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原府翠鸟

李抒素的红刀藏在黑袍下，走动静立时都很难看出。随着上次的哑奴侍官，他又来到那间熟悉的原府会客房。

原伯忠较之前的模样差别不大，还是那件宽松的丝质长袍披在身上，半卧在镶着奇石的木椅上，手里端着长烟斗，屋内一片烟云笼罩。他的嫡外孙女、当今太子妃原亲淑和李抒素记忆中的模样也大约一致，身宽体胖，内着银红色内衬，外穿碧色长袍，淡颜色的衣服盖不住臃肿，颜色也过于小家碧玉，很不衬她，眉眼倒算得上清秀，就是因为胖，让人隐约觉得面孔上浮了层油，看上去莫名像余智明，她背朝着原伯忠坐在一小圆凳上。两人没有交流，简直像刚吵完一架。

放下医具，年轻的哑奴上前想为李抒素脱下外袍，被他抬手拒绝了。这无趣的一幕不知为何引得原伯忠发笑了，他的笑声像是在咳嗽，笑完，他开口说：“大热天还没过，李医师受得住？”

李抒素轻轻回答：“屋内有冰块放着降温，不打紧。”

“李医师真是不同，比红宫里的其他医师更受得住苦，实在难得。”原亲淑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尖而细。

“太子妃谬赞，小事情而已。”李抒素回礼道。

“小事情……还是大事情，其实区别不大……”原亲淑的眼神飘远了，像是在回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是大事情，每次李医师都能带来大事情。”原伯忠这话听上去莫名其妙，他看着李抒素，又笑呵呵地钩钩手说，“来吧，李医师，先给我瞧瞧，这次又是针灸吗？”

李抒素上前了，他的心砰砰直跳，越走近越觉得心慌。他在原伯忠身旁蹲下身子，看到哑奴还站在那里，心里突然有些不忍，不怎么想杀这年轻的哑奴，就对他说：“孩子，你去给我接盆冰水来。越冰越好。”哑奴接令离开。

原伯忠像上次那样正准备脱去长袍，却被李抒素拦住了。

事已至此，李抒素趁着背后的靠山是太子，已不准备小心翼翼地用蛇蝎狮尾毒慢慢毒杀他了。今日这把藏与衣衫下的红刀注定要见血，就像这宏伟的原府，也注定要在今日一并覆灭。李抒素开始小心起来，他以防止风吹进来，扰乱诊治为由，起身关上门窗，他的动作很慢，当他关上门再转身走向仇人时，满腔沸腾的热血已经让他从脖子红到耳根。

屋内很静，没人说话，反而让人害怕。

李抒素没走几步，只听到哐当一声，红刀不知为什么从黑袍里掉落下来。他眉头一皱，脚一钩，手里就握住了长刀，他赶忙去看那两人的反应——原伯忠看到红刀了，咂咂嘴摇摇头说道：“甲一的妖刀，给你，可不算是好。”

“你不怕。”李抒素有些讶异，联想起进屋时两人的反常却又不是很震惊。

“不怕，我早知道这天会来，却不知道会是现在。”原伯忠说道，“犯下的罪太多，大大小小，欠下的人情遗憾，终究是要还。”

话音刚落，原亲淑突然大哭出声，她跌撞着起身倒在原伯忠身旁：“姥爷啊姥爷，亲淑又犯了什么错？原家其他人又犯了什么错？我们帮狗皇帝付出那么多，为什么今天是这种下场？”她红肿着眼睛又起身，抬手指着李抒素，“你又是什么人？狠心的东西，你凭什么提刀杀我们？”

“你早知道死的日子会到，又何必在最后关头一副狼狈相？学学你姥爷，偿罪吧。”

“李医师难道还没有别的话要说？”原伯忠又开口道。

“有话，当然有话。”

“说出来，让我知道死前是还哪一报。”

“那年孔府火光冲天，今日原府血流成河，恶报找上门，以死来抵罪，我就是那年你漏杀的孩子：孔长松。”说完，孔长松一刀刺穿了原伯忠的喉咙，他的咽喉里发出了“空空”几声，就向后倒了下去。

“孔长松……孔长松……你今日做的事情，日后又何尝不会有报应？”原亲淑哭喊着说道，挣扎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绊倒在地怎么也起不了身。

“我问你，知道我要来杀你们，为什么还写封信请我过来？”

“知道他也会派你来，写封信还能让别人晓得你是谁的狗。”

“你是知道谁派我来的？”孔长松眯着眼睛，看着伏在地上狼狈的太子妃。

“我当然清楚，我怎么能不清楚？”

“你不难过？”

“没什么难过的，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他恨我限了他的自由，何况他本来就有心仪的人，但我又何尝不是。”

