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韦辉内着素白色长衫,外穿皂色长袍,显得黑白分明、疏冷明理,一头乌发梳理端正,靠近尾端由一根与外袍同色的绸带扎起,他坐在一把木椅上,腿上盖了一条和长衫一个颜色的厚重毛毯。随着薛东义逐个点燃屋内的蜡烛,棠韦辉的容貌也逐渐清晰。让李抒素惊讶的是,太子的右额上有处灼伤般的胎记,火红得刺眼而又丑陋,如果除去这胎记,太子也能称得上是一温润如玉的公子。
太子突然笑了,说道:“李医生必定没听说过太子还有这样丑陋的长相,的确,父皇将我容貌的残缺这件事藏得很好。”
李抒素摇摇头:“殿下,这不是值得羞愧的事情。”
“生为日后的一国之君,相貌丑陋,辜负父皇期望,怎么不值得羞愧?”
“君明不为相貌掩。”李抒素如此回答道。
“李医生谈吐得体,实在不像楚江一带未见过市面的普通百姓。”太子听了李抒素的话,也看不出情绪的变化,一如之前那般开明却又疏远地这样说道。
薛东义此时点完了所有蜡烛,静静走到太子身边。太子抬头看了眼他,站在一旁的李抒素觉得那眼神中包含了他看不懂的情感。接着太子又向护首发问到:“听说你们来的路上遇刺了?”
“回太子殿下,是有此事,左宰相之子冯子宁不幸受伤,不过伤势并无大碍。”
“你是否受伤?”
“回殿下,属下没有。”
“那就好。”
李抒素以为太子会追问下去,不过并没有如他所想。太子转头又看向了他:“那么,李医生,劳烦您帮我看看症状吧。”
一提到看病,李抒素心里有些发虚。之前给原伯忠治病能成功,主要是因为冯远本提前给他说了症状,他早有准备,而且收集好了一切所需。可这次给太子看病大大不同,他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少年神医,宫里那些比他厉害多了的医师也治不好的病,他更没有可能治好。可惜,冯远本不在,不然自己一定能和他商量出个对策。
棠韦辉轻轻抚摸着盖在双腿上的毛毯说:“大暑时节却盖着这样的毯子,李医生一定觉得很奇怪吧?近来虽然已入暑,可我仍然时不时感到寒冷,李医生可否帮我解决这一症状呢?”
解决不了也得帮你解决啊,太子殿下——李抒素心里这样想到,表面仍然恭敬地上前。棠韦辉摆摆手示意薛东义退下,后者行礼告退,关上了房门。顿时屋内只有李抒素和太子二人了,这使“神医”更加紧张了。
他从带来的腰包里取出软布,放在太子手边的小圆桌上,对太子说:“还请殿下将手放上去,让在下给您把脉。”
太子听罢,顺从地伸手置于软布上,将手腕翻上:“李医生随意,找张椅子坐下吧。”
李抒素四处张望了一下,将不远处一把平平无奇的矮脚凳搬到桌前,坐下。他微微拂开外袍的长袖,将手轻搭在太子的手腕上,找准位置,屏气把脉。两人安静地沉默了片刻,太子开口说道:“李医生选这把凳子,相当有眼光。”
“在下没见过多少市面,实在认不出这把矮脚凳的来历。”
“这凳子是当年父皇还未打下江山,摆放在军营中,给身边谋臣孔随清坐的。”
李抒素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几乎是感到心脏猛地一骤,手禁不住颤抖。他料想自己反常的反应已经引起太子的注意了,于是抬起头,直视太子的双眼。太子仍然是刚刚见到的那副温润如玉的笑脸。
“这椅子说来也命运坎坷,很多人都不认它,觉得它是赝品。”
“殿下不这么觉得?”
“我并不是当年污蔑这把椅子的清白的人之一。虽然算不上古物行家,可我也能做出基本的判断。”
“既然这把椅子黑白不明,殿下何必要花钱买下它,置放在宫里碍着那些人的眼呢?”
