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凡,仔细听我说。”
寇神师父的话语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适才在运功调息之际,陈慕凡就已经觉察到外面浩荡汹涌的灵气,一左一右,四面八法的灵气被施术者搅乱,带有狂暴躁动气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
一方运用雷属性神通,气流拂面而过,带来酥麻瘙痒之感,转瞬之后,皮肤仿佛已经被划伤,微微发痛。
另一方运用山属性神通,虽说此类法术并不霸道、破坏性强,但此时施术者却一反常态,以攻代守。
磅礴洪威的气势勃发,阵阵压来,如同摩天大山将要倾塌一样,立刻就要将地面一切压碎、碾做粉尘。
“从气息来看,外面有两方人正要运用威力巨大的阵法相斗。”
“但布阵不符合常理,两个法阵都未扎下根基,并不注重掠夺四方灵气,且阵法之中的灵力运行仓促,多半是想要一击制胜。”
“照此说来,两人都不会留有后招,法阵在一击之后都将暂时停止,失去效用。”
“现在处于两者中间,只能运用一个“有无空实阵”,让两者灵气从此处掠过,却不伤害自己,任由两股灵气互相抵消。”
“再偷取其中的灵气,借助法阵布置“虚身术”逃脱此处。”
“但是此阵颇难布置,待你调息片刻后,封住胸口神藏、紫宫、鸠尾三个穴道,暂缓疗伤。”
“让我为你布置阵法。”
陈慕凡此时头上白气蒸腾,正是体内灵气运行不息,到了关键时刻,内力在不断冲击筋脉,用水木属性的灵力养护受伤的经络,一边压制不断炽盛的心魔。
刚才不过几刻之间,早就翻涌无数心魔念头。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次,当数六弹指前,一股灵气突然涌上心口,好似火焰蒸腾血液,灼烧胸膛,再携带血气冲向脑颅,顷刻嗡鸣作响,让陈慕凡愤怒暴躁。
正是体内灵气触动心魔,生出憎恨心,回想起青狼山阮青带着山匪灭门的情形,耳边不断回荡,报仇需要实力,报仇需要实力……
体内灵气徒然涨起,隐约有结丹期巅峰的实力,与元婴期只有一线之隔,只要伸手点破轻纱,就可再次突破。
正是心魔牵动肉身,带来虚假的境界突破征兆。
要是陈慕凡一时痴迷不悟,盲目突破境界,此刻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现在正不断保持心念清明,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呼吸、体内灵气运行上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被心魔出言蛊惑。
“已经有师父在前,却又拜入五行门,岂不是虚伪之辈?”
耳边的呢喃声突然清晰,就好像真有人在旁边低语。
陈慕凡心念未明,嘴角留下一股滚烫热血,一张脸好似不断变换明暗,红绿两种颜色交映。
“慕凡,听我口诀!”
“虚妄取异相。大种无差别。大种中无色。色中无大种。亦不离大种。而有色可得。心中无彩画。彩画中无心。然不离于心。有彩画可得。”
寇神知道这是紧要关头,忙忙出言棒喝打断心魔。
仿佛在苦海中找到一丝光亮,陈慕凡嘴唇微微呢喃,紧紧跟随。
“忘记自己的亲人好友了?血流遍地,难道不想报仇?”
心魔的话语直刺要害,让陈慕凡听到之后,铭刻脑中,犹有回声飘荡,挥之不去。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只能呢喃低声,微弱叫唤口诀而抵挡。
……
而在外面,灭龙行者自知无法对抗山水宫、雷震山的两名前辈,只得仓促退回,往西出发。
看到大和尚走了之后,雷震山的道士晁吉,拱手道:“两个法阵已经初成,还是快回去照应龙珠。”
齐壶真人的大弟子贺归,现在带领师兄弟行事,此时回头看了看法阵,拱手回应:“也是,斗法要紧,暂时不管这个野和尚。”
两伙人各自运起飞行法诀,站立到一处向前突出的石台上。
此处高约五百米,正处于两个法阵的中间位置。
空旷的半山坡上有八名弟子各自端坐运行,又有十六根石柱,顶着腾腾燃烧的红焰,在深夜之中有些诡异森冷。
地上画着扭曲符文,密密麻麻,布满周围十米之内。
其中放置着一颗硕大的珠子,长宽都如车轮一般,表面光滑,如同羊脂玉石。正是今天相争的宝物,一头渡劫期海龙的内丹。
山水宫为此谋划半年,在一个星期前,掌门齐壶真人带领亲传弟子,前往东海巢穴着手捕猎,耗费不少符箓法宝,废了一番大功夫,才将这畜生制服,损伤不少弟子。
谁料这妖物心智已成,在关键时刻,元神伴随内丹飞出,想要再找肉身重新修炼。
齐壶真人于是撇下伤员,带着几个实力高强的弟子,一路北上追寻。且不说这海龙内丹价值连城,炼丹制药都可作为药材,万一让这畜生真的再回渡劫期,凭它凶狠性情,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山水宫将要不堪其扰。
追上之时,恰巧雷震山的人也已见到,抢先出手捕捉。
两方人争执不下,这才决定用斗阵之术来决定龙珠所属。
