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壶真人站在半山腰处,注视茅高远离去的身影,其在空中化作一道光芒。
“师父,现在身处魏国,为了避免纠缠其中,还是快快回去。”
“贺归,你入门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弟子一直铭记师父恩情。”
“恩情不恩情就算了。你的眼力倒是未曾磨炼出来。”
贺归此时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双手交叉,拱在面前,把头埋进衣袖里,道:“弟子愚钝。”
“不是愚钝,是心性暗弱。”
“被人几句话语就自乱阵脚,现在我说你几句,还未责备,你就已经冒汗。”
齐壶真人年岁已高,此时佝偻腰背,脑袋前探,身着粗麻道袍,更像俗世村庄中年岁已高的老人,唯独眯着的两眼,不时迸发寒芒,让看见的人打一寒颤,不敢小视。
此时缓步转过身来,脚下发出碎石声,窸窸窣窣,立刻就让贺归等弟子把头埋得更深。
“心志不坚,谈何求道?”
齐壶真人话语声气,不急不缓,不洪亮震耳,却让一众弟子,针芒在背。
“修仙江湖中的强者境界,非弘毅之士不可达。”
处于深山,唯有山风呼啸林间,吹动松涛天籁,寒意渗人。
众弟子虽然心中所想不一,觉师父啰嗦者、只求武力者、唯唯诺诺者,此时都同叫一声:“是!”
齐壶真人,脸庞微微抽搐一分,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看着面前众多徒弟,却生出后继无人的感觉。
都是自己壮年一味攀爬武道,仗着惊山鸣卷轴,使天下无人敢小视,生出傲视骄纵之心,没想到却落了报应在这里,一时间有些唏嘘。
随后鼻子长吸一口气,将愁绪抛开,说道:“地上的法旗你们也曾见过。”
“乃是五行门苏打石的。”
“听闻他受了一个弟子,名叫陈慕凡。”
“茅高远性子素来无法无天,今天却只用言语讽刺……”
齐壶真人,望着茅高远离去的方向,沉吟几声,再三思量,还是决定不淌这浑水。
“且回门派,再做打算。”
……
虽说心魔已经驱散,但体内经络血肉的重伤还未痊愈。
陈慕凡步步蹒跚,折了根树枝当拐杖,早已是饥饿难耐,肚子擂鼓一般响闹,有气无力挨着树干行走。
冷风一吹,让人彻骨冰寒,陈慕凡已经没有灵力抵御,只能瑟瑟缩缩,踩着烂泥地,往高处攀爬,想看看四周环境。
刚走上一处高地,就看见一道亮光如同夜空之中的流星,顷刻而至。
一个圆眼银牙的恶汉,矗立眼前。
来者正是茅高远。
天人期敏锐过人,可觉方圆五里的异常,更有圆光术辅助,自然顷刻间就能找到陈慕凡的踪迹。
“你就是那施用阵法的小鬼?”
陈慕凡假装不知所为何事。
双手交叉,拱手说道:“前辈,我是五行门弟子,与师父失散,流落此处。对前辈所问,却是半分不知。”
“五行门……你叫什么名字?”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晚辈名叫陈慕凡,被西凉的灭龙行者带到此处,遭遇乾达婆袭击,我是趁场面混乱逃出来的”
“你可懂阵法?”
“略懂皮毛而已。”
茅高远缩地成寸,立马站到陈慕凡跟前。
身材高大,此时低头俯视,左手掐住陈慕凡的下巴,轻轻一捏,就让其疼痛万分,张开嘴巴。
右手拿出一个乌黑的药丸,散发恶臭,摊开手掌,利落一拍,送入陈慕凡喉咙之中。
结丹期修士在天人期面前,哪里有还手之力。
丹药刚下到肚子,顷刻宛如刀绞,肠子乱做一团,糜烂烧灼,体内血液倒变成毒液一般,流动之中仿佛带着铁碎,刮伤全身皮肉。痛感之下,奇痒又生,让人不禁伸手捉拿,扰得鲜血淋漓。
那乌黑丹药名叫五毒归一丸。用毒蛇涎、蟾蜍酥、蜘蛛囊、蜈蚣腺、蝎子钩,死后未经一月,各一千数,用一缸水,经七七四十九天,用异火熬成一颗丹药。
不要说结丹期修士,就算是天人期吃了此丹,也要毒气攻心,登时结果性命。
陈慕凡早已是虚弱不堪,哪里还经得起这番折腾,口中不断吐出鲜血,身子没有力气,立刻瘫软在地。
五指将地上烂泥抓碎,留下深深痕迹。两脚不自觉得乱蹬,却减轻不了半分疼痛。
“不要耍嘴皮子。”
茅高远半蹲下来,浑身肌肉紧绷,眼睛大的像铜铃,隐约有寒芒闪过。
满脸硬渣胡须,向两侧张开,就像夜中的修罗恶鬼一样,发出让人胆颤的气势。此时看到陈慕凡痛苦万分,眼中还带着欢喜,嘴角不自觉上扬。
“你以为说出五行门的名号,老子会吓得屁滚尿流,然后乖乖放过你,一路护送你回越国?”
