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壁由灰石砌就,缀有花纹石雕,青砖黑瓦,飞檐斗拱,庄严肃穆,跨过齐膝门槛,见得一处天井,四根石柱撑起房梁,人们从两旁绕开,步入寝堂,入眼见得正面墙壁,罗列着众多牌位,六根红木柱子依此排列,左右两侧白灰墙壁,右写忠节,左写仁义。
巫马伯行背靠祖宗灵牌,坐在首位,两眼迸射冷光,一副冷冰铁面,今天定要将这事分个黑白,左边是沉思默想的巫马勒,右边是怒火未平的巫马肃。
巫马族长辈各自按血缘亲疏、辈分高低入座,其余晚辈站在四周靠壁空地,小心聆听。
其余门派的前辈坐在下位,作为见证。
玉机子等人都眉头紧锁,闯谷事情突如其来,让人难以接受,巫马逐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深知秉性烈勇、犟脾气,但也是个心地淳朴男子,颇知仁义孝悌,怎会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袁知空则是在旁打趣,道:“完了完了,居然带外人放火烧赤霞塔,这小子的屁股是不够用了。不过也是够笨的,做错事居然还不逃,说不定过多几年大家就忘记,像我……”
“咳!”
汤天师怒目皱眉,咳嗽一声,让袁知空收起声响。
见到众人已经入场完毕,巫马族长便叫仆役押着巫马逐进来。
把铜剑弓箭卸下,安放在右手边,盘腿而坐,巫马逐两手扶膝,端坐笔直,众人先看其法力已经到了化神期六层,果真可喜可贺,细细一查,只觉他身上带着时有时无、挥之不去的妖味。
人乃万物之灵,从修仙一途即可看出,以多数人来说,十年踏入灵脉期,寻常妖兽需要百年时间,少数人来说,二十年步入化神期,寻常妖兽需要千年。对邪物妖怪来说,百年、千年时光太过漫长,轻易之间便被杀害,只能杀人夺宝来增进修为,其中还有一个法子便是诱惑不知凶险的男女,采用同修之法,以血腥妖气夺阴阳之气。
等到五阶时,妖物便可匹敌元婴期,化作美妙人形,更是生出不少风流惨剧,悬天大陆大多门派都曾受过这类妖物苦害,误入歧途的弟子不知悔改,一错再错更是常见,只因现在西凉、北魏、越国百年来未动刀兵,四海无动荡之乱,各大门派门规森严,这类事件少有发生。
此时见到巫马逐的异样,怎么不叫人浮想联翩、担忧心焦。
“元丰六年,八月七日,巫马族第二十七代子孙,巫马逐,勾结外人入谷,掠取宝物、烧毁赤霞塔、私放狐妖、修行邪道术法,致使同室操戈、有违祖制,邀各位族人、同道共论是非,酌情商议,以定罪责。昭示巫马族家风遗训严明,绝不姑息养奸,勒令后世弟子勿重蹈覆辙。谨记家规族训,以正人道礼义。”
“巫马逐,你于三日前,勾结涂山狐妖入谷,属实还是不属实?”
“属实。”
“可曾教授狐妖避阵法诀?”
“有。”
“是否和狐妖同修邪法?”
“不曾!这是“合气乾坤诀”与男女合欢同修的法术决然不同,我与涂喜并未有肌肤之亲。”
“那你身上的妖气作何解释?”
“这,这是涂山居住几月,沾染上的气息。”
巫马伯行显然对这回答不甚欢喜,脸色暗沉得都快拧出水来,巫马勒、巫马肃两人心中诸多疑问,但不想打断族长问话,两臂肌肉攒紧、关节发白的双手紧紧抓住木椅把手。
诛妖谷世代抓妖平乱,对这些山鬼水族、怨魂邪物、炼形妖怪的知识素来知晓,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巫马逐身上浓郁妖气、发自血肉肌肤,绝对不会是与妖怪生活几月便沾染上的,只是大家在这严肃场合,不想出言干扰这才沉默不语。
陈慕凡心里翻腾起波涛骇浪,没想到巫马逐师兄身上也会有《生死经》的气息,幕后者的势力倒是把手伸得很长,处处可见。
祠堂内万籁俱寂,门外飞虫,唧唧咕咕声、风吹草木,簌簌松松声、清晰可闻,一时间连众人呼吸长吁短叹都分明。
巫马伯行暂时将问题搁置,把整个事情捋清再说:“你为何引外人来诛妖谷?”
