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后,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多帮母亲管管家里,一定要……公平对待每个蒲府里的人。”
蒲庆宓一直觉得大哥蒲渊牧和自己的关系并不算是亲密,纵使二人是一母同胞,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合不来、看不顺。然而到了临别的这一天,哥哥却特意跑来嘱咐了这句话,着实触动了蒲庆宓心中的某处角落,她抬头看着眼前一身戎甲的兄长,隐隐感到不安——她觉得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或许是碍于面子,她没有回答什么。
兄长与父亲走了,两人的马车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向城门外驶去。蒲庆宓猛然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沉重地一落,她红了双眼,嘴里暗叫着不要去,她的腿不听使唤地向前走去,身后有人唤着她回来,她却加快了脚步,她望着车轮,大声哭喊着停下,她开始奋力地奔跑。
夕阳的天空有三个颜色:橘、蓝、紫——她突然察觉到这一点,于是她更加奋力地追逐着那三个颜色,她心里有句抱歉、有句爱想要告诉兄长——但马车终究向远方三色的天空驶去,她再也追不上了。
不到一个月,冬江与楚江先后传来了蒲微锋和蒲渊牧战死的消息。
蒲庆宓披上自己最厌恶的黑袍,蒙好戴上就看不清面孔的黑纱,呆滞地看着前来送死讯的红宫侍官。侍官让她节哀,她却一顿,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能作何反应?她是蒲家嫡长女,是金平乃至棠国的天之骄女,是无数权贵子弟的梦中人,一夜间丧了父、走了兄、偌大一个蒲家没了当家和继承人,她该作何反应?她的母亲——蒲家的长夫人更是在巨大压力下病倒,到现在连从床上起身都做不到。
节哀?怎么节哀?她心里噗笑着想到。
随后送来的死讯,是三皇子棠蒲新的,这个消息让蒲家完全被击垮,本来将希望押在三皇子身上的一众老爷少爷夫人少奶奶,更是哭的哭,嚎的嚎,本来身体健康的蒲家老太太一口气没喘上来,也跟着走了。在失去祖母后,原以为事情不会更糟时,同一个月,母亲也去了——蒲庆宓的眼泪都流尽了,送葬时像个木偶娃娃。
周边一些没良心的人说:蒲家大小姐两个月里,丧父丧母丧兄,老祖母走了,甚至连蒲家唯一有的靠山三皇子也都走了,单是守孝,就要孤寡半辈子了吧?
那些先前提婚的媒人们在这种时候全变了嘴脸,说一个黄毛丫头现在是蒲家最大,弄不好蒲家就这么垮了,现在谁还敢跟这遭足霉运的蒲家扯上关系?
蒲庆宓每日戴着那掩面的黑纱,在流言蜚语中艰难地行走着,没人看得到黑纱之下,她的神情。人们嫌弃她接连失去至亲后,她表现得还不够悲伤,背地里骂她不孝,还传蒲微锋在冬江时反水成了敌方的人才会死,根本不是什么英勇牺牲。
她不去理会,可心中的怒火每日都在被这些传言浇灌,直到烧得整颗心只剩下仇恨。
审问的那日,她身为现任蒲家当家,又是贵族,自然得去。
她坐在观众席间,只觉得身旁每个人议论声不大,加起来却变得人声鼎沸。
旁边有人悄悄说堂堂九皇子,排位如此靠后,竟然还能坐上龙椅。又有人反驳说:九个皇嗣,五个公主,能争的只有前太子、二皇子、三皇子还有这个九皇子,其他三个全死了,除了他还有谁当。后面的人爱出风头,凑过来挑拨道:我才不信那三位皇子是自然死的呢。有人在笑:皇子夺嫡,用的什么手段,大家明眼人知道都不说嘛。
蒲庆宓身份尊贵,坐在最前排,她听到这些人话,便抬头看去——只见棠韦宁身着玄黑色长袍,上面织满了金红相间的祥纹,他头顶珠玉官帽,纵使隔得不近,她也能看出棠韦宁面容英俊、神态不凡。
三个罪人被拉了出来,立刻引来骂声。关德雾被关在红房几日,试了不少刑具,整个人都消瘦得不成人样,像是披了层皮的骷髅,棠卜德和常清倒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穿着囚服、散着头发,但还能看清楚样貌。
有看客见到常清就悄声说:“那个人就是潜入蒲府,把蒲家公子蒲渊弦杀了的人吧?”
“啊?我先前还听说楚江常二公子常清和蒲家公子蒲渊弦是朋友呢!”
蒲庆宓此时坐立不安,她费力地瞧着远处的常清,试图与那天记忆中的白衣侠客联系起来,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总觉得二者有说不出的区别,明明相貌是一模一样的,她暗自感叹道:莫非是几天的牢狱让人变了?
随着席上几位判官宣读罪状,现场安静了下来。
可罪状一宣读完毕,常清就失心疯般笑了起来。
蒲庆宓觉得这笑声瘆得慌,于是再次抬头看向圣上,想知道他怎么应对,但她却意外发觉圣上正与一人耳语,而那人的相貌是那样熟悉,她恍惚了,紧紧抓着座椅把手想要确认,正在犹豫之时,那人偏了偏头,阳光正照在那人头上——蒲庆宓瞳孔一震,那缕白发?!那缕白发!
“我只是楚江常家的次子,何德何能做出今日局面?太子被杀、圣上棠卜圭之死还不都是出自你之手!”常清咬牙切齿地吼道,神情激动,唾沫乱飞,“大家快看啊!棠韦宁身旁的人才是真正该跪在这里的人!”
常清话音刚落,武侍便匆忙上来捂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看客们纷纷探头去看棠韦宁身边的人,那人躲避不及,慌忙遮脸,却依然有人看清了喊道:一模一样!两个人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什么情况?前太子?先皇?蒲庆宓站起身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棠韦宁猛拍桌板,大喝道:“放肆,罪民竟敢在此血口喷人!”
可在棠韦宁一连串做得太绝的事情后,便形成了当今的局面——有人已经在席间喊棠韦宁是个谋权篡位的皇子了!棠韦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无知民众的嘴,愣在那里也不敢回话。
“现在有一个人可以证明!”常清咬了武侍的手,跳起来吼道,然后转头对准席间,“就是你!蒲庆宓!蒲家嫡女,那日蒲渊弦被刺杀之日,你可曾看到过我?可曾?!”
“他在赌。”棠韦宁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蒲庆宓身上,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俯视着地面上的罪人,又望望那高高在上,因为阳光的照射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圣上和那人,想起心中的白衣侠客,她立刻准备回答看到的就是常清……
“我走后,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多帮母亲管管家里,一定要……公平对待每个蒲府里的人。”
她犹豫了。
她再次尝试抬头去看看那人,这次她成功了,太阳缓缓移开,她瞧见那人的面容了。
那是张熟悉却又冰冷的脸,像是在告诉她:你是知道真相的,要为了我不说出来吗?
要为了一面之缘,甚至不知姓名的白衣侠客,选择不说出真相吗?
选择……不公平吗?
炽热的阳光照射下来,那滚烫的光球像是只巨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蒲庆宓。
她回答:“那日在蒲府的人,不是常清,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