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宰相府前迎回的苏安平,看上去神色凝重。一见冯子宁下车,就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半扶半拽着子宁往屋里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留给李抒素,一旁服侍的侍官们个个低着头不言语,这让李抒素感到些许尴尬。
进了屋,子宁被扶到座椅上,一众侍官们上前又是检查伤势,又是脱衣喝茶。李抒素手足无措地自己脱下外袍。苏安平看着自己快成年的儿子,不消片刻,双眼便噙着泪水。见她喝退了侍官,关上了门,屋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见状,子宁替李抒素辩解道:“我的伤不打紧。”
苏安平立刻提高声音回答:“伤在这个位置,以后万一再也没法提笔写字,没法拉弓射箭了怎么办?”
“我现在不是没事嘛!”冯子宁皱着眉头反驳道。
苏安平说不过子宁,又将矛头转到了李抒素身上:“你们不是去红宫给太子治病吗?怎么反倒给自己弄了身伤回来?”
“婶婶,这是去红宫的路上,被乞丐拦下,子宁为了赶退他们,意外遇刺,幸得羽林卫护首相救。”
“乞丐?平日里怎么不见那群乞丐这样拦车?”苏安平问道。
李抒素话到嘴边却噎住了,他想起自己上次多管闲事让冯远本给乞丐送钱的事情,自己做了好事,倒给自己堂弟挣了一箭的伤,该说是倒霉还是活该呢?见李抒素犹豫的样子,苏安平咄咄逼人道:“我要立刻给远本写信,告诉他这件事,让他好好治治这些乞丐了。”
“娘!爹他还在冬江办事,不要去叨扰他了。”子宁不满意地说道。
“你受这样重的伤可怎么得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冯家也没法好过。”
李抒素对苏安平过激的反应倒也有些许理解,毕竟冯子宁是冯远本的独子、冯家独苗,出了事是要遭大殃的。
“你听娘说,这些天你也不要再出去射箭骑马了,好好养伤,听府上周医师的话,不吃荤不喝酒,听到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子宁不耐烦地应付着,开门离开了屋子。
苏安平疲惫地坐下身,李抒素突然觉得她面容憔悴,苍老了不少。
她冷冷地开口道,一下灭了李抒素心中的温情:“听说太子要册封你了?”
“正是。”
苏安平没有再接下去说什么,她摆摆手,示意李抒素退下。
回到屋内,李抒素歇下身,才突然感受到四肢疲累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他躺在木床上盖着蝉被,却觉得自己的每处身体都被石子硌着,翻来覆去,明明困得头疼,但是怎么也无法入睡。他只好起身,准备在屋里添些降温的冰块,又发现侍官们不仅没有给他备新的,早上添的也已都化成了水。李抒素叹了口气。
他走到屋外的长廊上,盘腿而坐,欣赏着后院的夜景。蝉在不知倦地鸣叫,寻不到身影的青蛙发出咕咕的声音,沉而闷热的夏夜晚风刮在脸上,让李抒素大汗淋漓。他百无聊赖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起身回屋拿出了一样用粗布厚厚包裹的东西。
回到长廊,他打开粗布,取出那把刀刃赤红的长剑,听到剑刃颤动着,发出金属才有的声音,泛着寒光的刀身在夜光下尽显诡魅色彩。李抒素细细端详着长刀,在刀柄处摸出了一行小字,定睛一看,上面刻着“甲一”二字。李抒素没有深究,他举着刀走到后院的草丛之中,闭眼凝神,手腕一旋,身形一震,运气使力,只见一落在刀刃上的蓝色桔梗立刻被分为两半。
此时,李抒素感到虎口一阵刺痛,连忙松刀查看,原来是自己许久没有练剑,虎口的老茧软化,现在一碰便疼。他叹了口气,不禁想起当年冯远本救下他后,把他扔到武当派的往事,想起师兄李以虎、师姐李抒云,还有师傅李风华,心里便一阵阵发酸。