茅高远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格外亮眼。
“别天真了,你瞧你一副死狗模样。”
陈慕凡把五指狠狠插入泥土之中,将头侧过,口中冷冷道:“你妈了个巴子。”
“哈哈。”
茅高远一脚踢在陈慕凡的小腹,让其身子倒飞出去,在地上留下三寸深泥土痕迹,撞在小树上,口中咕咕流出一团鲜血。
右手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丹药,摊在手上,任灵气切割成五块,将其中一块,塞入陈慕凡的喉咙中。
片刻之后,陈慕凡腹中疼痛稍减一分。
虽说浑身虚弱无力,还是用手撑住树根,摇晃站起身子,眼神并未避让,直视茅高远。
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性命,也被他嗜血好杀的残虐性情所激怒,陈慕凡冷冷注视对方,毫无畏惧。
“你真是欠打。”
一声爆喝。
茅高远一手将其喉咙捉住,像提着一个布袋一样,咚咚咚,就把陈慕凡的头,往树干上砸去。让坚硬的松树都裂出纹路,流下一道血迹,汇在树根。
陈慕凡顿时满脸鲜血,连喘气都不通顺,接连吐出浓血。鼻子、下巴都是血糊糊一片。
茅高远心中怒火烧起,犹未平歇。
自从踏入十年前踏入天人期,第一次,被一个小辈直视,气势不输自己。
茅高远历来行事暴虐,长相又如恶鬼,不少人都在背后用“杀人鬼熊”来称呼自己,心中也颇以这个名号为豪。
现在一个结丹期的修士处在生死关头,却半点不惧,真是折煞自己威风。
“小娃子,以后路还长,别这么嚣张。”
空蹬几脚在地上,身子勉强站立,陈慕凡用手抓住背后树干,让身子不倒,嘴里说道:“爷爷岂会怕孙子。”
“直娘贼。”
茅高远一拳打在陈慕凡肚子上,让他往后飞出,把树木拦腰折断。
迈着大步,上前查看。
短暂沉默,看见陈慕凡胸膛还微微起伏,还未断气。
一手将其抓钉在树干上。
瞪着这个小辈,冷声道:“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
“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
“你知道异火入体,圣水交加是什么滋味?”
茅高远嘴角咧笑,阴冷狠毒。
“体内无时无刻不在腐烂,又不断受灵力滋养修复。掉进深海一样,呼吸不得,满腔铁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慕凡早是遍体鳞伤,此时没有丝毫反抗余力,像个软踏踏的布袋,被茅高远提起。
现在要紧的是将北海仙墓中的法阵破去,夺得遗留秘宝,有这小子做前驱,不用正面抵挡修罗怪物,还是饶他一命。
茅高远想到这里,还是决定以正事为重。
换了个语气说道。
“若有一灵力阵,依六十四卦摆布。”
“虚实盈冲,三长一短,蛊风离火,相撞乾坤。”
“照此口诀运行,法阵会有何变化?”
茅高远用手肘压着陈慕凡的胸膛,眼中凶光不减。
寇神师父虚弱的声音传来,道:“必是要你在前开路,且应允,有法阵另做打算,不要逞一时之勇。”
陈慕凡说道:“蛊卦象征祸乱、由盛转衰,蛊风不能助火,反倒相抗,两力合于乾坤,则有灵气颠倒虚耗之象,但终不长久。”
嘴角上扬,冷冷一笑,茅高远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确认陈慕凡懂得法阵神通,才撒手放他下来,将碎掉的丹药,再放入他的嘴里,让他囫囵吞下。
“这是解药,还需一颗,才算彻底祛毒。”
陈慕凡用左手撑住树干,缓缓坐下,背靠松树,缓了口气,待体内剧痛平息下去,才开口:“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你倒有些经验。”
陈慕凡未置可否,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脸色,默默沉思。
“北海无踪岛,曾经有一个门派,名叫长生宫,乃是仙人下凡所创,到了现在,种种缘故,而门户断绝。”
“岛上有一个诡异法阵保护,更有修罗、夜叉等怪物出没。”
“要获得其中宝物,无法绕开。”
“等一切准备妥当,还有其他人会来接应,你则是在前开路。”
交叉双手在胸前,茅高远对小小的结丹期修士并未放在心上,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要容易,知道他心中在想诡计,仍旧不以为意。
陈慕凡提问:“你却如何知道门户已经断绝?”
“岛上一片荒凉景象,怪物出没,自然知道。”
“我看你精通阵法,这岛上的却是何类?”
“不知道,要是知道则有破解方法,哪里用得到你。”
“岛上阴阳五行大概如何?”
“颠阳为阴,五行紊乱,生出寒风黑雾、毒砂飞石。”
“阿修罗怪物已有多久寿命?”
“三年。”
陈慕凡心中默念,茅高远熟知岛上气象,又能准确说出修罗怪物生成时间,看来他与长生宫的断绝门户也有所关联。
至于长生宫的名号,陈慕凡早已经听闻,知道这门派历来低调行事,不与三国有太多牵涉,更有仙人遗留的法术镇门,有天人期前辈坐镇,令人不敢小觑。
茅高远对此知道如此详细,多半也曾暗下毒手,参与其中。仅凭他一个天人期,万万不能做到灭绝长生宫,必然还有他人协助。
修罗怪物通常出没阴阳颠倒、煞气冲天的地方,长生宫必然血流成河、尸首遍地,才会生出怨气,造就邪物出世。
陈慕凡知道现在仅凭三言两语,未能妄下结论,还要等到前往无踪岛才能借机行事。
“那你也该给我一套法阵令旗驱使,我无趁手法宝,还怎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