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群英荟萃

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陈慕凡没有练功，早早就已睡下。

夜风吹得枝叶簌簌响，薄薄轻纱窗帘前后招摇，清冷月光投射入竹舍，树影在地上左右摇摆，室内其余地方皆一片黑暗。蝉鸣蛙叫不绝如缕，蟋蟀唧唧催人入梦。

两道身影在窗外闪过，轻轻叩门三声。

陈慕凡身体重伤，此时疲倦非常，早已歇息昏沉，听不到声响。

门外两人不开门锁，身形一虚，径直穿过墙壁而入，来者正是伏罗山惊世天师，汤朝道；酒散人，袁知空。

后者在背后插手说道：“师哥，我说你多心了吧。这么一个灵脉期少年，能有什么古怪？”

“不要扰人清梦。”汤朝道伸手一点，两道透明符文护住陈慕凡耳朵。

正欲踱步上前，寇神的身体便漂浮在半空，朗声道：“仙界神遗门，寇神，拜见道友。”

“悬天大陆，伏罗山掌门，汤朝道，拜见前辈。”汤天师没有拘礼，不卑不亢，抱拳示意。

“寇神前辈，我真没有透露你信息，要怪就怪我师兄太过聪明。不然我师父就不会说他，乃是文曲星下凡。真是气死个人，从小到大，无论我玩什么游戏都能被他猜个中，藏在哪里都能被他揪出来。”

“不要唐突前辈。”汤朝道对着孩子性的师弟严厉说道。

看过《辟邪真经》之后，汤天师就知道编撰者未藏歹心，想来也是忧心黎民之辈，现下只是想打招呼，询问更多线索而已。寇神知道单凭一人难以对抗幕后黑手，有伏罗山相助，有益无害，况且若汤天师有心探查，凭他心智必能发现异常，遂不扭捏躲藏，现出元神。

将诸多信息透露，将天地六魔之事又再讲述一遍。

讲到卜天神通、菩提神树时，汤天师觉得和赤霞塔第九层放置的怪木台有些类似，把自己所知秘史，和盘托出。

五百年前，南洲有一座破落山神庙，每到夜间，便阴煞冷风骤起，诸多妖怪涌来，蜈蚣精、蜘蛛精、蝎子精、诸多魑魅魍魉，都快把这神庙当做巢穴。

附近的百姓不堪其苦，向诸多部落高人求救，奈何每次诛杀干净后，妖怪总会卷土重来，村庄中的长者便派年轻人向新兴的诛妖谷求教。

第一任谷主，巫马良带着族人而来，升起法坛，红绳布阵，法力高强的巫马族人，搭弓挥剑，半日间就将神庙中的妖怪，诛杀殆尽。

巫马良手持罗盘望山观气，辨别草木泥土，苦苦思索，始终不明白，此处灵气稀薄，为何会招来众多妖怪。遂叫族人把妖怪尸骸打扫干净，掩土埋葬，入庙仔细搜寻。眼之所见都是衰颓气色，天花板瓦片掉坠，破洞无数，房梁上结满蛛网，柱子缝隙可以插入手掌，仅存一座半残神像，其余空空荡荡，早已荒废无人。

总觉有异样，巫马良收下酬金后，向附近村民询问此座山庙的来历，得知百年前，一名得道高僧在此隐居修行，每日参禅念经，香火不断，替周围村民消灾解难，得到不少赞赏。圆寂后由弟子继任，也算维持住了局面，奈何他的弟子体弱早衰，英年早逝，不到三十岁便圆寂，撒手人寰，余下的弟子没了主心骨，连经都念到不通顺，接连收拾行李投靠他处。

神庙便渐渐败落，五年前狂风暴雨，一道天雷把屋顶掀翻，把佛像拦腰打断，便怪事频发，无数妖怪聚集而来。

此时夜已深，巫马良不涉险再入，打算明天再仔细找找线索。

也是机缘而至，是夜，突来狂风暴雨，噼里啪啦，倾泻雨水，数道天雷劈打在神庙之中。

总觉事情奇怪，巫马良翻来覆去，睡得不踏实，大清早便叫上族人，打算仔细勘察。再来之时，看见昨夜风雨把半边神庙吹翻，倒下的柱子把佛像砸成齑粉，连底座都打得碎裂，露出一块木头出来。

