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贯日长虹

李抒素和冯子宁坐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两人各自望着身旁的窗外，视线全然没有交集过。就这样尴尬着沉默了一阵，冯子宁忍不住先开口搭话道：“李医生可听说过最近一个传闻？”

李抒素摇摇头，示意堂弟往下说。

“说圣上身边最近有一得宠侍官，私下底虐待了很多奴隶。”

李抒素不解道：“既然有此等劣行，为什么还会得宠？”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圣上准许的，说是要通过活人的祭祀为圣上求得长生不老药。”冯子宁愤慨地抱着双臂，看着窗外如此说道。他是个心中富有正义感的年轻人，却又莽莽撞撞，没有寻得方向履行心中的正义。

李抒素听罢，心里顿时有些感慨。他想起当年棠卜圭的继位，出了一份力的还有孔家。棠卜圭三十七岁夺得天下，那时孔长松三岁，他记得自己去参加过新王的登基。棠卜圭一袭玄黑与烫金交织的长袍外衫，里面是绣着吉祥寓意花纹的内衫，头顶金制长冠，意气风发，好如少年一般。未想他年老之后，众叛亲离，自己也深陷求得长生的执念中。

马车刚驶过清行、漱玉两街路口，透过车窗，李抒素便发现有群黑压压的乞丐朝这里奔来，便突然想起上次冯远本对自己说的有关穷人本性的那番话，心里烦躁起来。

坐在对面的冯子宁开口道：“要是乐启华在就好了，他善于和这些人打交道。”

可是乐启华随冯远本一同去冬江办事了。这又让李抒素想起冯远本要求他有自己的心腹。该死的——李抒素在心里抱怨道——冯远本的每句话都这么应景。

又和上次一样，乞丐们拿着破碗哐哐敲着车身，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人数明显增多，拥挤在车身周围，连拉车的马都不知道从何下脚，车子只好停留在原地。哐哐的声响不绝于耳，整个马车好像都在摇摇欲坠地晃动。

冯子宁见这情形说道：“平常不去理睬他们的话，过一会他们就会散去了，今个怎么这样反常？”

李抒素只好把上次自己和冯远本干的事给堂弟复述了一遍。冯子宁听完后，看上去很吃惊，他自言自语道：“父亲不像是会干出这种慷慨事的人啊，李医生不熟金平规矩，他难道不会拦着吗？”

李抒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含糊着点头。

冯子宁瞥了眼李抒素，又说：“李医生莫怪我失礼，我很想知道您和父亲真的是亲戚？为何父亲从未提过呢？”

“我和您父亲算得上是很远的亲戚，远到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因为楚江最近不太平，才来投奔您父亲。”

冯子宁绷着脸，冷冰冰地开口道：“我让朋友去楚江那边问过了，没人听说过李抒素这个名字。”

李抒素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仍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回答：“那是自然，我并不是楚江那带什么有名的医生，能获得给金平权贵治病的机会，也多亏了您父亲的提拔，我真是感激不尽。”

冯子宁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李医生年纪轻轻，突然和父亲回宰相府，嘴上还说是刚认的亲戚，实在是让我母亲担心您的身份是否是……”

李抒素想起苏安平对自己客气关心的样子，再连上冯子宁这番话，倒也大约摸出了苏安平的性格。他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告诉冯子宁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和苏安平会帮助自己复仇吗？不会揭发自己大义灭亲吗？他看着眼前的亲堂弟，内心思绪万千。他想起了自己的兄长，那个总是一袭白袍、英勇善战的兄长孔冬青。可他死了，因为陷害，因为谋杀，生命永远停留在十五岁，就和冯子宁一般大。如果自己供出了身份，拖累了冯远本一家又该怎么办呢？冯子宁也会死去吗？也会被砍下头缝在狗身上，挂在府门前羞辱吗？

乞丐们仍坚持不懈地敲打着车身。冯子宁皱着眉头，不再忍受了。他打开车门，一众乞丐纷纷涌至跟前，只见冯子宁抽出腰间做工精良的长刀，乞丐们仓皇后退，就像是受惊的老鼠一样。冯子宁有张力地厉声喝道：“退开，这是从左宰相府前去红宫的车，岂是你们可以拦的？”

李抒素坐在马车内等待着。正当此时，他突然敏感地听到车外传来人群的惊呼声，和什么东西砸在车身上的声音。他正欲下车查看，便看到冯子宁的身子倒下来，他连忙冲出去扶起子宁，这才发现堂弟左肩膀上正中一箭，若是位置稍稍往下，恐怕冯子宁早已没命。四周的乞丐见状立刻逃散，转眼间便没了影子。

