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天诀(上)

“真……真就烧了？”

沈元勋心中震撼不定，心绪激荡不休，有千言万语想说，到最后能说出口的，也不过这寥寥几个字。

旧骑兵大营，已是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他们赶到的时候，恰是时机。

和他们抱有相同目的的，还有非常多的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也不干扰，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各自找地方藏着，默默注视远方的情况，等待着姬化的决定。

这些人里，最晚的就是他们两个，而早的，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四五天。

姬化站在旧骑兵大营之外，相隔不过十丈，眼睛微闭。

他站在这里已有一整天，却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大营的城楼上，数百小镇民众被捆在一起，动弹不得，嘴里求饶、咒骂的声音，恶毒的诅咒，连成一片。在他们的后方有人监督，只要他们不跑，就不管，对他们的话充也是耳不闻，甚至巴不得他们的声音更大一些。

在其后，又有一些人。

这些人都是改造人，只不过状态就惨了些，多数都已经昏迷，少数还是醒着，但神智已经不清，能保持清醒的，不多。

这些都是实验室改造出来的残次品，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阳光下。

这一批的数量就相当的多了，至少有五百人。

隔着很远，沈元勋都能闻到他们散发出来的让人作呕的气息。

他不禁摇了摇头，“难。”

“有没有办法，救下那些人？”

祁华辉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傻问题，但他还是问出来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可能有答案，但还是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做不到。”沈元勋的回答，“谁也做不到。”

沈元勋声音低沉，说着，“这些人，虽是无辜，但结局已经定了。他们，要么死在姬化手里，要么死在那些人手里。”

姬化睁开眼睛，一阵恍惚，看着那些在墙楼上挣扎不停的普通人，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做事从不犹豫，但这一次，他却没法说服自己做出决定。

这时候，一个人突然从外围那一圈观察的队伍中走出来，直直的走向姬化，在他身边停住，“该决定了。”

所有人惊疑不定，偏偏姬化也没有阻拦，更让他们疑惑这个的身份。

“是谁？”

“和姬化什么关系？”

……

小声地议论响了起来。

“王符！”祁华辉一眼就认出来，心中有不妙的预感。

“怎么决定？”姬化闭着眼睛说。

王符不答，反问一句，“旧骑兵大营一共死了多少人？”

“十三万七千六百人。”

“记得很清楚啊。”

“人命很贵重，必须要清楚。”

“再加几百个，也不算多。”

“多！我也不配加。”

“事有轻重，人有贵贱。你更要分清楚。”王符的眼中，不再是人应有的样子，茫茫的一片白，没有丝毫杂色，他的声音也越发的缥缈，但无论他说什么，只会有姬化一人听到，其他的，就算靠得再近，也听不到分毫。

“杀一人，救十人，你选不选。”

“不选。”

“不，你该选。” 王符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违背的意志，也有一丝不经意之间的蛊惑，字字如针，刺进姬化的大脑。

姬化只感觉大脑空空，只有这声音回荡，一遍又一遍，次数越多，他记得的就越少，想到得就越少，到最后，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唯一的声音，他的世界里，也只有这一种声音。

“杀一人，救十人。杀十人，救百人，杀百人，救千人，杀千人，救万人。杀得万人，你就可救天下苍生，救这污浊世界，你做不做！”

“做。”

姬化瞬间答道。

这时，他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的挣扎、犹豫，冰冷、淡漠，看到不丝毫的情感。

他徐徐抬头，看向天空。

原来一望无云的天空，忽然间出现了一个红点。

颜色鲜红似血。

这红点徐徐降落，每降一段，就扩大一分，转眼间就是一片火云，再降，到大营上空不到一丈时，其大小已经和大营相当。

无论是营内，还是营外，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

连声音都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姬化已经做出了决定，或者说，他在王符的帮助下做出了决定。

那一片火，无根无源，就在空中燃烧，其中的温度，已经烤得大营内所有人满身是汗，再往上，是火苗的芯，此处的空间似乎都已经扭曲。

“姬化，你好狠毒。”

“救命啊，大人，我是无辜的。”

