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街故人

天近黄昏时，李抒素骑着太子借他的马，衣衫上尽是骇人的零星血迹，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回到了相府。

他独自下了马，大力锤了锤相府的大门，等了一会儿，一个路过的小侍官才赶来给他开门，然后又匆匆干活去了。李抒素走在相府的长廊里，感觉府内静得很，远处隐约传来木头敲击钝物的咚咚声，还有瞬起瞬灭的鸟鸣声。刚到府门还是黄昏，进了府内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李抒素又看到几处房间的灯火亮着，暖橘色的烛火像花朵——他的心情突然低郁下去。

进到自己的屋内，他脱下外袍，摇铃唤来侍官给他接了盆洗漱的温水，一切收拾妥当后，他觉得头在隐隐胀痛。无所事事的李抒素坐在床沿，闭目养神着，兀地察觉屋外有人，他迅速睁眼望去却又发觉人不见了。

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又浮现秦歌凝说的那些话，便感觉心好像悬着，有些不安，于是他取下挂在屋内的红刀，推门出去查看。院中还是那片熟悉的风景——杂草、蛙声、蝉鸣、半月、桔梗花。

他向前几步，探着头张望，总觉得这股气息就和这片风景一样熟悉，好像深想就能回忆起，正当他踟蹰不定时，身后刮过一阵阴风，他转身正要拔刀，只听见金属在空中震荡的声音，一看，刀柄尚在，红刀却不见了！

“哪来的贼！”李抒素喝道，只见那黑影已跃上屋瓦，他连忙跃身而起，奋力追赶。

半月挂在空中，黑影一跃穿过。李抒素许久不练轻功，自觉身形迟钝，追赶吃力。他感到晚风柔柔地刮在脸上，还夹杂着烟火气味。随着两人穿街走巷，他逐渐意识到眼前的贼人是要带自己去花街。

好家伙，不仅是个贼人，还是个明目张胆的色胚，偷了东西轻车熟路地就往花街赶，就算失物的主人在身后追也照去不误——李抒素心里这样对自己开起了玩笑，却全然没有觉得搞笑。

没再出几步路，李抒素就追不动了，两条腿像棉花一样使不上劲，这黑影也越来越远，最终到完全看不见。

李抒素气喘吁吁地跳回了地面。

此时正值夜市繁闹时期，又是花街地带，处处都是打扮华艳的美人和四处走动、前来寻欢作乐的男子。鼻子里飘过一阵阵不同的胭脂粉气味，完全辨识不出贼人的去向了，这让李抒素对自己有些懊恼，也觉得这贼人来这或许是有脑子的做法。又走几步，李抒素便完全迷失在花街的喧闹和灯红酒绿之中了。他走过几间花宅，里面漂亮的姑娘就往他胸膛上撞，半扯着要他去喝一杯，他一说自己没钱，姑娘们又一哄而散。

正当他失落地原地徘徊时，肩膀却被什么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回过身，只见眼前站着一妙龄女子，长眸秀眉，嘴唇涂得红艳却又不俗气，身着绣满牡丹锦鲤的金黄色长袍，像金子一般雍容华贵，她身形挺直修拔，模样可人秀丽。

可却把李抒素吓了一跳。

“师姐？！你怎么在这种地方？”他不顾旁人视线，这样叫道。

眼前正是李抒素的武当派师姐李抒云，只见她秀眉一挑，抬手对着李抒素的锁骨处就是一击：“臭小子！肯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怎么？女人就不能来了吗？我还没问你呢，你小小年纪就来这伤身的地方作甚？”

李抒素立马把失刀的来龙去脉给师姐讲了一通，力证自己的清白。

“说起来，师姐是一个人吗？师兄他们呢？”他问。

“我和师傅去长宁城见了个朋友，便顺道来金平寻寻乐子，你师兄已经好久没有音讯，听说他在金平找了个女人，顺带来看看他。”

“师兄？他会和一个女人安定下来？”

“所以我们才来看看他。”李抒云笑着说道，“他给我们最后一次写信寄来的地址就是这，诺，再往前走些路就是了。”

“在花街？”

“见了他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而行，在一名为“核鱼间”的花宅前停下。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涌上前，李抒云熟练地从荷包里掏出钱币给了她们，再一询问李抒清的去向，姑娘们立刻争相要带他们去。上了楼，推开一单凭房门就能看出奢华的隔间，李抒素一眼就认出地上随意扔着的黑衣。

“你这家伙！”他喊。

师兄李以虎留着一头到肩的长发，他拥有四分之一的蛮族血统，所以长发微卷，他的下巴棱角很漂亮，眉目虽然长得不完美，却有股特别的味道，皮肤微微黝黑，身材健壮有力，像头正值壮年的老虎。他身穿玉色内衬，缟素薄衫，右耳带着猫眼石银环耳坠，半卧在矮圆桌旁酌酒，左侧躺着那把冷冽的红刀。整个房间装扮得一片大红，像新婚之房。

