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来,你从岐州何路南下?”
汤天师不温不火,坐得笔直,淡然问道。
“师弟逃出伏罗山后,满心欢喜,不曾看路。”
酒散人紧紧不松口,把所有细节都模糊带过,被问到山势地脉走相、泥土软硬干湿、洞崖外色形状、水草花树种类、附近人家村庄,都一律咬定不记得,通通回答,寻常山、寻常树、寻常洞、寻常土……
“修炼功法一动不如一静,我看不要扰乱六派清修为好,但你终究得罪一名老前辈,能够一手制服你,怕是伏罗山也挡不住他的神威,我看这次须要驱你下山避祸才行,以免其余弟子遭殃蒙难。”
“师弟你看呢?”
巫马伯行和云水大师相视一眼,各觉异常,巫马肃低头不语,打量着扭捏不安的酒散人,巫马勒、苏打石未曾料到酒散人要下山避祸,把本来坐直的身姿稍稍前倾,关心起事态。
陈慕凡心里暗道,酒散人这下要露马脚了。
酒散人先是一闪而过欢喜神色,心想这番总算可以不在伏罗山打坐苦修,转瞬一想。自己曾答应过寇神前辈广传《辟邪真经》,如今岂不是食言?那余生都不能碰酒?心念到这,袁知空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道:“师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终究是我有错在先,打伤前辈的灵狗,怎能一走了之?我看,不如就由我第一个修炼,看看真经是否暗藏陷阱。”
把眼扫视四周,补充说道:“现在幕后黑手在暗处埋伏,万一这本真经的确有克敌功效,错过岂不可惜?”
“天底下还有师弟会畏惧的前辈?”
“倒是有趣。”
“老朽遍阅功法无数,还是能够看出这本真经的根底,不过是些灵力运用法子,和自身内功并不冲突,未藏玄机。”汤天师微微把头转动,看了看大厅之内,目光正对上陈慕凡时,一掠而过,仿佛已经看穿秘密。
桌子上得大伙都开始醒悟过来,酒散人若真是碰上一位前辈,听到汤天师准许下山,决然不会害怕,只怕登时欢呼雀跃、兴高采烈、云游四方而去。可见酒散人所言未必属实。
“好,既然你提出先行修炼,就看看《辟邪真经》效果如何。”临末汤天师补充对真经看法,说明他是赞成修炼。
各位都是好生怀疑起来,酒散人为何托山中前辈之名而行事,真经又出自何人之手。
众人都已入席,侍女陆续端上各种珍馐,诛妖谷位于深山,所做菜肴都当地取材,百香果炖鸡、松茸煨鹿肉、甘蔗炖羊肉、红烧乳鸽、砂锅鱼、葱姜爆炒肉、辣炒牛肉、蒜蓉苋菜……
陈慕凡则是提心吊胆、食不知味、就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疑心重重,总觉汤天师已经察觉异常,席上各位谈起都是些道法经文知识,陈慕凡对此还未钻研精通,听得半懂不懂。七嘴八舌说来,话题渐渐讲到了陈慕凡身上:“这位陈姓小友正当少年,血气未定,经脉嫩弱,还是要再三探看,避免留下病根得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慕凡把竹筷放在碗边,微微说道:“多亏云水大师、花灵峰主精湛医术,现下血脉流畅,想来已经无大碍。”
“那就好。”不经意的提起,迅速撇过,汤天师又谈起云水大师的师姐,白拂大师朱梅寒。几刻之间,话题已经转过许多。
窗外月光打进,相谈之间时光飞快,旁边的巫马庆已为陈慕凡斟茶三遍,桌上佳肴都吃得干净,众人闲谈一会,相伴到湖亭边喝酒助兴,赏月唱歌为乐。
陈慕凡身上有伤,作礼先行告退,由桃乙侍女陪行回竹舍,此时夜色漆黑,蛙鸣蝉叫绕耳,清风掠体,两人提着灯笼,在小路上穿行,两旁杂草不时有飞虫跳过,嗡嗡唧唧作响,萤火虫成群飞舞。
摸索出打火石,点亮蜡烛,桃乙侍女作礼退下,留陈慕凡一人在竹舍里。
把陈人凤留下的书信打开,一边低声询问:“师父,你觉得汤天师已经看出异常了吗?”
“或许待会他就会过来替你疗伤,看看有无异常。”
“那岂不是要露馅了?”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办法。”
说话间,陈慕凡把信纸平铺开来,借着摇曳灯火细看。都是些劝慰叮嘱得话语,信上说陈人凤已得到仙界天道山仙人遗留的传承,近来越国事件多发,幕后势力日益猖狂,劝他快快修行,言语之间朴素中肯。
“师父,天道山又是何门派?”
