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巫马族家事,贫道本不该过问,但此事或许另有蹊跷,请诸位听我询问几句。”
汤天师德高望重,让怒火中烧的巫马伯行冷静几分,打算任由前辈问个清楚,再做打算。定要这乖僻忤逆 的后生得正法处置。
“巫马逐小友,我且问你,你是何时踏入化神期?”
“一年前……”
“如此进步神速,可曾吞服丹药,或有奇遇?”
“未有。”
“你适才所讲合气乾坤诀是怎样的功法?可是和涂喜共同修炼?”
“没错,我和涂喜确实共同修炼此法。不少前辈都曾和妖怪暗生情愫,奈何人妖殊途,寿命相差悬殊,只得运用“合气之法”,两人共同修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物其实本源相同,能明悟无上大道,自得妖人同一之途,终得乾坤正果。习用此法可以更快突破,若能飞升,两人便能真正突破阻隔。”
“好,我却问你,你这个法子,无须肌肤之亲,对否?那是如何修炼?”
陈慕凡心里暗道,汤师叔祖果真神机妙算,步步逼近合气乾坤诀的真相,却能让巫马逐息下怒火,平静告知,让事情全貌渐渐浮现。
“需要一方先化成人形,习得乾坤诀的入门篇,同时运用法诀,两者盘腿,掌心相对,把两人当做一体,灵力循环流动,最终达到平衡之道。”
“可是一年前,习得运用该法?随后踏入化神期?”
“是。”
“依你之言,这合气乾坤诀与太上虚经内功,其实本质相同,并非夺阴阳之气的邪法?”《太上虚经》乃是伏罗山的正派内功,汤天师为了不再刺激旁人,只用自己门派的内功来类比。
“是。”
巫马伯行听见巫马逐出言不逊,把来历不明的功法和伏罗山正统内功相提并论,冷冷说道:“胡言乱语!”
“现在涂喜姑娘身受重伤,依你所讲,合气乾坤诀所修炼的灵力,必然无异样,可以医治疗伤,对否?”
“是。”
“你现在能否为她治疗?”
相视一眼,涂喜微微点头,巫马逐决意向前辈证明,自己所习法术并非邪道,两人盘腿而坐,掌心相对,各自运用功法,一道道暖流在两人涌泉穴、泥垣宫之间流转循环,又从四手间互相传递,两人的灵力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巫马逐的眉头便皱缩起来,从涂喜掌心传来的灵力,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和往日不绝如缕、连绵顺畅决然不同,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受到接二连三的冲击,呼吸急促起来。巫马逐心中察觉异样,但不愿承认、细想,硬着头皮,小心维持。
对面的涂喜姑娘,脸色蜡白,毫无血气,只觉体内真气消耗更胜往常,每恢复一分伤势便加重两分,肺部越来越痒,呼吸愈加急促。
“还不收手?涂喜受的伤可比你重!”
巫马逐睁眼一看,涂喜姑娘哪里还有血色,紧闭双目,只怕霎时就要昏迷丧命,登时醒悟,把体内灵力运行减缓,渐渐平息。
“咳,咳,咳……”
涂喜姑娘撤去灵力后,失了一个心念,顿时没了精气神,立刻软塌下去,巫马逐只得交臂抱住,一脸焦急,额上渗出冷汗。
“让我为她输入真气疗伤!”
汤天师伸出手掌搭在涂喜姑娘的额头上,云烟般的雾气从手边蒸腾,一缕缕靛蓝真气,钻进攒竹穴,顺沿下流到人中,再过十二重楼,径入丹田,从脚底涌泉穴,冲上头顶泥垣宫,让涂喜姑娘脸上渐渐多了一份血气。
汤天师看到已无大碍,立刻收手,呼出一口重气,道:“你自幼在诛妖谷长大,听过采阳补阴乃是邪法歪道,自小引以为戒,但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有过鱼水之欢才算得上修炼,对否?”
“嗯……”巫马逐渐渐明悟,心生悚惧。
“非也,所谓采阳补阴乃指人体元阴、元阳之气,你是误中奸人陷阱,受人蛊惑了。”
“这等法术只不过是披着幌子的阴阳邪术,你飞快突破化神期只是揠苗助长而已,根基早已动摇。”
“你适才所讲,寒蝉子押你入涂山,恰逢一群贼徒在攻打,我猜,不是他们主动离去,对否?”
