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赵玄毫不犹豫屈膝跪下, 散发着寒光的刀尖擦过他的脸颊眉眼。
奚无霜握紧短刃，若非她反应快，他此时已经毁容了。
赵玄低眉顺眼, 哑声道：“奴只是太过担心仙人才那般无礼, 奴认罚。”
奚无霜冷哼一声收回短刃出了山洞。
赵玄看着她远去，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问她去哪。
他方才就是赌她会心软，再不知进退多问定然会惹得她愈为不喜。
潇潇夜风吹进来。
他忍痛到洞壁前坐下揉着硌得生疼的膝盖。
还有三个半时辰才到清晨。
他闭目歇息, 但没过多久他烦躁睁开眼, 冰水浸湿的衣裳粘在身上实在难受，出身皇家干净惯了，当初行军打仗艰难时只有山溪野湖他都尽可能去沐浴。
芥子袋中那一沓符箓应是有洁净符，但奚无霜在这里, 也许芥子袋主人也在此地，他因沐浴翻找使用符箓实在无礼。
他摁了摁眉心, 拿出灵脂烛点亮走出山洞。
白日看到的小湖清澈平静应是安全。
虽是这般想, 但他走到湖边一丈远时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清浅月光下，簇簇黄花闪着细碎荧光，三两错落的虫鸣此起彼伏。
他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头, 往前一掷。
咚——
他警惕屏息静听。
片刻后，湖中没有任何异响传来。
他举着灵脂烛走到湖边。
仙湖独特，暴雨之后湖水依旧清澈。
赵玄缓步走入湖中，凉意霎时爬满全身，他绷着脸单手解衣。
湖水淹过腰间，衣襟全解露出结实宽阔的胸膛。
“你在做什么？”
森冷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在赵玄耳边炸响。
湖水晃荡。
赵玄举着灵脂烛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张挂着水珠的苍白冷艳面容出现在他正前方一丈远。
“！”
赵玄愣愣看着僵在原地, 在奚无霜发怒前他终于回过神来握紧手中灵烛，哑声道：“我……奴没看到您在这里，您相信吗？”
奚无霜看他尴尬不自在模样, 冷冷哼了一声。
他刚到湖边她就发现了他。
他掷石子试探，她不想两人尴尬便没有出声，没想到他竟下湖解衣。
“还不走？”
朦胧月色似薄纱罩在她身上，一向冷淡的眉眼染上清浅愠怒，生气动人。
赵玄鬼使神差轻声道：“奴可以伺候您。”
此话一出，二人皆愣住。
奚无霜率先反应过来快如闪电出手。
眨眼间，散发幽幽寒光的长剑抵在赵玄颈侧。
“想死？”
湖水漾起涟漪。
麦色脖颈擦过剑刃，艳红血珠滑入宽阔健硕胸膛。
赵玄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指间，眼睫微颤抬眼，墨眸如渊：“奴只想伺候您。”
执剑的手微不可擦晃了晃。
“不知羞耻。”
长剑收起的下一瞬，砰得一声，赵玄被拍入湖中。
湖水激荡。
赵玄重重坠入湖底，几道花影出现他眼前。
咕噜咕噜！
湖水灌入眼睛口鼻，他双手胡乱挥着抓到一个带刺的枝干。
他紧紧攥住挣扎着浮出水面。
此时，他脑子异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说了什么胡话。
“咳咳咳……我不是……咳咳咳不是那个意思……”
他捂着脖颈咳得撕心裂肺。
奚无霜冷眼看着他。
好一会儿后，赵玄才缓过来，咳出泪花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只是奴才该做伺候，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奚无霜真的生气了。
他恨不得对天发誓。
“仙人。”
“道貌岸然，朝三暮四。”
“……仙人，我没有。”
赵玄欲哭无泪，他活了二十八载，洁身自好，除了知韫母亲他没碰过别人，孩子也就知韫一个孩子。
奚无霜漠然看着他，忽然她脸色微变，眨眼间消失在湖中。
赵玄疑惑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之际。
“赵玄？”
熟悉的温和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他不可置信转身。
岸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试探道：“大长老？”
“是老身。”