“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起的神魔大战?”
“经此一役,神灵殒世,他们居住的天宫也下落不明,伴着中神天不见踪影。”
“岁月更迭,却依旧生出诸多魔头,肆虐四方,以万物为食,生灵涂炭。苍穹坠下巨大火球,地上烧起生生不灭烈焰,滔天洪水漫过山头,狂风把宫殿房屋全都摧毁,滚滚黑焰浓雾从四方涌来,分不清白天黑夜,放眼四周都是一片黑暗。天空、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怪物,遭难的仙凡众生,无处可逃。”
“不忍众生受难的仙人聚集在一起,搜寻神灵留下的驱魔法子,创出“远古经”,在南赡天昆仑山脉,立门开派,拥立五位长老决定大小事项,对抗魔道,仙界渐渐将之称为昆仑山。”
寇神觉得也该告知更多仙界事情,便耐性讲解:“幸亏他们鏖战多年,血战无数,这才让众生再回安宁,天地重见光明,昆仑山将仙界魔头铲除干净,便派出道行高深的仙人下界诛杀,扫清寰宇。此次乃是第一次仙魔之战。”
“令人不解的是,时间流转,又生出魔头,昆仑山中的人便产生分歧,一部分人认为魔头其实是天下修道之士产生的心魔,是修炼法子出错,另一部分人不以为然。”
“于是便有人自愿退去昆仑山,在南赡天的另一处山脉定居,想要再创一套修炼法子,此事招来不少仙界同辈赞赏,许多人聚集钻研,日夜苦思,不少前辈为之丧命重伤,奈何还是失败了终,但他们最后也创出一套“镇魔功”,用封印代替诛杀的法子,将仙界凡间的魔头封印在“镇魔碑”中。”
“有六个魔头却无法封印,肉身毁去后,又将重生世间。分别是天魔、血魔、病魔、情魔、梦魔、地魔。”
“有一神通,名为“卜天算命”,当时天道山的大长老便精通此术,自知时日不多,建立七星坛,开天眼以观未来,看到天地六魔比以往更加强大,带来海潮一般的魔兵怪物肆虐作乱。这个长老没能看到结局,说下预言之后便撒手人寰。”
“昼见七星,血雾当空。天尸坠地,病魔出世。血海滔天,再无仙界。”
“他的徒弟,亦精通此术,怀疑问题不在未来,开天眼望向过去,未到片刻便浑身颤抖,满嘴吐出鲜血,呢喃说出“天宫、菩提神树”六字,气绝身亡,含恨逝世。”
“后世的人也想再开天眼,查出天地六魔的真相,奈何天机已经泄露,不再示现。”
“时光倥偬,情魔引诱天道山的弟子,放开镇魔碑,所幸当时长老及时察觉,迅速带人剿灭,关键时刻,地魔、梦魔带着魔兵杀来,第三次仙魔之战爆发,历经十余年才平息下去,情魔、梦魔被杀,地魔在被围之际,自毁肉身,兵解下界。”
陈慕凡听着仙界往事惘然无措,他不过是灵脉期的实力,哪里能考虑这么深远的事情,沉吟半晌,问道:“仙界之人可曾找寻过天宫、菩提神树线索?”
“仙界有门派名叫“金乌剑宗”,乃是神、人后裔,论起对天宫的知识,无人能及他们,自神魔之战后,他们便苦苦搜寻,认为找到天宫,便能踏入神位。传言集齐“天地海风”四颗神珠,便可开启直达天宫的虚空通道。”
“但都是传说而已,四颗神珠未有一个曾被找到。”
“至于那菩提神树,传说遍开世界、活在古今,每一个世界都有菩提树的一部分,每一个时间都会存在,但它的本体只在天宫之中。搜寻不到天宫,自然也找不到菩提神树。”
“陈人凤知道此事,怪不得平素踪迹渺茫,想来他正是在调查此事。”陈慕凡躺在床上想理清乱糟糟的思绪。
“青狼山的阮青,身上便带有魔气,或许地魔早已苏醒,正在悬天大陆布局。”寇神把自己用真木灵气贯注的事情说出,接着道:“辟邪真经的符箓、阵法便是天道山的道术,陈人凤亲口所讲。”
“妖族、地魔……”
陈慕凡在躺床上哭笑不得,自己不过灵脉期,就已经被卷入其中,不管如何,阮青已经知道自己会用真木灵气,也知道有元神寄居在体内,幕后黑手说不定也想趁早除掉自己,这样说来,寇神写下《辟邪真经》反倒给自己多了一层掩护,把水搅得混乱。会真木灵气的不止“陈慕凡”还有“隐世高手”,自然也不会将一个灵脉期的少年当做首要解决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