巫马良急忙叫人把它取出，只见底座下还有揭语：“菩提妙意，神物善心。乱自人心，祸起痴妄。”用手触摸，只觉滔天妖气扑来。巫马良猜测，得道高僧本想用神像镇压此物，净除干净，奈何弟子早逝，天雷让这木头重现人间。

素来讨厌妖邪之物，巫马良决意当天就烧毁此物，免得危害人间。

奈何这块木头遇火不燃，刀斩无痕，巫马良只得作罢，打算回到诛妖谷再投入异火之中。正思量间，天上乌云又来，淅沥淅沥，洒下雨滴，把那木头的凹陷填满水迹，几个族人看到如镜子般的水面，幻化出无数法相，有人腿软坐地，有人怪叫一声，有人面露凶光……

巫马良走近询问，低头正看到如镜水面，那里幻化出自己正和抱着婴儿的女子相笑欢谈，顿时眼圈通红，鼻子阻塞，微起心酸。

那女子正是巫马良年少时错过的一名爱人，名叫云儿。巫马良，当年学艺未精，不念儿女私情，只想在山上跟师父苦修，十年后下山，云儿早已嫁给他人，因为难产而去世。此事也成为巫马良无人知晓的一根心头刺，此时看到自己在幻象中和云儿结为夫妇，顿生心酸，只觉自己当初愚钝。

水上幻象又转，巫马良不想移开视线，看了半个时辰，最后喷出一口鲜血，气息微弱，忙把木头掀翻，让水倒出，叫族人用布缠起。留下遗言：“此物神妙，不可毁去，小心供奉，不可声张，有缘人自会取去，终会物归原主。”

其余族人不敢违背，忍住悲伤，日夜兼程，把这木头和巫马良遗体带回诛妖谷。

巫马良的弟弟，巫马平听闻后，急忙把它放入赤霞塔内，灌水而观，想要找寻兄长死亡原因，却看到诛妖谷因为风头太盛，不过三代，便被其他门派剿灭。从此，巫马忧心忡忡，他的夫人听到后，连忙安慰，劝解诛妖谷从此，以仁义为先，切不可与人争雄斗狠，或许可避难。巫马平听后觉得有理，依言行事。诛妖谷在巫马平死后，不止三代，如今已有五百年。

其余后辈听到这等奇妙事物，都想一饱眼福，奈何每人所见法相不同，有人望一眼便痴痴颠颠，从此不省人事。

第四代诛妖谷的谷主便下令，将这块木头供奉在赤霞塔第九层，不准声张，避免招来祸害，只能由谷主兼心腹主持供奉。

直到巫马伯行被汤朝道的学识风采所折服，引他观看。

汤天师看到不久的未来，人间将迎来浩劫，尸骸遍布，从山谷中生出一个与山同高的怪物，脚踩大地，头顶天空，无数门派被它打败，死者不可胜记，法阵碎裂，一片折戟沉沙，血海遍地景象，活着的人，痛苦呻吟，绝望嚎叫。

僻静的竹舍沉默下来，三人都默不出声。

袁知空听到后顿时害怕起来，谁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法相？汤朝道拂着花白胡子，耐心等待。寇神沉吟半晌，道：“或许，该让我前去看看。”

“什么！前辈，这可不是好玩的。我还欠你一个心愿呢，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能喝酒了。”袁知空，忙忙劝到。

“天宫、菩提神树乃是天地六魔的线索，众多仙界前辈为之献出生命而一无所获，若这怪木台真与之有关，老夫受死亦无不可。”

寇神望向酒散人：“最后一个心愿，你就留给陈慕凡吧。”

汤天师知道此事重大，问道：“可以告诉巫马伯行？”

“不能，仙界势力非你们可以对抗的，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就烦请你替我掩护一番。也不用慕凡同行，他还年少，尽量让他避免牵涉其中为上。”

“我能用法术暂时护住前辈的元神，待一切安排妥当再来相告。”