寻芳大长老耳清目明，看他在湖中双眼睁大努力看来，明白他是看不见。
她贴心召出明昼珠。
此地不能用灵力，她贴上符箓把明昼珠送到赵玄面前。
明昼珠亮如灯笼。
赵玄能重新视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紧张不安也散去。
寻芳大长老疑惑道：“你怎么在此地？”
赵玄把他在山中听到说话声，好奇去看被吸进来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寻芳大长老点了点头，宽慰道：“无碍，你跟着我就好，我带你出去，莫忧心。”
“多谢大长老。”
寻芳大长老看他没忍住道：“夜深寒重，你在湖中做什么？”
赵玄不着痕迹打量前方，湖面平静，奚无霜不在湖中了。
他轻咳一声道：“我……刚才雨淋湿了衣裳有些难受便想来洗洗。”
“夜里湖水寒凉，你快些洗完上来，别着凉了。”
“是，大长老。”
寻芳大长老正要背身，眼尖看到他向一旁的掷出一抹金光。
“你扔了什么东西？”
赵玄愣了一下，看着飘在水中的金色花：“大长老，好像是一朵金色莲花。”
“金色莲花？”寻芳大长老急道：“你拿来给我瞧瞧。”
“是。”
寻芳大长老一向温和沉稳，赵玄第一次见她这般着急，忙往前游捡起莲花走向岸边。
他在湖边浅水中把莲花递给她。
寻芳大长老接过细细打量：“竟然真是五瓣神光莲！”
“赵玄你在何处寻到？”
“湖底。”赵玄观她脸色道：“湖底好像还有几朵，您要的话，我去采回来。”
“甚好甚好。”寻芳大长老解释道：“五瓣神光莲可破一切幻境幻术，看来这是你的机缘啊。”
她笑着抽出一瓣莲花瓣：“伸手。”
赵玄虽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寻芳大长老将莲瓣摁在他手腕，低声诵念法咒。
几息后，金光一闪，莲瓣没入赵玄腕间。
“往后任何幻术都迷惑不了你了。”
“多谢大长老。”
寻芳大长老笑道：“谢我作甚，这本是你寻来的，我用丹药符箓和你换这莲花如何？”
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五瓣神光莲。
“我不识此莲妙用，大长老需要尽管拿去，以往大长老帮我和知韫颇多，就当是我和知韫的谢礼，大长老别嫌弃才是。”
寻芳大长老爽朗一笑：“好好好。”
“大长老，您再等我一会儿。”
赵玄握着明昼珠扎入湖中。
一炷香后，他拿着一朵金色莲苞浮出水面：“大长老抱歉，湖底就剩这一朵了。”
“无碍，能寻到两朵已经是大幸事了，你快些上来。”
“是。”
赵玄浑身湿漉漉上岸。
背身的寻芳大长老听着脚步声往身后递出一张洁净符。
“多谢大长老。”
赵玄拿过洁净符捏碎，全身上下瞬间变得干爽无比。
他穿好衣裳理了理才走到大长老面前：“大长老，神光莲。”
寻芳大长老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拿了过来。
她收好后才道：“我观此地快要关上，我们得尽快找到少主离开。”
“是。”
二人刚走几步，大长老指着旁边一簇茂盛的黄花道：“这是金幻花，花香无色无味，可乱人心绪。”
赵玄瞬间想到他刚才在湖中对奚无霜异常大胆说的胡话。
所幸大长老自顾自往前走又给他说起了遇到另一株草是什么，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走了片刻，赵玄忍不住道：“长老能联系上仙人？”
“不能。”
赵玄山洞所在方向的黑漆漆前方：“长老要不去前方的山洞看看？白日我看到那里有个山洞。”
寻芳大长老头也不回道：“你见过少主？”
赵玄一顿：“只是猜测，她可能避雨。”
他二人没到山洞就遇到了奚无霜。
“大长老。”
寻芳大长老笑吟吟望着迎面走来的高挑身影：“少主，我们正要寻你呢。”
赵玄目光闪烁：“仙人。”
奚无霜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朝大长老点了点头。
“少主，赵玄意外被福天境吸进来，带上他一起回去。”
“嗯。”
寻芳大长老见她对于赵玄突然进来神色淡淡也没意外，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她们边走边找出口。
福天境不过五个栖山涧大小，境中如其名福天洞地，灵气浓郁无妖物，寻芳大长老和奚无霜的修为一天多基本把这地方走完了。
此番离去，她们也没什么不舍。
三人脚程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翻过了两座低矮的山。
远处小溪边一道细长的泛着白光的裂缝出现三人视线中。
