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花匠剪下清晨第一缕花枝,上面残余的露水让每片花瓣更显娇嫩。
被剪下的花犹不自知,借着第一道阳光努力盛开,当它们被插进花瓶中的时候,已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
苏亦雪在镜子前打理着顺滑的头发,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细,柔柔慢慢,与日俱增的气质让整个人都似乎发着光,不比阳光烈,却更动人。
只不过,她好像瘦了些。
偏偏是这点瘦,让她更添了几丝风味。
年轻的侍女端着花瓶走进来,看到此景也是心中跳了跳,一丝惊喜的光在眼中悄悄绽放。
“小姐越来越美了。”
年轻的侍女撤去昨天的花瓶,换上新开的鲜花。
被剪下的花,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枯萎、干缩成皱巴巴的一团,丑陋无比,唯独苏亦雪房中的花,过了一天一夜,也是保持着最艳的时候。
小侍女不懂是为什么,却很喜欢,像往常一样,换上新花后,就将旧花悄悄的藏起来。
苏亦雪知道,也不说。几朵花而已,拿就拿吧。
侍女还没走,站在后方,接过木梳,替苏亦雪继续梳理着已是顺滑无比的头发,“小姐这么美,不知道会便宜谁呢。”
“净胡说。”苏亦雪微微加重了些语气。
话里没有恼怒的意思,小侍女和她相处几年,很是了解,也不怕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小姐,我听前院的人说,四皇子又来了。”
小侍女有些不满的撅起嘴,“真是只癞蛤蟆。”
苏亦雪轻轻一笑,“可不许这么说,他毕竟是四皇子。”
“哼,就是癞蛤蟆,男人都是癞蛤蟆。”
苏亦雪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问她,“那赵成呢?”
“他也是。”小侍女不肯服输,还是有所改口,道:“最多就是一只比较顺眼的癞蛤蟆。”
“对。他也是癞蛤蟆。”
苏亦雪突然间笑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之笑得很开心,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在胸前,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里面传递出来的满心欢喜。
“对了,老爷让我问你,去见他吗?”
小侍女有些不情愿的问。
苏亦雪直接拒绝,“不见。你可以直接告诉他,来多少趟我都不会见。”
“好的。”小侍女高兴的差点要跳起来,替苏亦雪沿着头发根部扎了几道,其他的就自然垂下,几缕风情就在发丝的飘荡之间荡漾开来。
“等下。”
小侍女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了回来,“小姐,怎么了?”
“把你的花拿出来。”
小侍女不肯,委屈道:“小姐——”
“行了,只拿出一朵,我有用,其他的你自己带回去。”
小侍女慢慢吞吞的选了半天,终于挑出一朵自认为最不喜欢的,恋恋不舍的交到苏亦雪的手中。
苏亦雪拿出一个普通的盒子,将那朵花放进去,“你让人把这朵花送去任家。”
小侍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小姐不喜欢赵成了吗?”
“人小鬼大,一天倒晚净想些什么呢?”苏亦雪白白一眼,“你去盯一下,务必要让人亲自送到那两位大师的手中。”
“好哒。”小侍女听出苏亦雪另有用意,也不再多讲,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门窗俱开,初秋的凉风带着阳光的灼热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来。
苏亦雪坐在窗前,单手撑住脸,冷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你们呆在这里,我不想管。可惜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突然间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双手捂住脸,一抹娇羞从指缝间溢出来,“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呢?”
随后她就在窗前,发起了呆。
------
看门人走了进来。“两位大师,苏府有人上门,送来了一样东西,点明要亲自送到大师的手中。”
苏府?
苏亦雪?
何虎十分惊讶,“怎么会突然送东西过来?”