巫马逐重重吸入一口气,胸膛起伏,扫视周围族人脸庞,在巫马庆的脸上停了几分,后者牵着司空丽的小手,眼神游离。
缓缓开口:“五年前,游历南洲。我和巫马庆大哥第一次出谷遨游,仗着结丹期的实力,以为保命有余,行事大胆,第一次便猎得四阶铁山蜈蚣,被当地猎妖人尊崇万分,都说年轻有为,他们到四十岁也未必能踏入结丹期,长期相处,不由生出骄心。”
“两人踏入元婴期之后,大意行事,相约前往乌鸡山,想要采摘新近出世的白玉奇兰,事先推测为五品灵药,自以为实力足以应付被它吸引而来的妖兽。”
“谁知却陷入苦境,四面八方涌来妖怪,实力虽然不过三四阶,却杀不尽、斩不灭,同行的猎妖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我们两人只得退缩一处山洞,结阵负隅顽抗,希望奇兰被某只妖怪吃掉后,妖怪浪潮得以平息退去。”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没有一只妖怪垂涎吞噬。法阵灵力即将耗尽,只怕抵挡不住妖怪浪潮,两人只能攒弓搭箭,冒着惹怒妖怪的风险,射烂那朵白玉奇兰。”
“一箭之下,围聚在外的妖怪,果然大怒,纷纷吐酸喷毒,想要冲进结界,抵挡两个时辰后,法阵灵石纷纷破碎,眼见丧命之际,一头巨大的九尾白狐,从半空降下,龇牙咧嘴,震天吼叫,把群妖吓退,化作一个佝偻腰背老妇人的模样叱责我们。”
“原来这位白狐前辈,遍种千百奇兰种子在山谷,两年时间小心照料,才得到这么一朵白玉奇兰存活,用来医治自身伤势,四周妖怪只是替她守护。”
陈慕凡把眼一望,堂上三位都是鼻翼翕张,看来对巫马逐一口一个前辈长、前辈短的称呼十分介意。
“眼见奇兰被毁,白狐前辈便将我们带回涂山再做处置。”
“两月里,并未遭受刑罚,反倒替前辈浇水养护花朵,以代罪责,不准踏出涂山半步。”
“涂山的狐妖辟谷修行已久,不愁吃穿,每日只是嬉戏打闹,我和巫马庆师兄,也被她们拉入玩耍,有一狐妖名叫涂真,对巫马庆师兄暗生情愫。”
大厅内的众人都把眼光微微转向,看着角落里的巫马庆,后者牵着司空丽的小手,眼神畏缩逃避,显然有此一事。
“两人决意向白狐前辈提出……言而总之,白狐前辈准许我们出山,冷月玉树台乃是涂山三宝之一,由我们二人携带出山,作为礼物,以示诚意。”
“途中,巫马庆师兄打伤相伴而行的涂真,拉着我连夜逃跑,事后说起,巫马师兄解释只是权宜之策,为救两人出山而捏造说词而已。回谷之后,我心有所阻,便出谷云游。”
“不曾想,在北魏的听信湖,寒蝉子前辈正故地重游,一眼瞧见便立刻抓住我,打算交给白狐前辈发落。我一路直言相告,待两人回到涂山时,正逢一伙贼徒攻打狠急,寒蝉子前辈出手相助,打得难舍难分,正缺人手,我出手相助,替她们维护法阵。”
“待贼人走后,白狐前辈责问我为何言而无信,怒火攻心,想要将我当场打死,以洗刷耻辱,因为适才打斗相救,涂喜出言相劝。白狐前辈读佛经已有多年,不愿再多杀生,叫我继续浇花养草代罪。”
“时光倏忽,寒蝉子前辈旧伤复发,气息微弱,急需冷月玉树台救治。”
巫马逐本来一直昂头挺胸,现在低头不敢直视,接着道:“所以教授她们避阵法诀,定下计谋,把冷月玉树台取走。”
“这冷月玉树台本是涂山……”
霹雳一声大叫:“为何不直言!反倒引外人作乱!”把巫马逐的话生生打断,巫马伯行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巫马逐把后半截话语吞回肚子里,低垂着头,道:“我自愿受罚。”
“自愿受罚?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事?自诛妖谷开派以来,你是第一个!勾结外人,两个狐妖!闯入谷中烧毁赤霞塔,你要我怎么罚你!”巫马伯行已经按捺许久,此时一通发作,痛骂叱责巫马逐居然不光明正大提出,反倒一声不吭引来妖物偷盗,还有修炼邪法等事项都一并破口大骂。
“我再给你一个申辩机会,你还是这般言语,那就立刻叫杂役乱杖打死!”
巫马逐把头一拧,不做言语,冷冷道:“自愿受罚,别无请求。”
“混账!你觉得我错怪、冤枉你了!”
“给我叫人来,直接打死!”
巫马伯行顷刻间从座椅上腾起,一脚把巫马逐踹倒,转头扫视,看见墙角放着的九节铜鞭,伸手攥起,当场就要打下,天人期的怒火一击,砸结实了,怕是要顿时脑瓜子开花,登时结果性命。
玉机子、白拂大师、巫马勒等人连忙上前拦住,一个个拦胸截臂,紧紧兜住暴跳如雷的巫马伯行,把他缠在一旁。巫马肃爱子心切又恨他不争气,只在座位上扭转头,不发一言。
“别拦我!这个畜生!现在就已经欺师灭祖、离经叛道,日后还不知成什么祸害,不如早点收拾他!”
汤天师正欲起身劝言,门外就传来女子的叫声:“不要伤他!我愿替他受过!”
众人把头一望,只见祠堂门外站着个唇色苍白、病恹恹的姑娘,左肩用纱布缠起,微微渗出鲜血,脸庞姣美、眼珠好似荡漾湖水,带有深深柔情,此时脚步虚弱慢慢走进祠堂内。不少巫马族人都拿起刀枪,警惕起来这个带有妖气的女子。
病弱的姑娘跪在巫马逐的左侧,道:“晚辈名叫涂喜,是我蛊惑巫马逐前来偷取玉树台,还请巫马族长降罪。”
“不,是我……”
“好啊!你们还把这刑罚当做玩笑,抢着来是吧?让开,诛妖谷世代遗训不能毁于一旦!”
汤天师起身说道:“且慢,只怕事情还未理清,老夫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