三人相谈一阵后，便各自散开。

……

金鸡报晓，阳光从窗外打进，陈慕凡照例向寇神师父问安，后者微微沉吟，劝他洗漱，有事相商量。陈慕凡抓起木盆毛巾，来到门外水井旁打水洗漱。

片刻之后才坐到桌旁，听寇神师父讲起昨夜的事，一边为汤天师的断事如神、聪慧绝伦而钦服，一边感叹世间真多离奇事物，不由想亲眼看看怪木台。

再三商量无果，寇神还是执意不让陈慕凡上去，以免突发意外。

未有多时，就见桃乙侍女前来相邀，说是南越谷、天刀宗的人已经来到诛妖谷，陈慕凡知道礼仪，穿戴整齐，把门扉关上，便踱步前去。

昨天已经背过《天地卦象经》的入门篇章，陈慕凡本就聪慧过人，在心头默默温习，不露声色打量四周，村庄布局果然暗合“易数八卦”之理，越看越觉有天地气象在此，微妙幽深。

所住竹舍距离谷口不远，此时看得到一群人在热闹聊天，鱼贯而入洗尘院。陈慕凡刚刚走进，便看到苏师父旁边站着一位飘然出尘的中年道人，一位美貌冷艳的同辈姑娘，一位气质温和的贵族青年。

“这是五行门掌门，玉机子，你可称呼掌门师伯，这是师伯的弟子，名叫徐汀芷，这是你师兄，名叫卢少阳。”

“晚辈陈慕凡拜见，掌门师伯好，徐师姐好，卢师兄好。”

陈慕凡一一拱手致敬。

“已经听苏师弟讲起你的遭遇，世事苍黄反复，请节哀顺变。”

“谢师伯慰问，晚辈自会谨记。”

“好了，先入座吧。”

众人都开始踏入洗尘院中，玉机子和苏打石走在前头，陈慕凡在后并行。默默打量两位师兄姐。

一位美貌绝世、气质冰冷，两眼好似寒星点缀，一位气质温和，眼中带有无语温柔，仿佛春日暖阳般惬意。

“听闻陈师弟在青狼山贼徒手中已经受伤，不知是否痊愈。”

“料无大碍。”

“手刃饮血岛贼徒，消息已经广传，或许六派之中不少同辈想要与你较量，小心应付。”

“师弟只有灵脉期的实力，怎能入他们法眼？”陈慕凡昨晚和巫马庆相谈得知，六派之中亮眼弟子都已在元婴期。

“六派之中不少武痴，素来不会以境界而看轻人，只怕会引起他们更大兴趣，与你讨教剑招。”

在前头的苏打石领着陈慕凡往首桌走去，介绍起来，道：“这位前辈乃是南越谷的掌门，天书老人，孟古今，可称呼孟师伯；这位乃是天刀宗掌门，一刀掠八方，黄入天，可称黄师伯，这位乃是天刀宗的长老，虎面刀皇，孙火明，可称孙师叔。贫道新近收的徒弟，陈慕凡。”

“晚辈陈慕凡拜见孟师伯，拜见黄师伯，拜见孙师叔。”

陈慕凡看见桌上还有他人，也一一打招呼：“拜见汤天师，拜见巫马族长，拜见掌门师伯。”诸位前辈都微微颔首示意。

“不错，两眼迸发正气，倒像传闻中敢和饮血岛恶斗的人，恭贺苏师弟收了个好弟子。”黄入天两眼带着匪徒一般的气息，说话间嘴角上翘，右眼角有一道伤疤，左手小拇指已经断去。

“我和金章捕快铁千里前辈，一同收敛青阳镇后事，葬于镇外东南小坡，若是想念，可以前去祭奠。”说话的乃是虎面刀皇孙火明，初看面相，可知外号非虚，阔面虎鼻、额头宽大、燕子形状的脖颈，两眼藏火。

“多谢孙师叔料理。”陈慕凡拱手，微微一躬。

“迎夏曾经提起过你，还有一名龙在野的散修是吗？不知他身在何方，我看这迎夏小师侄，近来可是有些茶饭不思。”说话的是天书老人，嘴巴內瘪，眼珠浑浊，已到风烛残年。

“晚辈和他分开后并未重逢，只知道他往南洲去了。”