“是。”
祠堂内的众人都未解其意,陈慕凡也半懂不懂,看着玉机子师伯,这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眼睛有亮光一闪而过,显然是已经意会,天书老人、灯世老人,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心中想法,白拂大师和云水大师相视一眼,像是有所头绪,巫马肃、巫马伯行两人渐渐用眼光正视,已经觉察出异样,其余人则不明缘由,露出疑问目光。
“战况焦灼,关键时刻,有人出手相救,对否。”
“是。”
“全赖他贼人退去,在涂山受到热烈招呼,对否?”
“是。”
“他还和白狐、寒蝉子前辈交流心得,还曾研讨功法,对否?”
“是。”巫马逐此时再也不敢看汤天师的眼神,把头深深埋在胸前,冷汗直流,手心上湿哒哒。
“合气乾坤诀正是他教授给你们的,对否?”
“是。”
“还告知你们务必不让白狐前辈、寒蝉子知道,以“避免担忧”之类说辞相劝,对否?”
“是。”巫马逐把汗水涓流的苍白脸庞抬起,眼中全是绝望。
“此次闯谷计谋,也是他为你们划定,对否?”
“是。”
“还不让白狐前辈、寒蝉子前辈知道,对否?”
“是。”
“你为了不想把他牵涉进来,所以隐而不说,对否?”
“是。”
“他还躲在暗处,想要接头,对否?”
“是。”
汤天师重重呼出一口,道:“他叫何名?”
巫马逐此时就像被一点点抽掉支架的风中高台,此时摇摇欲坠,头疼欲裂,心头茫然无措,全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
“柳共风,乃是一个女道士……”
巫马逐将一切说出,与汤天师所料大致符合。
“师叔祖,那她是为何而来?”
“自然是冷月玉树台。”
巫马逐和涂喜,瞳孔中露出绝望无力,像是大梦初醒,随后一阵天地晕眩,道:“小紫?”
最后盗取冷月玉树台,打伤陈慕凡的正是狐妖小紫。
“恐怕凶多吉少。”
两人此刻把头颅低垂,涂喜渐渐眼圈微红,不知如何是好,巫马逐用右手砸在地板上,痛恨起自己愚蠢。
“自听闻你闯入诛妖谷,我便疑心起这布局,从你修行神速、言语支吾、不屑辩解等细节,自后而推,再从头一步步相问。”
汤天师此时转过身体,对座上巫马伯行相劝,道:“古人有言,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巫马逐所犯罪过,乃是年少轻狂,出谷无人指点,受用心险恶之人蛊惑,致使行事大逆不道,其罪在无知、在暴躁,应当先用教化、责令改之,这番才能尽前辈谆谆教诲职责。若仍执迷不悟,屡教不改,然后才用刑罚。”
“这番处置,恐怕太轻,将毁了诛妖谷遗训,耽误后人。”
“且让老夫提一个建议。”
“巫马逐,你引外人来诛妖谷的消息,怕是要不胫而走,成为越国、天下的一时笑谈,你可知道后果严重?”
“知道。”
“你今日幡然悔悟,发誓做三件光耀门庭、以显祖宗之名的大事,待到那日再重回诛妖谷,可否?”
“可以。”
“但是你若无长辈指点,恐你又坠入迷途,我本欲教你经文子史,奈何掌管伏罗山事务繁多,恐心有余而力不逮,让你不改师承,跟随马阳师伯苦修,你可愿意?”马阳乃是汤天师的大弟子,颇知佛理道经、平日里恪守戒律、常年苦修、青灯黄卷,已经触摸天人契机,迟早将会突破,委实德行兼备,巫马逐若能常伴左右,倒也不担忧日后踏入歧途、武艺松懈。
巫马逐支支吾吾,道:“晚辈和涂喜真心相爱,还请师叔祖指示明路。”
“自你踏入化神期六层以来,是否日益觉得修行艰难?常常有呼吸局促、肺部无力之感,每逢子时督脉命门穴便窜出一股冷气,浑身发抖难以自制,每逢午时任脉紫宫穴便冒出一股热气,浑身焦躁万般痛苦?”
巫马逐微微点头,汤天师接着道:“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人有人气、妖有妖气,两者久处一方,便会互相侵袭,彼之蜜糖、汝之砒.霜,你日夜浸淫在毒物之中,十二时辰吸入同化,又用邪法同修,早已动摇你的根基,已经动了元阳之气,所以才有逆天相寒热之症,还是幡然不悟,只怕不要说修行,该担心的是你的性命。”
“若为长久计,不如潜心苦修,等到天人期,明悟万物归一,自然不惧妖气沾染,年老修道如攀月,年少修道如拾芥,你想再求突破并非难事,又岂为眼下短暂欢愉所束缚?”
巫马逐被汤天师的话所折服,当下叩了三个响头,决意投入伏罗山跟随马阳真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