冯子宁面容苍白，眉头紧皱，不过还有意识，算得上运气好，毕竟避开了要害。李抒素见他无大碍，便留意起这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但不及他多想，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他抬头望去，来者竟是那辆熟悉的、有仙鹤纹样的马车，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羽林卫护首薛东义。

薛东义挥手叫人把冯子宁抬上自己的马车，见李抒素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便上前解释道：“让先生受惊了，我们正在附近巡逻，听到左宰相之子遇刺，便立刻赶了过来，先生不用担心，请随我们上车，让我们护送您前往红宫。”

虽然一时间李抒素还有些疑惑，但面对圣上身边的人，他也没再说什么，点头随着薛东义进了羽林卫的马车。

红宫乃是前朝遗留，却因为耗费巨时巨力而建，棠卜圭将其留存并作为自己的宫殿，此举引发不少贵族诟病。李抒素记得自己还是孔长松时，跟着家人也来这里参加过几次宴会，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如今自己已记不清红宫的大致模样，他只隐约觉得红宫很大，有很多楼，很多走廊，像是一座城。

马车驶进红宫，坐在李抒素身旁的薛东义开口道：“李先生，圣上现在不方便面见其他人，我们便直接带您去见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棠韦辉，那个被传言是皇后和前任羽林卫护首私通而生的太子。

马车向红宫东部驶去，在通过玄吉门之后便缓缓停下。按薛东义所言，接下来通往云耀宫的路需要步行。冯子宁在车上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他勉强被扶着下了马车，说是云耀宫里备了医师，但医师住处也需要步行过去，只好让冯子宁也下车了。李抒素有些不解地问薛东义，难道没有直接用马车通往的医师住处吗？薛东义好像没有听到问题一般，并没有回答他。

太子所处的主房需要从云耀宫门口西边的一条长廊走去。李抒素跟着几个羽林卫脱掉了自己沾满泥泞的鞋，换上了为他们准备好的软绵鞋，这鞋走起路来没有声响。等他们全换好之后，天阴沉下来，等有人来把受伤的冯子宁抬走之后，磅礴大雨从天而降。

薛东义见李抒素收拾妥当，便开口道：“由在下来为先生带路。”

李抒素抬起头来，发现薛东义刚刚帮忙送走子宁时淋到了雨，头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昏沉的天气下，他显得有几份英俊。不等李抒素应答，薛东义扭头便向主房走去，李抒素连忙跟在他身后。

走廊很长，看上去尽头处东边还有拐弯。薛东义走在前头，动作慢慢悠悠却有种让人看了说不出的心慌。走廊打扫得很干净，两旁摆放着各式瓷器装饰，一颇具蛮族风格的瓷质年娃娃吸引了李抒素的注意，那女娃娃白白胖胖，一头油光锃亮的乌发在头顶一边一个发髻，穿着红肚兜，肚兜上面写了“年”，明明是喜庆物，却有说不出的诡魅。

见李抒素慢了步伐，薛东义回过头来，他看了眼那瓷器，向李抒素解释道：“这是今年新节时，太子妃送的贺礼。”

“早听闻太子妃贤惠，太子妃今日也在宫中？”

未想薛东义听到这问题，眉眼间蒙上一层阴霾，片刻后简单生硬地回答：“不在。”

李抒素以为是太子和太子妃感情不好，薛东义作为手下也为此愁闷，便对他古怪的态度也没有多想。说起太子妃，李抒素倒也有点印象，毕竟太子妃原亲淑正是那原伯忠的亲外孙女，记得是个有些胖过头的女人，给人感觉有些神经质。

到了走廊尽头，不出李抒素所料地拐了弯。这又是一条新的走廊，两边都是修建得十分古典的池塘，种着荷花，池塘里还有几条锦鲤。雨下得这样大，雨滴落进池塘，吓跑了锦鲤。薛东义向池塘里一条体型最大的锦鲤指了指说：“那条鱼叫大蟒，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鱼。”

不过百步，两人便来到一扇门前，李抒素打量一番说道：“这样偏的位置看上去不像是主房。”

薛东义点了点头回答：“的确不是。只是太子喜欢这间房，便主动将主房让给了太子妃，自己住在了这里。”

“这里很雅致。”李抒素客套地夸赞道。

薛东义推开房门，扑鼻而来的是阵阵浓郁的茶香，放眼望去，一间不大的屋子内摆满了各式木制、瓷制等的装饰品，透过点燃蜡烛的微微薄光，有几个在昏暗中闪着夺目的光彩，好像蛮族的宝石一般。正当李抒素的目光应接不暇时，屋内一角传来声音。

“东义，再点些蜡烛。”

李抒素扭头望去，只见太子棠韦辉正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