“我本不需要杀你的，如果不是他特地下了令，你能苟活下去。”

“家亡人弃，独活何用？给我痛快。”原亲淑说完，起身就把脖子往刀上撞，这刀好像也有自己的感觉，凑上去，一刀了解了原亲淑。

李抒素没有动，他闻到屋子里的血腥味，有些厌恶。窗外传来女眷哭喊尖叫的声音，和匆乱的脚步声，随即一把火腾起，原府瞬间一片火光冲天，屋内是血红的，屋外也是血红的。

如此容易便做到了吗？心里为什么没有感觉呢？就这样简单吗？孔长松在心中这样反复诘问自己——不觉得违反了道德吗？心里不会感到愧疚吗？心里有复仇的快感吗？真的痛恨到如此地步吗？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吗？我真的应该杀死原亲淑吗？她有罪吗？谁才是有罪的？现在该做什么？

李抒素意识到到木头的焦味时，门突然被打开，进来的正是刚刚的哑奴，李抒素一怔，以为他是回来找主人的，犹豫着要不要解决他，却看得这哑奴摘下了面罩、头帽，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哑奴正是秦歌凝。

这下李抒素是彻底愣在了原地，他竟没有辨认出。

“傻瓜，我本是待在屋内要帮你的，你却偏要我去接什么冰水。”秦歌凝开口道。

“上次……上次我见到的也是你？”

“我这么像个男人？”她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交代真正的小哑奴的去向。

秦歌凝走上前，帮李抒素整理好摊开的医具，脱下厚重的外袍，只见她腰间挂着一把翠绿剑套的长刀。

“走嘞，还愣着作甚？快跟我去见太子和薛大人。”秦歌凝一脸轻松，好像李抒素身后两具尸体是屋内的装饰品一样。

两人穿过喧闹的原府长廊，一奔逃的小侍官手里举着个红木板凳，从李抒素面前跑过。已经有家眷死了，两具女尸一起靠在水井旁边。走到大门口，只见外面威风地立着一排羽林卫，为首的是薛东义，他前面是太子殿下，脸上火红的胎记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狸猫太子一身白金军装，胸前缀着红缨，腰间挂着白玉环，好生气派。

好像是猜到了李抒素的疑惑，秦歌凝悄悄凑到他耳旁说：“太子殿下今天额头擦了粉哩，我们要祈祷待不会下雨，不然可就暴露了。”李抒素觉得她这话对太子很不敬重，却也挑不出什么刺反驳，就沉默着不理姑娘。

“原家多年来趁职务之便，为非作歹，在父皇身体抱恙的时日变本加厉，我今日为清君侧，前来赐罪。”太子的骏马向前几步，对着混乱一片的府内和围观的群众们如此宣读道。

秦歌凝摇着头，好似在自言自语道：“清君侧，清君侧，好个大借口，今日如此滥杀无辜、烧杀掳掠，会得报应的。”

李抒素忍不了了，他瞪了眼秦歌凝说：“你不是太子的人？怎么说这种话？”

“我当然不是太子的人，我是羽林卫的人，是红宫的人，是棠国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太子的人。”

“你是羽林卫的，那不也是薛东义的人？你还称呼他为薛大人。”

“你为什么这样觉得？我是羽林卫的人，不代表我是羽林卫护首的人。”

“你到底是谁的人？”

秦歌凝笑了：“我不像你这样明显吧？今天这样一闹，大家都知道李医师是太子的人咯。”

“你这人说话很无礼。”

“是你说不过我，就只好说这种话了，你还真是个傻瓜。”

“那你只要一心向君，就不该说会得报应这种话。”

“李医师，你可千万要相信报应这一说，今天原府覆灭不就是报应吗？神不一定有，鬼不一定有，报应是一定有的。”

“报应有好有坏，今天为民除了害，得的就是好报应。”

“今天除害的时候又杀了些一辈子老实、没犯过错的女眷侍官，得的就是坏报应。”

“这是没办法的事，大多数人是恶的，为了除他们，总要伤及无辜的好人。”

“这便是违背伦理道德，完全没有尽头的错事了，孔长松。”秦歌凝突然摆正脸说道，又咧嘴笑道，“可对你而言，这又有什么办法，只是一开始便种下的因果罢了。”

秦歌凝想走，李抒素又拉住了她：“你到底是谁的人？”

“你的人。”秦歌凝嬉笑着看李抒素涨红了脸，转身就走掉了。

李抒素自感无趣，无意间抬头一瞥，隐约看到原府的瓦顶上停着一只翠鸟，再一看，却只有冲天火光了。

几个时辰后，一班人打道回府，午后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