此时的夜空被分成两块。左边的,白云厚厚堆积,浓雾缭绕,林海被遮掩身影。右边的,黑云沉沉郁郁,风雷呼啸,吹得树枝歪折摇摆。
一边带着不可撼动的山岳气息,一边带着毁天灭地的风雷力道。
惊山鸣卷轴,缓缓展开,如同一条白色江河,在半空中蜿蜒曲折,遮天蔽日,散发道道金光,画上有巍巍高山,飞瀑流水,带着磅礴苍茫气势。
天雷鼓珠,旋转不停,十八颗珠子,此时约有小山头般大小,天雷从黑云之中打下, 贯入其中,让其光辉耀眼,再增明亮。
四周轰鸣雷光,将地面树木打得一片焦黑,被唤来的狂风吹散,伴着砂石扬起。
林间的兽类都纷纷逃命乱窜。
茅高远、齐壶真人的弟子都同意放出龙珠,伴着时辰当正,一声令下,八人齐齐撤去法力。
硕大的龙珠,如同一颗月亮,冉冉升起,发出皎洁白光,辉芒洒向林间。
齐壶真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眉目严厉,端坐半空,两条长眉随风飘荡。伸出干瘪如木柴的手掌,结一个八卦指,此印有破煞威力,用于多种法事。
茅高远前辈年龄约在五十岁,头发乌黑漆刷,两条剑眉上扬入鬓,圆眼如铜铃,面貌似恶鬼,身材高削,脚踩一柄飞剑,浑身黑衣,被罡风吹得猎猎振响。
左手紧抓右手的腕部,上面结一个金刚指,伸出中指,无名指压住,食指再勾住无名指,大、小拇指收于手心。
看到龙珠飞起,两方的气势全部发作,左右两处的灵力如同大海,滚滚压来,即将相撞。
处于中心位置的陈慕凡却还未能摆脱心魔纠缠,寇神若强行上身,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定会让陈慕凡走火入魔,所以迟迟未曾动手。
而之前留下遮掩气息的法阵,却起了反作用,外面的两个天人期修士,都未能察觉到陈慕凡的存在,肆意放出轰隆灵气。
双方的法阵都先施展神通,将龙珠四周锁住。
惊山鸣卷轴放出云雾浓海,滚滚压来。
天雷鼓珠光亮一闪,顷刻出现千百条闪电,如同银蛇,结成一个网阵。
两方法阵的威力,让下面的树木纷纷倒折摧毁,一片接着一片。顷刻就要到达陈慕凡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生死关头,体内的神木台发出异样。
陈慕凡的心念,忽然被拉入一片黑暗之中。
从前的景象又涌上心头。
六岁,白雾未散、露水寒冷的清晨,严厉的父亲,牵着自己的手进入练武场,亲自教导连云剑法,仿佛还是当年。
一个星期后便受不了苦楚,哭着鼻子说不想练习剑法,结果反被父亲一阵训斥,连晚饭也没有吃,在被窝里独自哭泣,是母亲温言细语安慰,说了许多还未能明悟的道理。
八岁,跟随父亲同去参加花家的典礼,看见众多陌生人而畏缩不安,在偏僻的角落里,遇到石达、花小玉两人,谈笑甚欢,相约同去街上游玩。
遭遇宗家的不公平对待,逐步明白人心的复杂。
在街上遇上杨家的人,背后窃窃私语,渐渐明白两家之间的纠葛。
从说书人、家中过客相谈中,了解到外面世界的广阔,被各种瑰奇壮丽的传说吸引,正是此时,在心中明白志向,崇尚武力,想要游历四方。
不遂人愿,始终未能突破筑基期,渐渐遭受同辈人的白眼相看,时常面对别人的冷嘲热讽,心中不由升起酸楚怒火,在脑中来回分辨对错。
进到五行门迎客峰后,不敢松懈,日夜勤习功法。
随后一切场景都消散,青阳镇被火海所吞没,一如当天的遭遇。
遍地都是火光,四周都是浓烟。
陈慕凡心中不由生出种种酸痛,蓦然觉得空洞,连亲人都已经失去,世间又有何可留恋?眼中不由垂泪滴下。
景象倏忽变换。
在那不远的前面出现一个人影,细细一看,却是自己的模样,眉毛面目分毫不差,穿着打扮却是不同。
眼前的人影,穿着朴素的灰道袍,背着一个大布包,年龄约在二三十岁,气质不凡。
嘴巴念动,却听不清言语,陈慕凡却像是已经明悟,知道他正在说出一个惊天秘密。
忙忙伸前一步。
却是踏在虚空之中,坠入无边的黑暗。
景象又再变换。
上古蛮荒,苍茫大地。
日月星辰都失去规则,运行混乱,裂缝布满天空,藏着无数怪鸟,成群而下,从里面坠落无数陨石,撒向人间。
大地崩裂成无数块,怪物从无底深渊中爬出,以万物为食物,燃烧不尽的烈火,遍布四野。
无边无际的海洋开始上涨,势将充塞天地间,残存生灵,只能爬上山顶,瑟瑟发抖,无处可去。
火山爆发,炽热的岩浆冲上天空,炸开四溅,流火坠下。火山灰遮满天地,岩浆如同河流般流下,让草木瞬间烧燃,势不可挡。
如同山岳般高大的巨人,对空怒吼,飞上九天凌霄和怪鸟搏杀,下于无底深渊和怪物交战,血洒蛮荒大地。
景象又一变换。
残败的宫殿之中,生长一颗参天入地的菩提神树,恒古岁月,都是如此寂静。
黑雾包裹着一处石碑。
陈慕凡想要走近看清,却陷入更深的黑暗。
如同置身海洋之中,毫无光亮的深渊,四周都是冰冷的黑暗。
渐渐心生不安,往上挣扎。
却看到一个面向姣好的女子正凝视自己。
陈慕凡被其深邃的眼神而吸引,浑然忘掉四周。
明亮的眼珠好似藏着对众生的悲悯。
一只雪白的手掌摊开。
陈慕凡情不自禁把手伸出。
两只手触碰一起,所有的景象都消失,回到了眼前。
两个法阵的威压转瞬即至,寇神察觉到陈慕凡心魔已退,立即喊醒:“快护住穴位,让我运行阵法。”
陈慕凡忙忙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