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跳出夜雾,只见瓦顶立着一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内穿素白长衫,外披玉色长袍,乌发盘起,眉目冷峻,如玉雕般庄重无法亲近——这男子便是当今武当派的掌门人李风华,十八岁击败有“风首道人”之称的武当派前任掌门,闭关修炼数十年出关仍是少年模样,“风”字辈唯一还活着的武当弟子。
李抒云将手持的青色弯钩长刀收回剑鞘,瞧见师傅,她有些心虚和愧疚地开口道:“师傅莫捉弄弟子。”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花街这一带?”李风华开口问道,有责问的语气。
李抒素与师姐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愿说出真相,然而李风华心下却早已了然。
“不如,你们跟我说说小虎最近的情况。”李风华飞身跃下瓦楼,如此说道。
“师傅可知,师兄现正与花街核鱼间未赎身的花女柳杏子共同度日。”见瞒不下去了,李抒云只好如实回答。
李风华似乎不怎么在意李以虎的近况,只是淡淡应了声便走到李抒素面前。
由于长期的闭关修炼,能贴身接近、照顾李风华的人只有李抒云,所以李抒素在武当这七年很少能见到师傅一面,对这位地位崇高的仙人,师生之情在,真情实感却很单薄,更多的还是崇敬、仰慕之情。真要说起来,这七年间,比起师傅李风华,师兄李以虎对李抒素才算亦兄亦父,只是李抒素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李风华伸手取过了李抒素挂在腰间、刚刚失而复得的赤色长刀,褪鞘视之,敛眉沉目,半晌才幽幽说道:“你可知甲一是何人?”
李抒素抱拳回道:“弟子不知,只知这是妖刀。”
“妖刀妖刀,气阴属妖,你这把红刀已经沾过血,是彻底的妖刀了。”
李抒素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顿了一下无助地看向师姐,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是太子殿下送给你的?”
“正是。”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
“弟子不知……是什么传闻?”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楚江神医,年纪轻轻便被封为红宫医师,和太子有密切关系。”李抒云说道。
“这……是谁传的……”李抒素有些不自在。
“定是红宫里那些腐朽的老医师看不惯你咯。”师姐一语道破。
“抒素,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传达冯远本迫在眉睫的急讯。”李风华又说。
师傅这样一说,李抒素猛然反应过来:“啊对了,两天之内要我赶到冬江,按理说我今早就该出发了。”
“可是你医师的册封典礼就在后日,再说你今早做的事可在整个金平也闹得沸沸扬扬。”李抒云说。
李风华说:“你刀上沾的是原姓人的血?”
李抒素不言语了。
李风华叹气道:“不久前你被冯远本接下山,说要处理的家事就是这个?”
李抒素绷着脸,还是不说话。
“表明站在太子这边,实在算不上明哲保身。”李抒云道,“敌人最会先处理你这枚可弃可用的小棋子了。”
“武当七年学来的本事可不是白费的。”李抒素咬着牙回答。
“武当七年学来的本事也不是叫你去杀人的。”李风华淡淡地说道。
“杀人杀人,杀的是恶人就没有错!”
“杀人就是错。”
“一错抵一错,谁也不欠谁的狗屁债!”
三人间沉默良久。
李风华深吸口气说:“抒素,我知道……”
“师傅,你不知道。”李抒素悲愤交集、焦躁难耐地扔下这句话,夺回红刀,运用轻功跳上瓦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李风华抬头久久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这样,他不会善终的。”
“如果不这么做,他心中从十一岁便埋下的复仇之火又如何平息。”李抒云说。
李风华没说什么,神情却有一丝落寞。
再回到宰相府时,天色已经逐渐转明,鸟啼在枝头婉转,浊阳越过高山。
李抒素不顾一身的胭脂粉尘味,直奔回房,匆匆片刻便写罢一书信,亲自到门阁前系在信鸽脚脖,希望冯远本早日收到。正准备回房歇息补眠,不知哪里又跑来一侍官,给李抒素报告说冯少爷今早刚醒,想去打猎,刚出门没多久就又被朋友送了回来,说是摔下了马,可能跌断了腿。侍官们都吓坏了,本就是瞒着夫人拗不过少爷才放他出去,这要是被夫人知道可怎么办,只好请李医师先去瞧瞧,如无大碍,方能松口气。
李抒素盯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躯,赶到冯子宁的房前,推门进去,见是一片片的侍官围着少爷,叽喳着说些什么。见李抒素来了,像是见着了救命恩人,连闲话也顾不得说,一个个恭敬地鱼贯而出。
冯子宁仰躺在木竹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蝉被,面色苍白得叫人害怕,双唇毫无血色。见到李抒素,他开口道:“堂哥?你怎么在这?”