收了刀,李抒素直觉得头疼得发紧,便折身回了房,不出须臾便入睡了。
清晨时分,李抒素被屋外吵闹的声音惊醒后,又听到什么东西纷纷砸到屋瓦上的声音。他匆匆披上件外袍,打开门,讶异地发现在这种盛夏时分,竟然下了冰雹。侍官们乱作一团,慌忙收着晒在院子里的衣物或者咸肉,显得有几分滑稽。
正当李抒素看热闹时,不远处冯子宁躲着落下的冰雹,手里端着个切开的西瓜,走到了他的身旁。
李抒素见状,又觉得有些好笑,忍着笑意帮子宁放下西瓜,两人席地而坐在长廊上,欣赏着侍官们忙碌的窘态。不等李抒素开口,冯子宁打开切成两半的西瓜,红色果肉被挖去不少,里面却盛着清澈的液体,李抒素一闻,发现竟是烈酒。子宁狡黠机灵地笑着炫耀:”好一番功夫才讨来的好酒,堂哥你不会告诉母亲吧?“
李抒素的视线停留在子宁左肩膀的伤口处,本是想劝诫子宁遵从医嘱,可耐不住对方早有对策的热情,将烈酒一半一半倒入瓜中,端着瓜皮饮酒。不消片刻,子宁酩酊大醉,李抒素若无其事,只是脸颊微微泛红,他起身扶起不省人事的子宁,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歇息。
他正准备出门找侍官要点茶水醒酒,就直撞上个步伐匆匆的侍官,问他发生了什么,又急急忙忙地回答道:“夫人被冰雹砸了头,现在昏迷不醒。”
李抒素说:“还不快去找医师,在这里乱跑有甚用?”
侍官又答:“说来不巧,昨晚宰相府的周医师家中有急事回老家去了。”说完,侍官呆在原地也不走,迟疑着又开口道:“不如李医师您……”
李抒素心中涌起不耐烦,他皱眉思索着,却也想不到有什么借口推辞,毕竟吃了人家喝了人家又住在人家的,不好起了争执不愉快。李抒素心里这样想着,只好点头应允,跟在侍官身后往主房那里赶。
等赶到主房,便看到一众贴身女侍官候在苏安平身旁,叽叽喳喳的,吵得让人头疼。一见到李抒素赶过来便都噤了声,行礼告退,擦肩走过李抒素身旁时,他听到她们议论着:“现在这个李抒素可是皇家的人了,咱们可惹不起哟。”
再看向躺在床铺呻吟的苏安平,之间她拿着块浸过冰水的毛巾捂在额头处,见到李抒素又是没好气地说:“怎么你来了?家里的周医师呢?”
“婶婶,周医师家中有事,我代他来给您看看。”
“这点小毛小病你就算了吧,你日后可是给太子圣上看病的,我怎么轮得上。”
苏安平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神色也很安宁,却听得李抒素很尴尬,他抿抿嘴没说什么。
“子宁呢?怎么不见他来?”
李抒素又尴尬地回答:“可能在歇息。”
苏安平叹了口气说:“这冰雹砸下来时,我正好在取信,信就在门口那篮子里,给你的,拿来瞧瞧吧。”
李抒素听罢,转身去找,门口的木柜上摆着好几个篮子,盖着白布,掀开来几个里面都装着不知什么用处的小铁块,看上去有棱有角,好像能组装起来似的,可能是府里坏了东西,要拿这小玩意补,但也让李抒素好奇怪为什么主房里要摆这些什物,但他也没多想,很快找到信压在了篮子下面,就抽了出来。
见他找到了,苏安平又说:“冰雹砸得我头疼,也没来及看是谁来的信。”
李抒素便拆了信,动作有些莽,撕坏了点边角,他一看是原府来的信,便和苏安平说了。
“原府的信?许是原老要你上门复诊去了,快读读吧。”
苏安平倒是猜对了一半——李抒素仔细一看,写信的人正是太子妃、原伯忠的亲外孙女原亲淑,信上提到她觉得自己最近身体发寒,常常胃痛,希望他能上原府替她诊治。
“太子妃不在云耀宫,怎的跑去了原府?”听了李抒素的转述,苏安平这样问道。
李抒素摇摇头,他也猜不出原因。
“这原亲淑可是原老的嫡外孙女,宠得很,再加上又是太子妃,你切不可怠慢了人家,既然要你去原府就赶紧去吧,正好也给原老复个诊。”苏安平说。
李抒素点头应道,回房收拾物品时,他带上了红刀,还悄悄给红宫那边发了封加急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