“若是有缘再见，不如告知他南越谷有心招揽，我对这心地纯朴的少年倒有些兴趣。”

“晚辈再见面，当会转告。”

“还有这边这桌，这位乃是南越谷的灯世老人，洗天戈，可称洗师伯。”灯世老人和天书老人打扮倒是相近，都是棕黄色的道服，头上戴个方巾。看来南越谷崇尚简朴。

“晚辈陈慕凡拜见洗师伯，拜见袁师叔祖，拜见祁师叔（云水大师）。”

“好好，小师侄，我说这小子长相俊美，气质不凡吧，你看我有没说错，这杯酒你是不是该喝？”酒散人举手打招呼后，便对着灯世老人说道。

“师叔，我可未曾说过要和你打赌，是你先说要是气质凡俗，便自罚一杯。”

“打赌从来是成双对的嘛，我说自罚一杯，反过来，就是气质不凡，你就要喝一杯，是不是这个道理。小师侄你说是不是？”酒散人玩心大发，把头转向云水大师，开始啰嗦。

见众人已经各自按辈分入座，陈慕凡做了个礼开始后退，桌上诸多前辈，开始讨论起龙在野的事情，末了还听得见汤天师说：“有趣，有趣。”

卢师兄为自己留了一个位，旁边却做着一个红衣姑娘，正是南越谷的洪怡，此时笑意盈盈，道：“又见到你了。”

“洪怡师姐好。”

“哈哈，虽说入门比你早，但我年岁比你小，六派之间来往密切，所以这般相称，并不严格，叫我洪怡师妹也可以。”

“这般称呼也无妨。”

“那我就叫你陈师弟了。”

卢少阳看到陈慕凡和洪怡姑娘暂停话题，遂介绍道，“这是南越谷天书老人弟子，白云飞师兄，这位是灯世老人的弟子，楚寒火师兄。这是师父新近收的徒弟，陈慕凡。”

“白师兄好，楚师兄好。”

“哎呀，这就是迎夏曾经说过的陈慕凡，师兄听说你是用剑的高手，待会和师哥一起舞剑助兴如何？”

陈慕凡莞尔一笑，没想到卢师兄倒说得准，真有武痴想要讨教。

“哈，你就高兴钟笑剑师兄未曾过来吧。”洪怡姑娘在旁讥讽打趣，道：“钟笑剑师兄乃是伏罗山的弟子，白师兄对上他从来输多赢少。”

“洪师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和钟师兄所有比试，你又为亲眼见全，怎么敢这样说呢？”

洪怡姑娘一吐红舌，道：“不就是喜欢迎夏师姐，听她说起栖凤镇遭遇，便吃上醋了嘛。都说了，师姐有意的少侠，名叫龙在野。”

白云飞此时脖根通红，忙把酒杯端起，喝的太急，反倒咳嗽连连，道：“你这，不要瞎讲，我不教你怎么破剑法了。”

“哈哈……”

楚寒火师兄和卢少阳师兄都仰头大笑，看着厚脸皮的白师兄都会脸红，不由心胸快活。楚寒火对着陈慕凡说道：“我们认识多年，六派来往密切，说话都是如此，勿用见怪。”

“哪里，我倒喜欢这般说话。”

陈慕凡置身热闹和气的聚会，被人群包围，丧亲的悲痛渐渐消解，喜欢起六派之间浓厚的人情味。

把眼睛微微打量桌上，看见冷艳的徐师姐还是一脸淡漠，自顾自的思索事情。

细细打量起白云飞师兄，还有楚寒火师兄。

看他们年岁都与卢师兄相近。白云飞师兄长相瘦削，性格跳脱，眼神提溜转，看起来是个机灵人，穿着一身紧身白衣，旁边放着一柄戴玉宝剑；楚寒火面目端正，带着淳朴气质，穿着灰衣蓝裳，缀有金边花纹，为人庄重，腰里系着黑幽幽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