李抒素坐到冯子宁身旁,为他把脉,一边回答:“侍官们通报我来的,他们害怕你母亲知道。”
“瞒不了的。我浑身都痛得要命。”
“你喝了酒,骑了马,周医师吩咐不该做的你都做了。”
“我没吃荤。”
听到冯子宁无力的一句辩白,李抒素短促地笑了一声说:“现在没用了。”
“堂哥……”冯子宁撇过头去,只盯着天花板,“我不能死的,冯家只有我一个独子,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你在骑马喝酒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些了。”
“享乐是生活罢了。”
“你说出的话倒是老成。”
“从小父亲母亲对我寄予厚望,如果堂哥也被如此,恐怕会和我一样。”
听到这话,李抒素的心中五味陈杂。
“你的父母呢?还在楚江一带吗?”
“他们很早就去世了。”
“你也没有兄弟姐妹?”
“曾经有个兄长。”
“‘曾经’?”
“我年幼时,兄长便随军打仗,很多年没有消息了,多半是死了。”李抒素惊奇于自己的谎言是这样完美。
子宁没有再说话,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李抒素,许久后才开口道:“堂哥,楚江真的没有叫李抒素的人,看你医治的手法也真的不像是个医师,可我觉得你很亲切,像是兄长一样。”
“子宁,不要这样说。”李抒素低声说道,他面红耳赤,心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有些事情不要知道。”
“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李抒素不解地看向子宁。
“我总是闯祸。”冯子宁说完这句话,便忍不住闭上双眼,昏沉睡去了。
李抒素很疑惑,他细细想来,也不记得自己对子宁有过什么特殊的照顾,是同意带他去红宫还是他受伤后扶了他一把?不管是哪个理由都有可笑的成分在里头。是爱怜的吧?对这个堂弟。无论怎么说,冯远本的确是自己的亲叔叔,这少年也的确是自己的亲堂弟。兄长?的确是血缘意义上的兄长。好人?听着真是别扭,明明都发现自己在撒谎了不是吗?说出这样的话,真叫人心慌。心慌?不该这么想,不能把人想这么坏,自己才是撒了谎的人。该死的。
李抒素轻轻剥去子宁的外衣、内衬,看到那左肩膀上的伤口乌黑发紫,仔细一看,上次敷上去的草药都被揭掉了,多半是子宁嫌痒而挠到脱落了,再加上喝酒和剧烈的运动,没有得到静养的伤加重了好几番。
这实在不是自己能治疗的范围内了——李抒素苦笑着想到,他也不过是在武当读了几本草药书,也不知怎么就成了少年神医。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匆匆跑进一小侍官,连礼都来不及行,就急忙说:“不好了大人,夫人往这来了,快走啊!”
李抒素被侍官的反应有些吓到,连忙跟着侍官离开了子宁的房间,免得受苏安平的迁怒。看到这些侍官们害怕的样子,多半平日里苏安平也没有少苛责他们。
正当李抒素喘口气时,只见一女侍官找了上来:这女侍官墨眉雪肤,一双有神的桃花眼,身材不纤细却富有力量,倒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少女。这姑娘胆子大得很,走上前来行了个礼,开口便问子宁伤势的轻重。
李抒素一下没反应过来,便稍加润色事实地回答了,姑娘有礼貌地道谢离去。
见李抒素有些不明所以,身旁的小侍官连忙在他耳旁说道:“这是相府守卫长乐启华大人的闺女——乐贤汀,也是相府女武侍的武侍长。”
她又为什么要问子宁的伤势?李抒素不解。
好像是看穿他心里的问题一般,小侍官放低声音又添了句:“大人别嫌小的八卦,只是听说武侍长她中意少爷。”
李抒素笑了笑,像个老人一样自言自语道:“不错,郎才女貌。”
然而此时,李抒素还未知晓冬江那带,冯远本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