“这些日子不见，你真是没半点长进，连几步路都追不上，武当要你何用。”李以虎笑着调侃道。

李抒素听了这话很恼火：“你没事找事，半夜溜进他宅，简直是贼的行为，武当又要贼何用？”

“贼偷东西偷得好能被夸是神偷，废物做不好事情只能被人骂是废物。”李以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又看向李抒云说道，“小丫头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又和师傅去哪玩了？”

“师傅在的时候，从来不见你嘴皮子这么溜，师傅一不在，你就满嘴漏油！”李抒云不甘示弱地回呛去。

“师傅在的时候，你小家碧玉，师傅一不在，你便是当街厉妇。”李以虎边起身边说道，“既然你们来了，我还得让你们瞧瞧我内人呢。”

说完，他走到房间门旁，拉了拉挂铃。李抒云神色变了：“她不是你内人吗？”

李抒素也觉得不太舒服，拉铃一般都对侍官这样身份的人做，既然是自己的女人，这样做完全是羞辱，还是说这女人只是核鱼间的花女？

房间门被推开，进来的女子虽然打扮艳丽，却略显幼稚，一身胭脂色长衫，内着海棠红内衬，一头高耸的标准花女发髻，插着金制鱼尾碧玉钗，耳戴翡翠流珠坠。她进屋的步伐小巧沉重，垂着眸子，对李抒素二人行了个不标准的礼。

“这是我内人，花名柳杏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李以虎伸手像对小猫一样挠挠柳杏子的下巴。

“花名？她的本名呢？你们成亲了？你为她赎了吗？”李抒云语速极快地连续发问道。

既是花女，如果没有赎身，就没有成亲可言，也没有内人可言，而师兄又哪来的钱去赎花女的身？李抒素一言不发，心里这样想道。

“我不需要虎郎赎，只要他待在身边便足矣。”柳杏子出人意料地开口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像有些紧张。

“待在身边？这些日子你一直养着他吗？”李抒云的声音也颤抖着，不过是因为愤怒，“好啊，这些日子不见你回武当，竟然作为个大男人，要个花女养你，还出去行窃，真是丢武当的脸！”

“丫头，注意你的口气，我可是‘以’字辈的。再说了，谁叫你们来这里寻我，寻得个不开心。我乐意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你可管不到。”

李抒云气极上前，甩给李以虎一巴掌，力气大得他竟跌撞着倒地，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只见李抒云捡起一旁的红刀，翻手就是一劈——柳杏子惊叫一声，扑倒在李以虎身上，挡在刀下，哭道：“不知二位官人和虎郎何愁何怨，但请刀下留人。”

李抒素见事态焦灼，也连忙上前拦到：“师姐冷静，莫做日后后悔之事。”

李抒云狠狠叹了口气，把刀扔给李抒素，叉着腰指着李以虎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罢，她大步离开了隔间，李抒素没再说什么，他扶起地上的师兄和柳杏子，绷着脸跟随师姐走了。

“狗东西，有手有脚，竟然叫个花女养着，他肯定很享受这么做，那姑娘怎么瞎的眼。”回去的路上，李抒云的气仍然没消，絮絮叨叨地跟身旁的李抒素抱怨着，后者只好声声附和。

离了花街的喧闹后，二人走到僻静的民住区，夜已深，人们都睡着了。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三个半夜瞒着师傅跑到鹅草湖旁边玩儿吗？”李抒云的声音软和了。

李抒素笑了，他记得因为夜太黑，自己一脚踩进淤泥，滑进湖里的事。

“那湖很深，你掉进去的时候，我怕极了，身子僵住了，没有勇气去救你。”

“他跳进去把我捞了出来，回来我俩就都得了寒症，因为这事，他埋怨了我好些日子。”

“我也跟着被他埋怨。”

“怪我，本来就是我提出来要去。”

两人都笑了。

李抒云又说：“不怪你，是我们三都想溜出去玩，他还是闹得最凶的那个。”

“他没变，现在也是，可这样不好。”

“从前他贪玩只是害自己得了寒症，现在可不同了。”

“这样不好。”

“女人可是负不得的。”李抒云说。

师姐这番话勾起李抒素埋在心底很久的一个疑问，他见现在似乎时机成熟，便开口想问。

“什么人？！”

突然间，李抒云语气一沉，抬眼望向屋顶一抹黑影，她一跃而起，拔剑相对，来人不惧，随意折来树根便是一挡，就轻松地应对下来。

见状，李抒素也连忙腾身追去，然而没跑多远，便看到眼前二人都停了下来，他仔细看去。

来者正是他的师傅、武当派掌门——李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