他绝对会被认为是凶手。

李抒素思绪混乱，脑中反反复复想着这些事情。他真是小看了金平最接近权力中心的这群人，单单几步棋就能毁了他。可他现在又能做什么呢？他不可能拒绝余智明的要求，他必须准时到达红宫，给太子看病，必须落进他们的圈套。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走进了李抒素的房间——来者正是冯子宁。

“母亲听说先生您要去红宫给太子看病，便吩咐我来，跟您一起前去。”冯子宁有礼地说道。

“如果你不是很想去的话，你可以不去。”李抒素心中也不怎么希望自己的堂弟去趟这浑水。

“我想不想，都得去。”冯子宁这样说道，他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李抒素叹了口气，也只好无奈应允。

两人便坐上马车，各怀心事，向红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