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阴云堆积数层,瓢盆大雨,倾洒而下。
雨幕之中,两人在挥舞大锤,一个让徒弟烧起遇水不灭的异火,一个叫童子坐七星台呼风唤雨。冰火相交,正印一个“淬”字诀,雷雨交加,偏合一个“润”字诀。周围观众,都伸手护在目前,遮挡倾斜的风雨,眯着眼,观看这旷古未闻的斗兵铸器。
万年冰精已经快突破三星泉中第一口池子的封印,在周围一米,结上一层薄薄冰霜。纵然是结丹期的修士,碰到那万年冰精也要全身冻成一块,此时台外百米之远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意,可想而知,孙必行赤手空拳捉拿,需要何等意志,冰火相交,发出滚滚灼热白雾,扑打胸口、脖颈脸颊,孙必信不管不顾,一心专注铸造,左手拿着粗糙成形的刀具,右手把乌金锤举过头顶狠狠砸下,发出轰轰巨响。
另一边,欧云子大师,唤来雷雨增威。右手紧攥短锤,琉璃金光大发,其中蕴含威力,成圈荡开,台外众人都能在音震中感受威力,此锤别名“水潦雷霆”,缀有吸纳引导雷电雨水的符箓,可说自成法阵,将灵力凝聚在前,每次碰撞之时都把天地之威贯注在敲打物内,此时坚硬无比的铁精被连连敲打,好比泥土般软黏。
“开闸!”
一声暴吼,旁边数个屏气以待的徒弟,忙忙将寒铁铸造的闸门拉起,连通三星泉中的通道,又有几名徒弟齐齐发力把万年冰精推入第二泉水中。
孙必信厉声大喊:“走开!”
左手将异火缠绕的刀具,径直浸入冰水中,嘶嘶飒飒喷出一道灼热气浪,把孙必信两目熏得流血,胸前衣服烧烂,露出焦黑溃烂的皮肤。
丝毫不避疼痛,孙必信紧咬牙关,用乌金锤狠狠锤砸,成形的刀身,不时又再浸入冷水,取出再打。
欧云子大师的状况也不好,水潦雷霆的威力已经泄露丝丝,在身上窜沿流动,左手不时失控收缩,脖子两旁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张开,口中喘着粗重呼吸,短促无力,嘴角流出涓涓鲜血。
“开闸!”
到了最后一步,众弟子不敢亵慢,行动迅速,几个人拉起最后寒铁闸门,几人用尽全部力气把铁砧放入三星泉中,此时万年寒冰已经化作一滩寒泉水,孙必信用自己的左手在刀身上一抹,留下薄薄血迹一道,露出森森白骨,紧攥成拳,让鲜血遍流覆盖刀身,以人体精气神,增加刀具灵气。
孙必行把刀放入寒水铁砧上,进行最后的淬火锻炼,右手用乌金锤,密密细细打磨。
“师哥,我看别人得法宝都可对阵多时,为何这两位的法宝,一触即断?”迟恨己在耳边低声询问。
“这只是半成品,要想再增威力还需花纹符箓增持,或用其它法子增威,掺杂因素过多,难以说明技艺高下。两位大师想要素胚来比试竞技而已”陈慕凡在这段时日也听得寇神讲解,对这法宝知识有所涉猎。
说话间,两件法宝各自成型,一个名叫“无上锋刀”,另一个名叫“雷电雨刀”,都在雨幕中,发出寒寒亮光。
两位大师都吐出鲜血,这番熬打已经让他们筋疲力尽,身体摇摇欲坠,脚底无力。
钟龙钟辰都是对方弟子,手持对方利器,自然不会徇私。
观众都屏息以待,想要看看这两柄神兵的威力。
砰!
两柄白刀好似闪电碰撞,发出硁硁声响。
雷电雨刀露出寸深断痕,接着铿锵一声,齐齐断裂,一分两半。无上锋刀则是应声而断,整个剑身居然碎裂开来,太过锋利的刀,反而更加脆弱。
孙必信把眼帘闭起,再睁开时,满目不甘心,随后双手抱拳,道:“师兄,是你赢了!我这就搬出炼剑谷,从此不再锻造兵器!”