“因为它作为一把椅子,最重要的是坐得舒服。”
几番话下来,李抒素心中了然,他起身向殿下深鞠一躬,跪身行下大礼:“太子殿下有识人之能,言至于此,无需掩盖。”
太子殿下随意地扯下腿上的毛毯,站起身子,上前扶起了李抒素:“李医生不必如此。”说完,太子转身走入那琳琅满目的各式收藏品中,不出片刻,从架子上翻找出一捆卷轴,折身走回李抒素身旁,解开卷轴上的皮扣,在小圆桌上摊开。
李抒素定睛一看,只见这卷轴上大字写着七个姓名,这七个姓名旁又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名字。太子看着卷轴,向他解释道:“这七个人,就是当年签下同意灭门孔家文书的人。”太子又指着旁边那些小名字,补充道,“这些人是他们的亲人、亲信、朋友、学生、老师,加起来约有百人,他们之间也有推脱不了屠门责任的人。”
李抒素接过卷轴,双手微微颤抖,这封卷轴对他而言简直是无价之宝,是他午夜噩梦的救治方法,是他多年新病的解救良药,是他日夜期盼的报仇方法。他粗粗地略过一个个人名,却紧紧把这些字刻在心中。他激动地看向身前的太子,觉得他简直是大恩人、大好人。
“我只想请李医生帮我一个忙……”太子平静地说,“希望李医生能按照我吩咐的顺序,依次解决名单上的人。”
李抒素连忙行礼回复道:“李某必会照做。”
太子微笑着点头说:“李医生有这样的远见,又愁什么不能成功呢?从今日起,你便是红宫医师的一员,只要我召见你,你便可以随意进出红宫。三日之后,我会举行封册之礼。”
听罢,李抒素再行大礼,以示感激。
只见太子走到屋东一处的墙边,拉了拉悬在墙上的响铃,不足一分钟,房门便被打开,薛东义闻声而来。太子气定神闲地说出仿佛早就准备好的话:“李医生医术高超,几番诊治便治好我的顽疾,为嘉赏于他,我决定册封其为红宫医师。”
薛东义回答:“恭贺李医师。”
太子低声对李抒素又说:“还请三日后,前来红宫受礼了,公子。”
李抒素深深行礼。
外面的雨仍然在下。此时李抒素才想起意外负伤的堂弟,便开口向薛东义询问其状况。薛东义走在他的前面,带他原路返回,一边回答道云耀宫的医师早已安顿好冯子宁。几句话说完后,两人之间便又沉默着,一前一后地在压抑的走廊中前进。
李抒素转头望着一旁的池塘,和里面四处逃窜的锦鲤,看到那条太子最爱的大蟒,与众不同地静静游着,丝毫不担忧雨点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李抒素暗暗想着:不愧是太子最喜爱的锦鲤,鱼身背负蛇名,就像弱境承担重权。一滴雨点正落在大蟒头上,惊得这条锦鲤迅速游开了。
回过神来时,薛东义已经不在眼前了。李抒素有些讶异,他只好凭借着记忆,顺着刚刚走过的走廊返回。可不出几步,就发现自己已经走错了道。眼前是一条建在竹林之间的长廊,没有屋檐,木制地板上一片湿滑,却格外突兀地在地上躺了一把长刀。他上前拾起长刀,一番细细打量,发觉其做工非同一般的细致,更令人惊奇的是——刀身呈血一般的赤红色。
正当此时,李抒素敏感地觉察到身后有人接近,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用刀挡住来者的长刃。刀剑金属的碰撞声在雨水不绝于耳的哗哗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密集的雨针中,李抒素很快被淋得湿透,他细看来者——一袭黑衣,头戴盖着乌纱的斗笠,身形和手指有女性独特的纤弱,使的一把长刀锋利得足以割开落下的雨滴。
是刺客?这是李抒素脑海中的第一反应,竟有人敢在太子的云耀宫与太子的客人兵刃相向,女刺客?倒是少有。
“你是来杀谁的?我?还是太子?”李抒素手腕一翻,轻松地甩开对方的长刀,用几近戏谑的语气发问道。
“我不杀任何人。”对方却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声音是女人的。
“那你就不配握刀。”
李抒素反手紧握刀柄,准而有力地刺向对方,可不及他刺到对方的胸口,脖颈上的冰凉迫使他停下了动作。他微微回头,只见身后站着薛东义。李抒素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实属失策。
“一介民间草医,竟有此等功夫。”薛东义缓缓开口道。
“一介平平女流,竟敢来红宫行刺。”李抒素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误会了,李医师,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薛东义收回了刀。
对面所谓的女刺客也抬手摘下了斗笠,李抒素一看却呆住了,这女人竟然是那天遇到的女乞丐,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是不可能记错的,虽然装扮完全不同,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想必李医师也一定见过秦歌凝姑娘了。”薛东义走向前,嘴里一边说道。
“未想秦姑娘既能做街上乞丐,也能做红宫刺客。”李抒素也收起了长刀,嘴上讽刺道。
秦歌凝听了这话,看上去却并不怎么生气,她在雨中的面容显得更加清丽,和那天的模样既相似却又不神似,直叫李抒素因为一时想不通而看得发愣。薛东义已经向屋檐下走去,姑娘抬眼瞧瞧李抒素,也转身跟过去,他这才反应过来。
站到屋檐下避雨,李抒素这才想起手中陌生的长刀,他正欲发问,薛东义却像是先一步察觉一般说:“这把刀是太子殿下赠与你的。”
李抒素听罢,便低头轻轻抚过刀身:“实在是相当贵重的礼物。”
薛东义转身离开了屋檐,临走时说:“一个月之内,取卷轴第一人的性命。”
秦姑娘在李抒素耳边言语了句:“那人的半个身子,您已经帮忙埋进黄土了。”说完,姑娘便跟着薛东义走远了。
李抒素从腰包里取出卷轴,只见这卷轴第一人的姓名赫然写着原伯忠三个大字。他这才明白秦歌凝的意思,刚收好卷轴,云耀宫的小侍官便来向他报告,说是冯子宁在明康房内候着他了,于是他又匆匆跟着侍官前去,心里还思索着怎么和堂弟解释自己手上的长刀。
他刚走进那冷清的屋子,只见冯子宁左胸绑着醒目的白绷带,神色虚弱。
未等他开口,子宁便迫不及待地上前说道:“父亲从冬江那边来了信,要你两日之内,立刻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