“姬化，你不得好死。”

……

声音停滞了一瞬，又随之响起。

姬化充耳不闻，伸点一点，一划，火就降临，满满的覆盖住整个大营。

天地再次为之一静。

所有人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被焚化殆尽，只有灰，纷纷扬扬的飘着，随后就是大营其他东西被焚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作响。

姬化面色平静的看着。

他的眼角，却在不经意之间，剧烈的跳动着。

祁华辉没有去看那火，全部心神都在他的脸上，对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也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他低声喃喃，双拳紧握，指甲刺破皮肤钻进肉里，血缓缓地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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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时，赵成看都不看，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随后默默走到一边，在窗前，看向大营所在的方向。

他的内心极其复杂，虽然早就知道姬化必有此决定，但当真正做出来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同样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回到原位，倒两杯茶，左手一杯，右手一杯端起来，重新回到窗前，一杯在里面，一杯在窗外，遥遥虚举，相互一敬。

“我敬你一杯。”

“我也敬你一杯。”

赵成用不同的声音说着。

手掌一翻，一杯水就飞上了天，一杯水就落了地。

“砰。”两个杯子同时碎成粉末，也是沿着不同的方向，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从此以后，天意倾斜，不再无私，姬化身上，将不再有枷锁，代天行罚。

赵成目光幽幽，散着淡淡光，这光不在人间存在，上于天，下于地，寻找世界演化的进程。

不久后，他恢复正常，略一思索，便定下一计。

“该为二牛争一争了。”

他笑了笑，叫来了李风，“东区来了一窝老鼠，应该是你们带回来的，你去清理了吧。”

“好，我现在就去。”李风立即就要走。

“不要急，还有事。”赵成及时阻止，“你带着小丁和关丰一起去。办完之后，不必回来。你们三个人，花些时间，走遍东区三府。无论是山、河、湖、野、城，东区三府的每一寸土地，你三人必须踏遍，找出藏在暗中的实验室。你告诉他们，做完这事，我就给予赏。”

李风一听，顿时就大喜，两个兄弟的前程，他一直记在心里，当即就说，“赵成你放心，我保证带他们完成的漂漂亮亮，让东区变得干干净净。”

“你们只需要找出来就行，不用亲自动手清理。”赵成道：“找出来后，在地图上作个标记。清理的事，我会让二牛去做。”

“好，我知道了。”李风没有问。

他只知道，赵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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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了一天一夜。

姬化也站了一天一夜。

那些在外围观察的人，也差不多都留下来。

“你倒底是谁？”姬化突然问了一句。

王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模糊的说着，“我和你，其实都是一样啊。”

他不肯说，姬化也再没有问。

视线重回到大营废墟，这时的火几乎都已经熄灭，只有几处还有着余烬，但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大火之后，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出来。

仔细想想，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这原本并不是他的本意，最大的原因，或许还是王符的那几句话，又或者是他这个人，所以才有刚才的一问。

只是他不愿意说，勉强不得，也就罢了。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这个决定，他就没有再后悔的想法，只是对王符这个人，更加的提防。

王符当然感受得出来，不过也不在意，只是一笑了之。

姬化不再理他，缓缓抬脚，继续向前。

他没有绕行，直接就从大营焚尽残址中穿了过去，脚下沾着满满的灰。当他穿过大营，走到那一侧的古道时，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道漆黑的脚印，直到百余步后，才渐渐不可见。

这时，天下起了一场雨。

雨不算太大，他的脚印却被冲得干干净净。

这雨落在废墟之中，没多长时间，就积攒了一层黑色的雨水。

雨水在低洼入积聚，多了又顺着水道流走，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这里也将恢复得干干净净。

七家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里的消息，震惊愤怒的同时，也在拍手称快，这个时候，他们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姬化快点入皇城。

帝国内所有关注的人，也保持着相同的心思，迫切想要看到姬化进宫，同时暗中准备，迎接新的风暴。

赵成却没有这样的心思，等到两个人回来，他就直接道：“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到东山，有事，能办的就去办，不能办的也尽量不要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