何龙眉头微皱,想不出缘由来,摇了摇头,对着看门人道:“让他进来吧。”
看门人走出去,很快就返回,身后跟着一个人,“两位大师,这是小姐让我送过来的东西。”
何龙极为小心的接过,盒子很轻,他的心也跟着一轻,散去了掌心的金光,对那人道:“辛苦你跑一趟了。”
“大师言重了。既然已经送到,我就先告辞了。”
那人拱手离开,看门人立即相送。
盒子打开,里面一朵黄花横放,花枝饱满,有淡淡清香,何龙神识扫过,脸色当即变了变。
“女娲传人送来一朵花?什么意思?”何虎从旁边伸长脖子,看到只是一朵花,当即没了兴趣,疑惑却不减。
何龙啪得一声盖紧盒子,掌心金光一闪,盒子连同里面的花就变成了细沙,从指缝间流下。
“昨日黄花!就算开得再好,也是离死不远了。”
何龙缓缓道:“女娲传人,是在警告我们。”
------
泌水在此转向,分成数道细小的支流,肥沃了两岸千亩良田。
河岸两边,两个人隔河相望。
“老三啊,好久不见了。”
姬春率先开口。
姬化默默不语,注视着对方。
姬春还是那个姬春,着装、发饰、表情一应种种和上次见时几乎没变,然而姬化却从他身上查觉出一丝邪性。
姬化摇摇一拜,“参见大皇子。”
姬春安然受着。
他还是以前那个姬春,但姬化已经不是,指不定什么时候连这个姓都会被剥夺,对于姬化的这一礼,他觉得再适应不过。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倒是狼狈了不少。”
在姬春眼中,姬化早就变了个样,身上衣服皱皱巴巴,多少天没洗的样子,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身上、头上,找不出一点干净的地方,大概比中央区那些在臭水沟里求活的人好不了多少。
就连眼中,也没了之前见过的神采。
姬春缓缓了咧嘴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过得很不好,我就很开心。”
姬化平静说着,“我做的事,对天有功,对国有益,是正义。”
“狗屁。”姬春吐了一口,“你是在害我!我知道的,你就是看我不爽,嫉妒我,故意这么做的。”
姬化道:“你既然坐上了缉查处大统领的位置,就应该负起职责。你既然选择什么都不做,那我也只好自己来了。”
“哈哈哈——”姬春疯狂大笑,“那你现在满意了!我现在里外不是,你是不是很满意,是不是!是不是!”
姬化皱紧眉头,“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姬春怪异地咧着嘴,“我现在清醒的不得了。”
姬化吐出一口气,他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你如果找我来,只想说这些,完全没有必要。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一介平民,可不敢跟大皇子呆在一起。”
姬化说完,当即转身。
姬春眼睛缩起,“等等。”
姬化脚步不停。
姬春开始着急,“你是不是认为你做的事就是正义。”
姬化停步,转身,默默吐了一个字,“是。”
“是不是只要涉及到人体实验的,你都要摧毁。”
“是。”
“是不是所有参与人体实验的,都是你的敌人。”
“是。”
姬春又一次笑了起来,“真正直啊!了不起,了不起啊。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一个地点,以你的情报网根本查不到,怎么样,你敢接吗。”
他掌心摊开,一个微型的存储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中。
阳光照下,没有丝毫的反光,像是一个黑洞,吞噬着一切。
姬化的瞳孔猛得紧缩。
他像是猫见到了老鼠,又像是一只老鼠见到了猫。
他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嗓子干涩,他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
“你犹豫了!你怕了!”姬春又一次疯狂的笑了起来,“你一定是怕了,对不对!哈哈哈——原来你也会怕。”
对他的话,姬化充耳不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姬春的掌心中,平静躺着的小小一块,似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引走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能了解姬春现在的状态。
小时候就清楚,姬春的心胸未必有多狭隘,但一定不宽广,只不过更善于伪装而已。
而他在这种状态下拿出来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甚至有可能是……
姬化突然间闭上了眼睛。
姬春还在疯狂的叫骂不停。
片刻后,姬化睁开眼睛,“你在拿我当刀!”
“没错,就问你敢不敢。”姬春暗红的眼睛瞪了过来,“怎么,不敢了?”
他继续说着,“你以为你做的事是正义,却把我弄得这么惨。有本事你继续正义下去啊,来啊,有本事接啊。”
“扔过来。”
“你也是废物,你……”姬春的话突然间停了,愣了愣,“你刚才说什么?”
姬化重复道:“扔过来。”
“好,接着。”
姬春用力抛起,小小的存储高高飞起,跃过平静流淌的泌水,落向姬化的身前。姬化伸手,接住,握紧,存储的棱角的掌心中,硌得有些疼。
姬春一下子平静下来。
“没怪我没提醒你。那地方可不简单哪。”
他平静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去了就是找死,你的人会死得一个都不剩。如果你死了,我大概会为你流——一滴泪,然后笑个三天。所以你背地里还藏着什么力量,赶紧用上吧。我在皇城,等你的,好、消、息。”
姬化默默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姬春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间嗤笑了一声,随后同样转身,往中央区而去。
很久之后,姬风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越过泌水,来到姬化站着的位置上。
短短的一截路,他就已经气喘吁吁。
身后立即有人拉紧他,一只手慢慢抚着他的后背,等到他的气息缓匀,才收回了手。
“老了啊。”姬化悲哀的语气。
“三皇子这一去,恐怕未必能活着回来。”那人请示道:“要不要我现在追上去,跟他说清楚?”
姬化有所意动,但还是拒绝了,“这是他的命啊。”
“史民啊。”
“殿下。”
“你怕死吗?”
“怕啊。不过我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也无所谓了。”
“那你去帮他吧。”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