欧云子抱拳回礼。
台下众人顿时欢呼雀跃,不少人走上台前,恭贺欧云子大师。另一侧的孙必信则是无人问津,手下弟子也都是低头叹气,一脸无精打采的衰败模样。
苏打石带着陈慕凡两人向前,安慰起来。
后者满脸憔悴,有气无力道:“抱歉,看来老夫余下时日都不能再铸神兵利器了。”说完后,两手背负身后,就想离开。
师徒三人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就去最近的酒家暂歇,打算明天天明就回。
烧水汤浴,吃完饭,两个徒弟听苏打石师父,讲起自己多年的经历见闻。原来师父是北魏孤儿出身,从小浪荡、居无定所,打架斗殴更是常事,三教九流之士都有接触,可算看遍闾里险恶、世间冷暖。
在十三岁那年,偶遇隐士前辈,看出骨骼上佳,是可造之材,传授无名内功一篇。仗着这份底气,不过二十岁就已踏入灵脉期,把西凉、北魏、东越三国都游历一遍。进入五行门后更是突飞猛进,短短五年便踏入元婴期,依旧性格不改,南北闯荡。这么多年的四处行走江湖兼之性格痛快豪爽,结下许多仇家也认识不少同道中人。
在西凉有一个邪僧名叫“龙象法王”,定居于枯禅寺,仗着实力高强,在这黄沙漫天、偏僻荒凉之地,做下不少恶事。苏打石师父怀疑他,与自己一名挚友的死亡有关,在十年前,暗中潜入探查一番枯禅寺,果真找到证据。
那一夜寒风骤起,龙象法王正在修炼邪功的紧要关头,被苏打石用天地驱魔令,一掌打乱心脉,致使重伤吐血,修行大退,从此隐匿暗处,十余年不曾作乱。听闻最近江湖风声又起,他还新收两个徒弟,叫做“龙象双绝”,乃是一对胞兄弟,大的叫灭龙,小的叫灭象。
其余仇家则死的死、伤的伤,唯独这一个龙象法王需要警惕。
陈慕凡和迟恨己都暗暗把这名号记下。
房内灯火摇曳,三人正欲早睡,门外就传来噔噔敲门声。苏打石打开一看,原来是孙必信的徒弟,在白日还曾见过一面,此时他低垂着头,恭敬道:“苏前辈,师父想要连夜搬出诛妖谷,或许再无机会碰面,特来请前辈一聚,相赠法宝。”
苏打石听到后叫上两人,风风火火赶去。
向守夜人说明入谷缘由,步曲径,穿密林,登高峰,转眼间来到神手匠人的住所,见得十余间半敞竹棚连成一片,随处摆放土炉、铁砧、水缸、泥模具。陆陆续续有年轻人,从东边小木屋走出,脸色不一,垂头丧气、眉笑颜开、蹙额苦思、愤愤不平……
手里都拿着或大或小的包裹,成三聚五相伴而行,叽叽喳喳。
还未入门就听到里面砸东西的声响,有人声音悲切:“师傅,你这一走,弟子们全都要无人看顾,不知在何处餐风宿雨,受人欺辱。万望三思……”
“师父今天从炼剑谷出走容易,日后孤单一人、老无所依,又该如何是好?”
“俗语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两个帮,江湖险恶,师父何须急急做决定?”
……
“气死我!你们这帮不争气的东西,我下辈子都不能再炼神兵利器!你们还婆婆妈妈劝些什么!我哪天有些苦痛,凉席一卷,天地做棺材,哪来这么多事!”
“你们各自都有手艺傍身!还怕找不到寄居之处?”
又是声泪俱下的痛哭哀求,随后传来清脆巴掌声。
苏打石等人走进去,看见五个弟子正跪伏在地,苦苦哀求,孙必信则端坐在上,激动神色未平,胸前缠绕几重白纱布,随粗重呼吸而不断起伏。
“苏道长,我和你相交多年,承你不少恩情,今天我便出谷隐居,无以为报,就将两件宝贝赠给你徒弟,算是聊表心意。”
说完话,叫童子从红木金漆箱取出两件宝贝,一个是白玉盂,一个是青铜剑。
白玉盂大如巴掌,高似拳头,玲珑剔透绽发冷辉,光滑温润如握月光,能装一条河水,变化万种刀兵。迟恨己捧在手心,看见这宝贝璀璨夺目的神采,心生欢喜。
青铜剑身长如臂,宽有三指,剑脊绘画古朴方正纹路,两侧剑锋寒光灿灿,看见便知乃是吹发立断、断铁削金的宝物。陈慕凡右手紧握试了试分量,眉目之中闪过一丝失望。
孙必信相伴一生,无非火与铁,不曾钻研人心,奈何对出手法宝素来看重,必会亲自交出,见得多也就知道对方是喜欢还是厌恶。陈慕凡的异样怎能逃过他的眼睛?
“小友,你是看不上老夫的手艺?”
陈慕凡心里一跳,双手抱拳,郑重说道:“晚辈哪敢造次,质疑大师手艺。只是在下曾遭灭门之祸,对血腥利器有所忌惮,看见这锋利宝剑突然想起旧事而已。”
“我若赠你一柄钝剑你看如何”。
“前辈所赠,自然心领。”
“锋利之剑乃是勇者之兵,钝重之剑乃是正者之器。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可怜我刚刚才想明白的道理,你居然未及弱冠便明悟。既然有缘,那我就另赠宝器。”
趁着孙必信师父入内室取物的闲暇,几名弟子不断央求苏打石,希望出言劝解。后者表示尽力而为。
一盏茶功夫,孙必信双手捧着用布裹缠的长剑走出,把剑身上紫金束绦解开,露出一柄黑黢黢、表面光滑、没有花纹的长剑,和青铜剑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前者一眼便知乃是神兵利器,后者一看只当破铜烂铁。
“师父仙逝时,留下一块天外陨石,据说乃是星辰坠地。托付给我,叮嘱好生保管,没有十足把握,切勿铸造,以免暴殄天物。我心气高傲,鲁莽行事,浪费材料,造出这无锋天兵,仅能符箓点缀,平添威力。”
“可依灵力贯注而变大小轻重,虽然算不上锋利神器,但也能挥出剑气伤人,坚硬无比,世间没有法宝能破它的剑身。看你有缘就赠送给你吧。”
陈慕凡刚刚触碰,体内的神木台居然微微抖动一分,自从钻入丹田后,寇神师傅百般用计,出手试探,它也是毫无反应,没想到天外陨石造就的神兵,可以沟通感应。
“还未请教此剑名唤?”
“天外飞星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