寻芳大长老同赵玄解释道：“这便是出口了。”
赵玄点点头，面上缓和了些。
他终于能回去找知韫了。
白光裂缝前。
奚无霜停下：“大长老，请。”
寻芳大长老含笑自她身后走上前，想了想道：“少主，赵玄没有灵力，你带他一把。”
“是。”
寻芳大长老踏入白光缝隙，身影瞬间不见。
赵玄看向奚无霜，恰逢她看来。
“仙人。”
一道灵光飞到他脖颈。
赵玄疑惑抬手摸上却发现被剑划破的刺疼细长伤口不见了。
“多谢仙人。”
奚无霜一言不发抓上他的手臂，拉着他走进白光中。
二人身体骤然一轻。
暗沉的湿漉漉山林中。
赵玄踉跄站稳，环视四周。
林木高大，不是他进来前的地方。
他身旁，寻芳大长老和奚无霜各自拿出闪个不停的传音玉符。
上面一连串的来自不同族人的传音，二人对视一眼。
寻芳大长老朝赵玄笑道：“走，小韫儿该想你了。”
奚无霜抓着赵玄御空。
山风呼呼，赵玄忽然蹙眉打了个喷嚏。
奚无霜皱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她们落在一处开阔山林中。
“大长老！少主！”
“赵玄！”宣锦和奚武蒙不约而同惊喜唤道。
“宣锦仙人，武蒙。”
宣锦感受到奚无霜的目光，唤了一声少主，继续道：“赵玄你再不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韫儿交代。”
奚武蒙附和道：“是啊，族长他命我们一直在这里找你。”
赵玄道：“给诸位仙人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宣锦笑道：“无碍无碍，也许这是你的机缘。”
“确实。”寻芳大长老接道：“赵玄在福天境中找到了五瓣神光莲。”
“赵玄厉害啊！”奚武蒙道。
“运气罢了。”赵玄拿出芥子袋：“这灵袋随我一起落地，不知是哪位仙人的，我遇到一只大妖物用了一张灵符，还翻看了药书。”
奚武蒙大喇喇道：“我的，你尽管用，人没事就好。”
赵玄上前把芥子袋还给他：“里面有一些药草，我照着药书上采的。”
“厉害！”奚武蒙真心赞道，他以为他该是为保命躲在哪个地方，没想到竟然能采上药草。
与此同时，福天境门在众人眼前合拢化作光点散在天地间。
寻芳大长老笑道：“这两日辛苦你们了，回家吧。”
“是！”
栖山涧上方。
寻芳大长老忽然回身：“少主，你带赵玄回去，药草我和长术她们处理就好。”
“嗯。”奚无霜把装了药草的芥子袋用灵力送到她手中。
她拽着赵玄转身朝宅院飞去。
须臾，她和赵玄落在昏黑庭院中。
奚无霜松手离开，刚要踏上东厢房台阶。
砰——
重物砸地。
她疑惑转身。
明昼珠随之亮起。
皎皎灵光下，她一眼看到摔倒在台阶前的赵玄。
“？”
吱呀——
掩着的西厢房门由里面拉开。
奚无霜循声抬头。
只见她父亲抱着小不点，小不点抱着一团法袍。
小郡主和奚见山先是看到了庭院中的光亮，然后看到站在对面的奚无霜。
小郡主惊喜道：“仙人！”
“小霜。”
奚无霜点头。
赵玄忍痛起身。
面前突然冒出一个人，奚见山和小郡主吓了一跳。
小郡主看清是谁后，着急道：“父王，您怎么摔倒了？”
赵玄尴尬道：“天太黑父王没有看清台阶。”
“您疼不疼？”
“不疼，一点也不疼。”
小郡主点点头，眼尖看到奚无霜离开。
“仙人！”她着急道：“外祖，去仙人那里。”
“好好好。”
奚无霜站在两阶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奚见山抱着一身里衣光着脚丫的小郡主走过来。
待二人到面前她才淡声问道：“作甚？”
小郡主攥紧怀中法袍迎上她目光，小声道：“我想您。”
三个大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奚无霜轻捻指腹，淡淡嗯了一声。
奚见山看她脸色，走近一步：“小霜，抱抱小韫儿，她这两日可乖了。”
小郡主羞涩抬眼朝奚无霜甜甜的笑。
“仙人，我有很乖和外祖还有十四姨祖在家。”
她小声说着，身子往前倾。
奚无霜看她这样，从心地伸手。
小郡主毫不犹豫倒过去。
奚无霜把她提到怀中，抚了抚她后背：“好了，早点睡觉。”
小郡主一手抱紧她脖子不松手：“我不困。”
奚无霜道：“我困了。”
小郡主激动道：“我和您一起睡！”
奚无霜：“……”
赵玄：“？”
奚见山：“？”
赵玄深觉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奚无霜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她没有多大反应：“不可以。”
小郡主怂怂挣扎：“我可以哄您睡觉觉。”
